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共三间,有隔墙把屋子分成里外间。西间是个暗间,是酸杏俩口子居住的地方。东间是二间明间,靠东墙放着一只小床,是叶儿睡觉的地方。
迎门靠北墙安放着八仙桌,就是两张一高一矮的方桌。大方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平常日用的东西。小方桌就是饭桌,平时不用了,把它推进大方桌下面,吃饭时再把它拽出来。桌子上方的墙壁上,悬挂着毛泽东主席的标准像,周围糊满了过年时买的年画,有大幅整张的表现工农兵劳动生产英姿的画面,有小幅连环的样板戏剧照,弄得四周黑灰的墙壁上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与其他人家一样,屋里也堆放着一些农家常用的家什及粮食,但归拢得整齐有序。桌面虽然油漆斑驳,却擦抹得不见一丝儿尘土油迹。屋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不见浮土草棒。
酸杏家屋里屋外的设置安排,是当时那个地方村里人惯常的安排。唯有不同的,就是酸杏家里的女人统统秉承了老一辈儿人勤俭持家干净利落的好传统。
杨贤德一行一踏进院子,就称赞起这小院的整洁来。及到进了屋子,便连连赞叹酸杏家的干净利落,说,老崔你看看,老贺的家比咱公社大院的家属院都整洁卫生。回去得叫镇上的妇联主任领着那帮窝囊娘们儿来开个现场会,现场好好学学,看看一个山村人家是怎么搞的卫生。
老崔连声附和道,是呀,是呀,是得好好学学呢。
酸杏就谦虚地说,学啥儿嘛,一个土老包子家,除了上工劳动,也就清闲着没事,不捣鼓捣鼓这儿,还能有啥用哦。哪像镇上的领导们,个个整日地把心都扑到了工作生产上,咋能有精力搞自家的卫生呀。
一边说着,一边把俩人让到了上位,自己坐在下位陪着喝茶吸烟。
酸杏做梦也没想到杨贤德和老崔会亲自来验看。他本以为茂林去领个一般工作人员来就行了,当时还担心千万别招来太多的人,全村老少爷们儿可都在眼巴巴地盯着这头死瘦的牛肉下锅解馋呀。没成想,竟引来了平常想请都请不到的公社大干部。
这杏花村本就偏僻,村子又不大,集体更是穷得叮当乱响,连招待吃饭的地场都没有,公社干部都不大愿意到这儿落脚。今天竟不请自来了两位公社干部,而且还是跺跺脚全公社都要有感应的要害部门领导,这招待的事,便显得极为重要。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家里的确也拿不出啥好东西来招待,心里像装了个兔子,忐忑不安。
他几次借提水要茶儿的空当儿,偷空儿跑进锅屋里,催女人抓紧想法儿弄点儿好吃的,别光是除了牛肉还是牛肉的。女人就应着,不慌不忙地烧火炖汤。酸杏想不出女人会弄出啥样的好饭来,又不敢瞎想耽搁了时间,毕竟屋里还坐在两位重要客人等着自己陪呐。
木琴端着米面和鸡蛋与茂林一同进了酸杏的院子。
茂林把酸杏家分到的肉放进锅屋,就麻利地进屋提水倒茶儿,又帮着酸杏插空儿汇报一通队里生产的事。
酸杏娘近来身子骨儿一直不太好,整天赖赖唧唧地不愿意动,锅屋里只有酸杏女人一个人忙活。木琴留在锅屋里帮酸杏女人炒菜做饭,并与她说说笑笑地扯一些闲篇。
屋里的杨贤德听到外面有个腔调儿怪怪的声音,就问酸杏,这说话的好像不是本地人呀。
酸杏说,是在南京工作的茂生一家人回了,领来个南京的媳妇,不是本地的。
茂林就立时接过话头,说这女人如何如何文化水平高,如何如何会管理人,又如何如何能吃苦耐劳,等等,等等。
杨贤德就说,老贺,你们村子一直没有选出个妇女主任,弄得公社妇联主任老大的意见,见天儿就在领导面前告你的黑状子,说你不重视“半边天”的工作。要是像茂林说得那样,就把她派上用场,也省得让领导替你闹心呵。
酸杏赶紧顺着说,我也这儿想,也这儿想哩,正在考察她呢。
正说着,饭菜端上来了。
酸杏又从坛子里倒出自酿的黄米酒,说,也没啥儿款待领导的,凑合着吃点儿,别见怪哦。
杨贤德客气地回道,挺好,挺好的呀,就这儿都有些破费了呢。一边说,一边急切地举起筷子,把一块热气腾腾的牛肉塞进嘴里,又伸长了脖子使劲儿地向外呼着热气。
众人随即跟着把筷子伸进盘子里,一顿大口咀嚼后,就开始大口地喝酒。
酸杏的酒量大得惊人,在杏花村里从没见他喝醉过。茂林依仗着年轻,酒量自也不少。俩人就一抹劲儿地劝酒,想让公社领导多喝些,也好留下个深印象。
老崔年龄大,血压又高,逼死也不敢多碰那玩意儿,只是象征性地捂着一小半碗酒不动窝儿。这敬酒的主攻对象就只有杨贤德了。岂不知,杨贤德的酒量更是大,酒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肉也是一块接一块地吃,轻轻松松地应付着酸杏、茂林俩人的轮番进攻,反到把他俩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眼珠儿上布满了血丝丝儿,说话打颤儿,走路打晃儿。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过晌儿。
杨贤德很高兴,一个劲儿地许诺说,今后要是有啥事,公家的也好,私家的也罢,尽管说话。
酸杏和茂林俩儿巴不得他说这句话,一边嚷道,饭后酒自来有嘛,一边又硬生生地劝下了一碗酒。
临走的时候,酸杏还没忘了把茂林拽到一边,问还有牛肉么。
茂林半睁着红眼道,叫都分了呀,恐怕连块骨头渣儿也没留下。
酸杏叹道,就没有个长脑子的,杨秘书和老崔来了,让空着包儿回去,是咋个看相儿嘛。
茂林瞪大了血红的眼睛,一时没了话。
酸杏就让他把自家分得的肉包了两份,在杨贤德和老崔的推让中,揣进他俩带来的提包里,又跌跌撞撞地把他们一直送到村头出山的路口上。直到看不见身影了,俩人立时各自奔回家去,倒头就睡,阴阳间的任何事体,便都与己无关了。 。 想看书来
疯狂的杏林(9)
正是在酸杏们喝酒喝到了兴致处,杨贤德连连许诺的那个时段,满头大汗挥刀砍肉的喜桂趁人不注意,偷偷削下一块牛肉,极快地掖进耕牛的草料堆里。
待牛肉分得一点儿不剩,众人也都喜滋滋儿地奔回家烧火炖骨肉了,喜桂急忙把藏起的牛肉掏出来,在牛草堆里寻出块破纸胡乱地一包,顺手塞进怀里,对着屋里正伤心落泪的酸枣喊一句:二叔,你的肉放了挂在墙上的篮子里,一会儿记着拿回屋哦。说罢,便兴冲冲地出了西院。
他没有直接往村东的家里走,而是出了门往右拐,沿着杏树遮掩起来的小路,穿过村西那条银链子般日夜欢腾不休的溪涧,转向上坡的小路,就来到一户单门独院人家的屋前。
这里的地势相比河东岸要高些,虽有茂密的杏林遮掩着四周,但放眼望去,高低错落的东岸住户尽收眼底,视野很是开阔。
从河边往上走,坡不是很陡,路也不是很宽,且路面上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的沟沟愣愣。又有一块块的碎石头镶嵌散布在路面上,路便不是很好走。也可能是因了走路或搬运物件省力气的缘故,这路修得并不直坦,顺着山势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似乎前方只有密林没有出路的样子,一扭头,眼前又豁然开朗起来。
一块平坦坦的坡坎儿上,座落着一栋方方正正的小院。虽是石墙草苫,院墙垒砌得整齐而不死板,屋草厚实而不凌乱。
门前一小块平整整的场地上,不见一丝儿草屑。有石条搭起的石桌安稳地立在大门的对面,供主人日常闲坐,白日喝茶小憩或是纳鞋底补衣服,夜晚通风乘凉或是听溪涧的水声看坡下的人事。
院里也生长着杏树,还有一棵高大的石榴树,都探出摇摇摆摆的树头,四处打量着山上坡下的景致,探听着四下里的响动。
整个院落安静地占据在清幽的环境里,把无限的生机和主人火热的激情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藏进自己的怀里,不愿展示给外人看见。这院落虽不新,也不热闹,却不显破旧寂然,不经意间时时透露出主人顺畅的心情和殷实的家境来。
这就是振书三儿子四方的家,座落在与村里住户相对集中区域仅一河之隔的西山脚上。
选中这块基地建宅子,是李振书穷尽自己脑中的所有学问,集手中偷藏着几本发霉泛黄的书籍精华,精心设计建造的。当初选址的时候,村人都不理解他的眼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有啥好。振富也曾偷偷地劝道,老弟你也别光想着照书本上的瞎套,那地儿人户少,人气差,有个啥事也看护不过来,儿女放那儿能安心?振书只笑不答。
随着三儿子四方在这儿成家立业,振书的秘技渐渐显露出来。
先是四方结婚的当年,去镇子西南上建水库,因了勤快好学,偷偷掌握了一手蒸炸烹饪的手艺,让供销社干部看中了。水库刚建完,便被招到了供销社饭店干厨师。而且,婚后的几年,三儿媳妇金莲接连生下了孙子斌斌和孙女儿文文。常言道,一儿一女一枝花儿嘛。四方的小日子红红火火地过了起来,在杏花村的界面上,是人人仰慕个个伸大拇指的后生榜样。
此时,四方媳妇金莲正在锅屋里忙着烧火炖肉。
灶膛里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窜出的火焰映照着金莲光艳艳的脸庞,勾人的大眼忽闪着,像是在与火苗对话。
斌斌和文文围在她的身前背后,帮着拾柴续火,并不时地狠劲儿吸着鼻子,贪闻着锅里冒出的阵阵肉香。这肉香侵在锅盖封堵不出肆意窜逃的蒸气里,漫出锅屋,弥漫在整个小院里。蒸气早已不见踪迹,而肉香却经久不肯散去。
四方每个月只有两天的假期,而且都排在月底的几天里。这家里家外的零零碎碎活计儿,全由金莲一个人忙里忙外地打理儿。她早已习惯了,从不等靠男人回家再动手。四方回到家后,除了当甩手掌柜的,穿戴干净齐整,倒背着手到村里四处走动,以迎接村人羡慕的眼光和近乎巴结的热切话语,为老李家和金莲挣足了颜面外,什么家务活也不让干。
金莲已经心满意足了。她满足于男人一人在外,就好像全家人都是公家人吃公家粮似的,同样享受着村人对公家人特有的敬意与尊重。
唯有欠缺的,是四方回家探亲的时日太稀,远远不能满足金莲年轻体内蕴藏的旺盛精力与渴求。每到夜深人静睡不着,或是半夜醒来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煎熬。有时空落落的,有时又焦躁得紧儿,总有一种隐隐的痒痛像看不见的毛毛虫,从内心深处爬出来,缓缓游走在身子的周遭,触动着身体的每一节神经末梢,遍布了整个身心。心里热热的,身子也热热的。热到一定程度,便燃起一团经久不息的火焰,烧烤着她,煎熬着她。她感到窒息般地干渴,像葬身于不见天日的汹汹火海之中,可怜巴巴地渴盼着男人的到来,带了甘霖,带了雨露,扑进这火海,紧紧地抱了她跳出这火海,跳出这漫长难熬的夜晚。
除了暂短的煎熬,她是那么地惬意,对自己男人怀了深深地感激,对儿女怀了万般的柔情,对日子充满了更多地期待和眷恋。
一旦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