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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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魂-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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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雪和生养孙子两件大喜事让李德民兴奋异常,大清早便迫不及待地走出窑洞,喊叫儿子打扫院子里的积雪,像对待新磨的白面一样,把雪堆积起来,用筐子抬运到的土地里,让积雪消融后滋润干涸的土地。李德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着远处山梁上的积雪,看着土地里像棉被一样的积雪,看着不断飘落的雪花,看着堆积在院子里的雪堆,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挂满止不住的笑容,山羊胡须上沾满飘落的雪花和嘴里的热气形成的水结,头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花也舍不得拍打掉。漫天飞舞的雪花,覆盖在地上厚厚的积雪,弥补了冬天的亏欠,使土地有了足够的墒情,有了生长的希望和动力。儿子而立之年生了一个儿子,给苦难的逃亡之人带来了希望,使家族得以延续,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有了孙子,就有了希望。李德民咋能不高兴?“拴柱媳妇生养了白白胖胖的儿子,为李家生养了后人,延续了香火。李家有了希望,有了未来。如果没有她,也许李家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山里,消失在没有外人到来的柳条沟。她有功劳,比拴柱功劳还大。应该好好照顾她。老天要给老李家降福了……老李家有救了。”李德民禁不住要笑出声。

  收拾完院子里的积雪,李德民看着老伴给拴柱媳妇做好热腾腾的小米稀饭和难得一见的白面烙馍,估摸着早饭比平时晚,高高兴兴地拿起一年四季不离身的铁锨,对李拴柱交待说:“你帮你妈做饭去。她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我去地里看一看,饭做好了,让拴贵叫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向覆盖着积雪的土地走去。

  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有土地,农人就有生活的依靠,就有养家糊口的根基。为了土地,农人甚至宁可舍弃性命。李德民为了土地,从少年时起给别人放牛种地,扛长工打短工积累钱财,几十年辛苦努力并没有积攒下足够的金钱,没有置办下属于自己的土地,却险些送掉性命,只好带着儿女逃进柳条沟,用最后的心思和力气垦荒种地,争取活命的基础。为了土地,他付出了沉重代价:唯一的女儿葬身狼腹,长子李拴柱差一点失去性命,老伴积下重病,遇到天阴下雨腿关节疼痛难忍;全家人远离人群,孤独地生活在深山老林,过活困苦寂寞的日子。每每想起过去的艰难,想起儿女经受的苦难,李德民就由不得自己,感到辛酸和难受。

  李德民出生在李家坪,地域广阔,土地肥沃,却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十多岁起就远离父母,到崔家塬子给崔明仁牧羊放牛,依靠抗长工维持生活。他为崔明仁发家致富献出了一生最好的年华。儿子李拴柱像他一样,小小年纪就给崔明仁当雇工,为崔明仁喂养牲口,打柴挑水。崔明仁的儿子崔长生像一个恶魔,走东串西,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祸害乡邻,活活整死了在崔家扛了二十多年长工的老张头,找借口糊弄李德民和李拴柱。李德民找崔明仁诉苦,崔明仁没有听完他的所说便扬了扬手,“娃娃有啥手段?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给我娃找事。”李德民万般无奈,带着儿子逃进深山老林寻求生活。

  李德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美好的早晨回想这些不吉利的事情。他自嘲地笑了笑,用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抹冻僵的脸,满怀希望的看着自己的土地,心中升起少有的温馨。在柳条沟,全家人省吃俭用,从无到有,积少成多,有了土地、窑洞和粮食,如今又有了后人。这难道不是老天降福吗!“在自己的土地里劳作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李德民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时而用铁锨拍打着积雪,时而把积雪捏成一团扔向土地中间。

  积雪足有半尺厚,厚厚的,绵绵的,柔柔的,软软的,洁白而晶莹,像新磨的白面一样让人疼爱。雪依然下着,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寂静而又狂妄,吞噬了山梁、沟壑、荒滩、树木、土地,甚至常年不断的溪流。山野洁白而宁静,没有太阳,没有狂风,只有悄无声息的雪花。洁白晶莹、美丽柔软、没有力量也经不起任何力量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埋葬了世界。

  李德民在土地里徘徊、留恋、惊喜,甚至分不清楚哪里是路,哪里是草,哪里是地,却仍然高高兴兴地向前走着,直到儿子李拴贵喊他吃饭,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土地,走向家园。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脚印,从土地到荒滩,从小路到家园,蹒跚而曲折,凌乱而有力。

  李德民的家园是一排顺着地埂打制的三孔窑洞组成的院子。院子周围用泥土打制了一人多高的院墙,院墙中间开启了供人出入的豁口,豁口处安置着一副用木棍和荆棘做成的栅栏门。李德民居住在靠近豁口的窑洞里。靠近窑洞门口用土坯打制了土炕,炕上铺着芦苇编制的席子,席子上面铺了一张羊毛织成的毡,破旧的棉被叠放在土炕里面,紧靠着窑洞的墙壁。紧挨着土炕放置着两只用柳条编制的囤,囤里盛满了收获的粮食。囤后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洞。那是为了躲避灾难而专门开设的地洞,是全家人危难时的救命地,是不能告诉外人的秘密。在窑洞里打造高窑或地洞,在山区相当流行。人们平时居住生活在窑洞里,在高窑或地洞里储备一些粮食和生活用品,遇到危险时想办法躲进去,等危险过后再出来。李德民像很多农人一样,把绝大部分粮食和生活用品放在地洞里,在居住的窑洞里只存放现用的粮食和物品。地洞的出入口只能容一个人爬着进去,地洞里面比洞口大很多,最大的地方能供全家人吃饭和休息,地洞的另一个出口在野外隐蔽的山林里。

  李德民心满意足的坐在土炕上等待儿子伺候。他是一家之主,是全家的主心骨,是儿女们必须敬重的长者,理所当然地接受全家的尊重和照顾。如今他有了孙子,辈分又高了,成了爷爷辈的人,更应该受到敬重。他坐在土炕中间,高高兴兴地看着儿子进进出出。

  难得一见的白面馍馍和香甜可口的玉米稀饭让李德民酣畅淋漓,痛快无比。他边吃边想着心事。整整一个冬天,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这样踏实,这样满足,这样畅快。“你看给娃起个啥名字好呢?”李德民用少有的口吻征询儿子的意见,没等儿子应声又接着说:“就叫来福吧。我看这狗日的有福气。要不,老天爷咋能下这么大的雪呢!都是他狗日的带来的。”“行!行!回头给我妈说一声就是了。”李拴柱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和高兴。为了迎接儿子的降临,他一整夜没有睡觉,却仍然充满力气和激情。

  “舅在家吧?”李德民二妹子的儿子张玉龙一边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高声叫着李拴柱的名字。他背负着母亲的期望,凭借依稀记忆,步行百余里山路,赶往偏僻的柳条沟,寻找躲避在深山老林里的李德民,希望李德民帮助母亲化解困难。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山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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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咋一个人到这里来了?”大雪纷飞,寒风刺骨,道路艰险,张玉龙孤身一人来到柳条沟,让李德民大吃一惊。冬天,土地冰封,农人没有什么营生可做,把大部分时间花费在自家的土炕上,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他们不会离开家园,不会离开温暖的土炕。张玉龙下雪天到柳条沟,必定有紧要的事情。李德民不停地问:“你从哪里来?是不是昨个夜晚就来了?你昨个夜晚在哪里?”

  张玉龙满身泥泞,冰雪和汗水湿透了衣服,头上落满了雪花,脸被冻得通红。他不停地跺着脚,努力拍打衣服,尽力把自己弄得干净些。“快去给二娃弄些吃的!”看到家人围着张玉龙问长问短,李德民大声喊着老伴和儿子,“你们还站着做啥?还不赶紧去准备饭!快去!快去!”张玉龙在自家的兄弟中排行老二,小名被大人喊成二娃。这是穷困农人养活儿女,使他们长大成人所用的口头上的习俗,“叫猪啊!狗啊的,好养活。”看着老伴和儿子都去了,李德民把破旧的被子往前推了推,对张玉龙说:“坐到炕上来,暖活些。有啥事情慢慢说。地上冷。” 

  张玉龙看了看土炕上的棉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巴,站在脚地上没有动。李德民这才注意到一脸稚气、高高大大的外甥成了泥人,衣服被雪水和泥土糊弄的不像样子。他大声喊拴贵:“赶快把你的衣服给二娃拿过来。”李德民一边喊儿子,一边把张玉龙拉到眼前,用粗糙的双手摩挲着张玉龙头上的泥水。

  “二舅!”张玉龙止不住泪水哗地流下来,抽抽搭搭地看着李德民。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有经历过人生的磨难,不懂得生活的艰难和困苦。穷困的农人本来就没有多少值得特别在意的事情,没有多少事情需要儿女操心,更不会由儿女承担生活的重压。他们爱护儿女,宠爱儿女,娇惯儿女,尽力为儿女造就幸福的生活。寒冷的夜晚迷失在野兽出没的树林里,张玉龙没有胆怯,没有委屈,没有掉过一滴泪水,在亲人面前却忍不住泪水横流。

  “别急!别急!啥事情慢慢说。”李德民把张玉龙拉到身边,疼爱地问:“是不是家里出啥事情了?”“二舅……我大被乡公所抓走了,打的半死不活。家里只剩我妈一个人……还有病。”张玉龙穿着拴贵的衣服,吃着妗子和拴柱做的饭,向李德民叙说遭遇的灾难。“为啥?”李德民拿出旱烟带,装满旱烟,摸过火镰,“哧、哧”地打着。平时好用的火镰不知为什么不争气,半天没有打着火。他生气地把火镰扔到一边,把旱烟锅子重新塞进烟袋,两眼探究地盯着张玉龙。“是为了缴税的事!具体我说不太清楚。”张玉龙边吃边说。可口的饭菜和清爽的衣服温暖了他,给了他安慰。他觉得塌实而实在。“公家人不该无缘无故地抓人啊!”李德民无法明白张玉龙的话语,摸不清处事轻的由来,莫名奇妙地看着自己的外甥。“现在的事情不好说。公家人说啥就是啥,想抓谁就抓谁。穷人根本弄不清楚。”张玉龙气愤地说。

  “公家人找你们做啥?”李德民弄不清楚乡公所是什么衙门,做什么用,也不知道乡公所有多么霸道,凭什么霸道。他没有与乡公所打过交道,对于乡公所与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不甚清楚。当年,他逃进柳条沟的时候还没有乡公所。时间过去十多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发生了很多他无法弄清楚的变化。好在他经常外出采购家用油盐之类的生活用品,接触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对外面的世界有所了解,听人说过乡公所是管理农人的机构,负责向农人收税,维持地方治安,与过去的县衙差不多。他还是弄不明白既然有县衙,为什么还要设立乡公所?

  “公家人找我们要钱。他们要很多钱。”张玉龙放下碗筷,用手抹了抹嘴,“我们家今年收成不好,打了不足八石粮食,除过种子,剩下的不到六石。乡公所要我们交粮食税、铡草税、骡马税,好像还有其他啥税,加在一起要好几个大洋。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家就没有粮食吃了。我大想让他们少收一些钱,没有说几句话,就被公家人打倒在地,连木叉把都打坏了。拴龙气不过,与公家人打了起来。公家人打不过拴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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