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感到屋里有什么异样。刚才暗如日暮,此刻却一点点变得明亮了。他四下看看,然后望向窗外。
在镇子一角,那几个坏小子正四散狂奔着,一身柿子汁的阿P在后面追赶。刚才他们用完了柿子,没跟阿P商量就擅自改用了石块,这可把老实人给逼急了。他满身红色披头散发,看起来恐怖之极。
他边追边哭喊着:“让你们再欺负人!让你们再乱扔东西!”
忽然什么东西飘落在他头上脸上,和面前的地上。他站住了,抬头向上看去。在他前面,那几个男孩也站住了,回头看看他,又张大了嘴看四周。
天上,无数雪花正在飞舞、飘落。不,比雪花要大,比雪花要密,很快就在阿P头顶堆成尖顶象戴了顶白帽子。墙头变白了,屋顶变白了,辽阔的荒原变白了!可仍继续飞舞着飘落,似乎无穷无尽。
天地间被映成青白之色,如同夏月初升,弥漫着一股淡淡甜香,如同春花初绽。
阿P呆呆看着自己掬满的手掌。四周,许多跑出屋子的人也都瞪大眼看着,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梨花。这白色的花瓣,正无声地飘满天地。
人们惊诧着:这是春天才开的花呀?有一个老汉弯着腰颤颤巍巍地让儿子搀出屋门,他喃喃着: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辛亥革命见过王安石变法,见过孙悟空在花果山上搞承包,见过恐龙在龟背上写遗书,但是这秋落梨花,头一回见到。
又一位老妇也颤颤巍巍地让孙女搀出屋子,她喃喃着:我想了这么多年,想过用风筝奔月想过在星星上种豌豆,想过用头发收电报,想过跟上帝谈恋爱,但是这秋落梨花,头一回想到。
然后两人互相一望,一点头,淡淡地说了声:幸会。然后各自回屋。
孩子们才不回屋呢。他们跑着疯着喊着,在纯白的花瓣间追赶,在嫩黄的花蕊里躲藏,银铃般的喊声在银白的世界里回荡。
大人们都呆呆地仰头望着,只有一个扭头跑进屋里去翻皇历。他焦急的手指还未翻开,一阵暖风穿堂而过,翻开日历,翻到了他想查的这一页,纸上印着:三月初三,星期九,底下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下午叫二蛋去放风筝,记着拿上妈的棉线轱辘!
他看着这行字,慢慢坐到了地上。这是自己童年时的笔迹。
一个放羊的小子独自站在塬顶。他说:“如此美景,岂能无诗?”
他咳嗽了一声开始作诗:
天上的梨花十万朵
可能不止
地上的羊儿六条腿
一公一母
放羊的娃儿不唱歌
正吃锅盔
吃完锅盔手一拍
再喝口水
做完诗他真的把手在肚子上一拍,却忘了喝水,而是凝神望向远方,陷入了沉默。
一直沉默。
直到当天日暮,找他的家人寻到塬顶,远远看见他仍那么站着,若有所思。
走到面前时才见他紧皱眉头,表情悲苦。家人在他背上猛拍一掌,就听见他大喝一声:好诗!
然后长出了一口气,神情松懈了下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十一章
梨花,这从古开到今默默无闻的花,这一到春天就抢着开的花,这除了梨树别的树上都不结的花,这锹把上也不结的花……
唉。抒情原来也是个力气活。
只有阿P突然明白了,他伸手向天,大张着嘴却喊不出声来。花瓣落在他的手上脸上肩上,地上的花瓣渐渐堆积起来,埋住了他的腿,埋住了呆望着的人们的腿。时间静止了,这淡淡的香这暖暖的风,这分不清晨昏的时刻,这柔软的直堆进心房的花瓣,渐渐埋住了站着的人,埋住了大睁的眼,埋住了矮矮的天。
天破了,纷乱的花瓣间,露出了仙女的衣柜,那些堆积的绸缎一齐散落下来!这儿一处那儿一处的金色和淡红!天破了,露出了太阳的红脸蛋,它嘿嘿一笑:“对不起!刚才我的表停了。”那些在天地间飞舞的纯白花瓣和浅黄色花蕊堆叠在一起,堆成了阳光!梨花,这只是阳光渐显时的摸样,这只是由阴转晴的一瞬间,可是刚才时间变慢了,让这一瞬间慢如一场梦,慢得能让人察觉的一场梦。
就像阳光做的一场梦。
街上的人们仍呆站着,举着双手,站在灿烂阳光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恍如梦醒。
火车的哐啷声重又响起,比以前要粗重一些,因为火车正喘息着说:“刚才大气也不敢出……差点没把火车憋死!”
同车的那几个人也醒了,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显得无比惬意。林林妈还站在窗前,她回头看看他们急切地说:“你们就知道睡觉!知道错过了什么吗?知道刚才我看见什么吗?”
几个人一起摆手:“不管错过了什么,我们都不在乎!”然后互相看看,又说:“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日同床睡!”
镇上的人们仍站在街上,灶房的锅开了,开始咕嘟嘟地冒气,圈里的猪趴在圈墙上,它开始唱歌:有没有人喂过你……收音机里的声音重又响起:嗒嘀嗒,嗒嘀嗒,小喇叭又开始广播啦!
远方的听众里,有一位叫吴孟达的小朋友陷入了沉思:奇怪!他为什么要说又呢?
林林在街上跑着,他要找到阿P,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一切与此人有关。街上还留有一丝甜香,人们带着恍然若失的神色低头散开,尘世的声音渐次响起:脚步声咳嗽声关门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象空气里的无数裂纹。
阿P不见了。林林四处找四处问:“见那个疯子了吗?”
都说没看见。只有一个说看见了,却忘了是在哪见的;还有一个说看见了,却说又一看:唉,原来看错了。林林跑得满头是汗仍一无所获,他站在十字街口恍然四顾,忽然想:也许……也许这一切与自己有关?
一只手抚到他的肩上。他一回头:是妈妈!风尘仆仆的妈妈,正含笑看着他,抬手擦着他额上的汗问:“干什么呢?跑一头的汗。”
他没回答,低头提起她的大提包往家走去。
晚上,林林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晚饭后在院里公用水管接水时遇见琪琪,忙叫住她,想问问今天没去老师说了什么没,可她只是斜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他惶惶然回到家,听到刚从琪琪家回来的妈妈正跟爸爸说话:“琪琪这孩子最近怎么啦?变的不爱说话了?”
爸爸说:“以前说的太多了,嘴疼呗!”
“别是因为她妈不让她上高中去上厂技校吧?”
爸爸沉吟了一会说:“你哪天去好好给说说。琪琪这孩子聪明,学习又好,不上高中真是可惜了。”
妈妈摇摇头:“是琪琪自己不想上。她妈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这孩子怕她妈没人照顾。这孤儿寡母的也是不容易。其实象琪琪妈这样还真不如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在车间里也给留个心,主要是人要心地好。”
爸爸坐直了身子:“你看我怎么样?”
“嗯……条件是差些,不过四肢健全还会说人话……哎,我好奇啊多问一句:那你准备把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一起过呗。”
二人正说笑着,见林林进来忙换了话题。爸爸说:“你这胖儿子可算是出息了,昨晚上一晚没着家!我怎么问都不说干啥去了。”
妈妈一皱眉头,旋即又松开了,走到林林面前:“那你能告诉我吗?”
林林犹豫着没有说话。妈妈等了一会在他耳边小声说:“没关系,明天想说了再告诉我好吗?”
林林一点头。妈妈仔细看看他的神色,放下心来。林林转身走了,爸爸还在嘟囔:“得!你就好好惯。这么大的事,你就一句话了了?”
“孩子大了得慢慢来。你放心,我的儿子我有数。”
林林上床睡了,二人仍絮絮叨叨说着,声音渐渐变小了。
外间的灯灭了,睁眼闭眼都是一样的黑。
耳朵仍在用心地听着,这是两座建在脑侧的雷达站,不断搜索着黑暗中一切微小声音,在两条从耳蜗通向大脑中枢的走廊里,雷达兵正一拨拨报告着搜索结果:
报告!床下有不明声响,初步判断是只老鼠在耸鼻子,它饿了。
报告!它正在闻你的鞋。
报告!它死了。
报告!屋顶有不明声响,初步判断是只猫,一只怀孕的猫,一只怀孕五周的猫。
报告!它怀着五只小仔,其中四只分属于四个父亲。
报告!第五只属于一条狗。
报告!鉴于你目前已进入睡眠状态,本站下班了。
林林进入了梦乡。
梦乡在哪?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甚至就在心里。
许多东西,从藏在心里到握在手中隔着多远?只有一臂长短。
耳中仍似有细碎的声音,却渐渐模糊起来。
第三十二章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林趴在床上,悄悄看着门口,没有人,是风。
屋里仍暗着。他伸手在墙上摸索着电灯开关的拉绳。
墙还在,灯没了。他摸到拉绳连拉几下,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灯却不亮。
眼睛渐渐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他抬起头:一张脸正俯在他头顶,冲他笑着。
是阿P,拉绳的另一端攥在他手里,林林一拉,他就手一松,用舌头发出啪嗒一声。
林林从床上蹦起来,四下一看:屋里已四壁空空,只剩下一张床。
他刚张开嘴,就见阿P把手指举到嘴边:“嘘……我回来啦!”然后一招手:“跟我来。”
出门一看,屋外是一片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只有这间屋子矗立在一个缓坡上,头顶是灿烂星空。
“我爸妈呢?”林林忙问。
“当然还在屋里,只是你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处于浅层睡眠,被自己的潜意识所左右,比如说屋里的家具为什么不见了?因为晚上关灯后,你害怕那家具角落里的黑影,害怕从柜子里会突然扑出一个什么怪物来,这是留在每个孩子童年里的害怕,它依旧藏在每个人的心底,虽然只是偶然感受到,比如上楼梯时悄悄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比如独走夜路时一只猫窜过的黑影,这种恐惧感被你本能地屏蔽掉了,因为潜意识其实只是两个字:自我。所以家具不见了。同样,夜静时你曾听到过从父母床上传来的声音,你隐约知道那是什么但又坚决不承认,因为你承受不了这种亵渎感,于是也被屏蔽掉了,于是屋里就只剩下了你,于是你总觉着孤单。”
“不明白。”
“潜意识其实是现实生活的映像,你现在还停留在白天那点有限的意象里,无法脱身,但是你的心想飞,所以潜意识其实只是两个字:挣扎。如果你在这草丛里摸索,不一会就会摸到一个生锈的闹钟,然后你就会拿着闹钟大惊失色:糟糕!闹钟坏了!明天还要怎么怎么样……然后就会突然醒来,手抚胸口长叹一声:原来是场梦。可是你的心为什么想要飞想要解脱呢?”
“不知道。”
“因为你,或者说每一个人,并不是只属于这儿,并不仅仅只属于这种生活。你抬头看看,想想为什么看着星空时,偶尔会有一些久违的亲切感?”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