这岂止是一日一时之闲饮,简直可以推衍到诗人的一生。
少年显才华,中年露锋芒,晚年享安乐,一条庸俗而又圆满的生活道路!
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让京城名流顾况青眼有加,长安米贵,居之亦易!那年他才十六岁!天热难耐,一冰难求,他却可以用筐取,只因那首咏昭君,此时他只十七岁。
整个长安都张开了双臂,在拥抱着这个少年天才!
进士及第,杏园雅集,都是些青年才俊。“慈恩塔下留名处,十七人中最年少”,那年他是二十九岁。至三十五岁,他已“三登甲乙第”。
仕途的路已经铺得扎扎实实了,只等他来行。
左拾遗,左参军,虽是闲职,也是天子近臣,是长安城内翩翩一官人。
人生的路上不只是风霁月明,也有惨淡愁云。
然而,人生几何,去日苦多,“五十已后衰,二十已前痴。昼夜又分半,其间有几何?”比谁都看得清。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既不能“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出击”,那么就“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
不是牢骚满腹,不是不得已,是知然后行,所以旷达恬淡。
不是隐于野,不是隐于神,是隐于尘,尘世的欢乐与人生!
贬为江州司马又怎样?不冷漠,不绝情,用一颗慈悲的心去体味琵琶女的悲欢,还要为她掬一把同情的泪,带着融融的暖意。
外放杭州又怎样?虽已年过五十,仍“艳听竹枝曲,香传莲子杯”,“夜舞吴娘曲,春歌蛮子词”。
苏州也好啊,“人稠过杨府,坊闹半长安”;闲职更好,“幸无案牍何妨醉,纵有笙歌不废吟”。且去明月清波的太湖中过夜,且听名伎李娟清唱霓裳羽衣曲。
鬓尽白,发半秃,齿已缺,就要退隐洛阳了。
白居易晚年长居洛阳18年,洛城内外六七十里,凡观寺丘野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他所选择的修建别墅的地点,就是伊水龙门。众所周知,举世闻名的世界文化遗产洛阳龙门石窟就在这里,就在它的正对面。白居易当年修建别墅的地方,现在已经辟为龙门东山景区,有香山寺、白园等景点,我曾去游览过。我惊叹于白居易享受生活的诗意高度远非今日富豪所能比拟。
中产阶层的人生写意(2)
这就是他的一生。有升有降,有浮有沉,幸好看得清。
当然了,在其位还要谋其政。不是为民请命,犯言直谏,诗人也不会连连遭受被贬的命运。尤其让诗人感到自豪的是,在他出任杭州刺史时,他在西湖修筑的白堤,至今仍是西湖一景。
中产阶级,小资情调,多么诱人的字眼。古来万千小民匍匐于生活的煎迫之下,连想都不敢想啊。在蚁民眼里,那是一个梦想,是桃花源。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所以,在孔子儒家思想指引下奋力前行的士子们,箱底下都压着一本庄子。
生活,必须实实在在,但是还要有梦想。所以赫尔曼·黑塞在《荒原狼》中说:“中产阶级气质作为人性的一种存在状态,不是别的,是一种均衡的尝试,是在人的行为中,在无数的极端与对立中谋取中庸之道。”这话最圆通了,典型的东方思维。
达是最好,不达则隐。心里有底了,就不会一条道走到黑,均衡一下,也就过去了。
但,均衡是一门艺术,运用得好,生活才富有诗意;运用得不妙,则未免带些寒伧气。
你看柳宗元,一句“欸乃一声山水绿,岩上无心云相逐”,好个与世无争的样子,既然“无心”,又何必言明,终是意难平。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枝钓竿终归是有所待的。钓名?钓利?还是其它的东西?当事者心里最是明白。那辆自己执鞭驾驶、在阡陌间奔驰扬尘的车马,其辙印还是直通王侯的官邸。
说到底,他还没有悟。
哪里有白居易洒脱,洒脱得那么富有生活气息,带着人间烟火色。
不会像庄子那样,隐于飘渺的“无何有之乡”,绝尘而去,高处不胜寒。
不会像陶潜那样,隐于纯净的自然造化里,纵结庐在人境,亦无车马喧,孤独着呢。
“跳舞的时候我便跳舞,睡觉的时候我就睡觉。最要紧的,是生活得写意。其余一切事情,执政、致富、建造产业,充其量也不过是点缀和从属品。”蒙田式的田园牧歌生活,于我等小民,心有戚戚焉。
正如清代文人李密庵在他的《半半歌》里所描述的:
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悠闲,半里乾坤宽展。
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半耕半读半经廛,半士半民姻眷。
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衾裳半素半轻鲜,肴馔半丰半俭。
童仆半能半拙,妻儿半朴半贤。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
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阎罗怎见。
饮酒半酣正好,花开半时偏妍。半帆张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
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
恰是这种半玩世者,是最优越的玩世者。
中庸者,是最会享受生活者。
所以林语堂先生慨叹:“最快乐的人还是那个中等阶级者,所赚的钱足以维持独立的生活,曾替人群做过一点点事情,可是不多;在社会上稍具名誉,可是不太显著。只有在这种环境之下,名字半隐半显,经济适度宽裕,生活逍遥自在,而不完全无忧无虑的那个时候,人类的精神才是最为快乐的,才是最成功的。”
中产阶级生活,是中国所发现最健全的理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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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破历史的巨眼英雄(1)
赤 壁/杜牧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杜牧是个大才子,世人称之为“小杜”,以别于杜甫。他的诗、赋和古文都写得很好,著名的《阿房宫赋》入选了《古文观止》和中学课本,几乎人人都能随口哼出几句。
杜牧还是个风流才子,“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都是他的名句。
说来上帝造物,也真是有趣。梁简文帝萧纲曾经说:“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慎,文章且须放荡。”讽刺的是,我们的风流才子杜牧却是立身与文章一并放荡,而且他那立身的放荡,似乎更在他的文章放荡之上。
中国历来有文如其人之说,似乎人格很差的人,文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误解。即以杜牧而论,他的诗文,实在是好,性情摇荡,蕴藉风流,比如他那些描写寄情声色、颓废放浪生活的篇章: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读了这诗,你是否也觉得真好?宋人敖陶孙有一段著名的话,把许多一流诗人的诗歌风格作了对比,我们不妨一读:
魏武帝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曹子建如三河少年,风流自赏;鲍明远如饥鹰独出,奇矫无前,谢康乐如东海扬帆,风日流丽;陶彭泽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韦苏州如园客独茧,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叶微落;杜牧之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刘梦得如镂冰雕琼,流光自照;韩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韩信独能;孟东野如埋泉断剑,卧壑寒松;柳子厚如高秋独眺,霁晚孤吹……苏东坡如屈注天潢,倒连沧海,变眩百怪,终归雄浑。
敖陶孙说杜牧诗歌的风格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可见其风华掩映之中,又自有其骨气豪宕的一面了。这就是杜牧,风流蕴藉的杜牧,才气横溢的杜牧。
但是,可贵的是,他还有另外一副面孔——一副异常深刻、异常具有历史沧桑感的面孔。他的这副面孔,尤其叫人心折。比如他的《阿房宫赋》和《赤壁》诗。
在我看来,杜牧是唐代除刘禹锡之外第二个最具历史感的诗人。
赤壁在今湖北赤壁市长江南岸。公元208年,曹操经过多年经营平定北方后,踌躇满志,横槊赋诗,亲率八十万大军,剑麾南指,席卷荆州,直指东吴,意图一举统一中国。但他小看了两个人:二十七岁的诸葛亮和三十四岁的周瑜,结果“青年打败了老将”。诸葛亮初出茅庐,舌战群儒,最终促成孙刘联合抗曹。周瑜雄姿英发,“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一战而奠定天下三分的政治军事格局。
可以说,赤壁之战是当时天下分裂和统一的关键。倘若这一战曹操又胜了,那么天下就会成为一统之局而不会三分了。但是,历史和曹操开了个玩笑——他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他的势力,从此再也没有达到南方。
曹操为什么会输呢?他输得心服口服吗?历史学家吕思勉先生说:“赤壁之战,曹操固然犯着兵家大忌,有其致败之道,然而孙、刘方面,也未见得有何必胜的理由。”
杜牧其实也是这样想,这样看。他与吕思勉,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杜牧的诗似乎是在告诉我们,如果不是那一天起了东风这个偶然事件的话,历史可能会转向另一个不同的进程朝前发展。”著名汉学家、哈佛大学教授宇文所安先生分析说。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一大胆的设想,真是惊天动地。杜牧敢于替那个被历史涂成大花脸的曹操喊冤叫屈,可谓有胆;而他的不承认战争的胜败具有历史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可谓有识。具有如此深邃的历史见解的杜牧,可不是轻轻松松一句“眼高于顶”就可打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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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破历史的巨眼英雄(2)
事实上,生在一个世代为官的家庭的杜牧不仅好谈兵,而且怀抱强烈的用世之心。他的祖父杜佑为唐朝三代宰相兼名学者、历史学家,著有《通典》一书。杜牧曾经在《上李中丞书》中坦陈,自己关心的是“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之险易远近,古人之长短得失”。因此,当杜牧看到遗落在草泽中的铁戟碎片时,他联想到几百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不禁感慨万端,悲从中来。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侥幸成功的周瑜,在后人眼中,是多么的光彩熠熠!可叹我杜牧虽然满腹经纶,熟读兵书,“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却没有机会施展。
君不见当年阮籍登上广武山,于天风浩荡之中遥望楚汉战场遗迹,喟然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我杜牧直至今日,才算读懂了阮嗣宗的那句狂言啊!
也许,阮籍是在自叹“甚矣,吾衰也”,倘使我尚且年少,有何奇迹不能创造?也许,阮籍是在感叹那个轰轰烈烈的时代早已远去,倘使我赶上那段好时光,我一定比那两个小子干得漂亮。
猖狂的阮籍,实在是看破历史的巨眼英雄!
陈胜不是也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话吗?从来创造历史的人,起初并不一定是什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