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的村庄(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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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上部)- 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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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卖杏大军中,独独没有木琴家的人影儿。

  当时,京儿偷偷摸摸为叶儿买红纱巾的贼瘾早发作了,老早就嚷着去公社,去县城,茂生也忍不住蠢蠢欲动,让木琴钢牙利齿地一顿磕碰,顿时都蔫儿了。

  木琴说:“急啥儿急?那么多的人都涌到公社、县城,卖杏的比买杏的还多,价儿能上去么?老实呆着,我不发话,看谁敢动一指头儿。”

  果然,茂生和京儿都没敢动杏果一指头,只是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圈儿。

  果不出木琴所料,全村百十口子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钉在县城和公社驻地的大街上,齐声吆喝,互抢生意。按当时人们的生活水平,能够斗胆支付这方面消费的人实在寥寥无几。尽管有成堆成群的人围着杏儿摊,惊叹这杏儿的大又圆,还是闭紧了满是唾液的嘴巴,捏紧了空瘪的钱袋儿。

  于是,村人只得互相压价出卖,从一毛到五分,又从五分到一分,有的干脆一分两斤地卖。按她们的想法,卖一斤赚一点儿,不卖的话一分钱也不会有。几个打头儿的妇女直骂:“日他娘的,贼怪了,两年前一两毛钱都抢,现今儿一分钱也卖不动,真真大白天撞见鬼了。”

  直到这时,人们才猛然发觉,曾发现并鼓动干这生意的木琴家,竟然眼瞅着树上越来越熟透了的杏果按兵不动。

  一天吃完晚饭的光景,兰香和雪娥领着几个妇女婆子来到木琴家溜门儿。雪娥故作吃惊地问道:“嫂子,咱村的杏儿都卖净了,你家咋不抓紧呢?”

  木琴将饭桌上的碗筷放到盆里,舀上水,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边不紧不慢地洗刷着碗筷,边慢条斯理地说:“不急呀,树上的杏儿还都没熟透呢。”

  “啥?”振富老婆龇着漏气的豁牙道,“等杏儿熟透了,那票子早随着杏儿变成泥水水咧。”

  木琴就笑,随即岔开话头,胡扯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几个人摸不透木琴的想法,怏怏而退。

  几天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追逐下,木琴整装出发,去市里了。两天后的早晨,木琴风尘仆仆地回到她家承包的几十棵杏树边,身后跟着五辆驴车。

  木琴又一次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指手画脚地指挥着车把式和跟车的人从树上下杏儿。一整天的功夫,几十棵杏树就下了满满五大车熟透了的杏果。

  招待来人吃了晚饭后,木琴招上京儿一同坐上驴车,呼呼隆隆地驶出了杏花村。

  那天的天气很好,夕阳落山后,随即将身后如披风般的薄暮笼罩在生机盎然的大地上,透明而又朦朦胧胧的。杏花村连同遍野的杏林显得温柔而又神奇。

  村人都聚到村口,遥望着渐渐模糊了的木琴的背影,眼里流露出异样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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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曙光(8·3)
木琴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村人又一次领略了木琴的不同凡响处,那就是精明。

  她之所以没有急着涉足县城及公社驻地的市场,一方面是市场需求量太小,另一方面杏儿还没有熟透,不易大批量地外销。一旦等到杏儿全熟透了,她便只身独闯城市,市里的需求量要远比家乡的大。况且,她曾在市里呆过四、五天,对那里的情形并不陌生。再者,村人为了急于出手成交,早把半生不熟的杏儿糟蹋尽了,而自家的便成了抢手货,避去了竞争的威胁。于是,这一次着着实实地卖了个好价钱。

  木琴怀揣着近千块的票子,喜滋滋地回到了村人既羡慕又妒忌的目光中。

  村人公认精明透顶的振富无不叹服地对酸杏酸溜溜地说:“这女人,这女人简直就是个人精儿吔,谁也别想斗过她。”

  酸杏没吭声,用手使劲儿地抠着脚丫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振富自觉失言,讪讪地溜回了家。

  这事是豁牙子专门跑到木琴家,对木琴亲口说的。她又凑到木琴耳边,轻声说道:“我家老鬼儿还说,他酸杏虽是个大好人,可就是本事不济。原先不让挣钱的时辰,谁也没有这个心思。现如今儿让放开手脚去挣钱,酸杏也没寻出条挣钱的路子来,还和往日那样拼命干,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呢。要是酸杏有他嫂子一半儿的本事就好了。”说话间,从豁牙缝儿里涌出的气息将木琴耳鬓上的细发吹得飘忽不定。

  木琴只是静静地笑,不做声。她心里明情,自己这次卖杏儿的举动,足以使杏花村人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

  以后的日子里,木琴的一切言行举止均在杏花村人的目光注视之下。一些妇女有事无事地老爱往她家跑,讲穷,说钱儿,啦闺女要嫁崽子要娶,说完后,再放心地离去。之所以放心,是因为看到木琴整日忙于去责任田干活儿或做家务,还没有什么挣钱的计划和举动。渐渐地,男爷儿们也都在晚饭后,将闲聊的地点由酸杏家门口挪到了木琴家的大门口,使她家门前顿时变得比大队部还热闹。这一切,均因了那一千块钱的魅力。

  直到多年以后,钟儿在决心整理杏花村这段历史时,仍然想不明白,几乎一夜之间,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竟一下子撇开了为他(她)们苦苦辛劳了二十几年的酸杏,而统统心甘情愿地归属到只是一个村妇女主任的木琴的麾下。山里人独有的淳朴忠厚的优良品德,在金钱的感召下,竟在瞬间土崩瓦解了,渐渐失去了它原有的属性和特色。

  尽管前面曾经说过,山里人终究没见过大世面,经不起丁点儿的外界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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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曙光(9·1)
杏花村人思想变化之快,其变化所带来的始料不及的后果,严重触及到了酸杏的利益。这一点在村民秋后拒交公粮上得到了充分验证。

  那天的天气格外好,天湛蓝湛蓝的,像潭清澈的湖水。有缕缕流云当空掠过,洁白的云朵愈发衬托出天空的湛蓝,没有一丝污渍,纯得欲滴下蓝色水珠来。

  已是仲秋,早晨起床的时候,便觉有些寒气袭身。

  木琴已于两天前去了市里,至今未归。走的时候仍和往常一样,没有交代她出去的目的。家里人也习惯了,都懒得过问。

  茂生早早起床做了饭,将酣睡的娃崽儿们轰起,催促着吃了饭,又嘱咐钟儿和杏仔在家守门写作业,不准外出疯野,便带上干粮,与京儿一起到北山上收割谷子。他俩要到傍晚时分才能回来的。

  钟儿和杏仔就在家里做功课。刚安下摊子,茂林推门进来,说让他家今儿去大队办公室交公粮,就是刚剥好晒干的花生。杏仔回道,也不知哪些是交公家哪些是自家留的吔。茂林说那就明儿交,你家一定要交好的呀,给群众带个好头儿。钟儿和杏仔就使劲儿点头,以表明他家一定会照办的。

  交公粮就像过去交皇粮似的,是老百姓份内的事儿,连钟儿他们小孩子也都知道这是天经地义的。

  这一天,俩人一直老老实实地蹲在家里,哪儿也没有去。

  也是这一天,来他家溜门儿的人特别多,进门就问他家交公粮了么?准备交多少,啥货色的?他俩一概摇头,因为这样的事,他们是无权知道的。来的人便挂着一脸神秘相,问完就走。

  直到傍晚时分,木琴家的大门突然被撞开,由酸杏引领着,涌进了一群陌生人,其中有公社沈书记,还有三个戴大盖帽的公安。

  沈书记连声喝问道:“木琴去哪了,木琴去哪了?”

  酸杏则瞪着通红的眼珠子,使劲儿搡着钟儿的肩,厉声道:“你娘呢,你娘躲到哪去了?”

  钟儿吓呆了,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杏仔的胆子稍大些。他用变了腔儿的语调,好容易将木琴及茂生爷俩的去向说清了。

  酸杏像遭蛇咬了一口,对钟儿叫道:“快去北山找你爹,叫他马上到大队办公室呀”

  钟儿麻利地向门外跑去。他们似乎不放心,竟让一个公安跟在了他的屁股后押着。

  钟儿刚跑到村后的街口,就见茂生和京儿各担着两大担谷子颤悠悠地走来。

  许是见到钟儿慌慌张张面无血色的神态,茂生显然吓了一大跳,扔下担子惊道:“崽儿,咋了?出啥事儿咧?”

  没等钟儿开口,屁股后的公安赶上前接腔儿道:“你就是木琴男人么?”

  茂生这才看清钟儿身后站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公安。他结结巴巴地“嗯”了两声。

  公安说:“你马上随我到大队办公室去,快走哦。”

  茂生哪儿经过这种场面,两腿一软,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现是公安把他拖起,半推半搡地去了大队办公室。

  大队办公室院里院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几个娃崽子围着一辆绿色吉普车好奇地观看着。大队办公室的门大敞着,门口有一架磅秤,旁边堆着一些空蹩的麻袋,只有几条麻袋鼓鼓地立在秤边,显得很孤单。

  沈书记正绕着磅秤转圈圈儿,酸杏及几个村干部大汗淋漓地蹲在磅秤旁。仲秋傍晚的天气已是很凉,特别是又在深山村里,他们的态相就显得很滑稽。

  转了腿肚子的茂生被人硬生生地推搡着进了办公室。

  紧接着,里面传出一种温和中包含着几分威严的声音:“木琴同志为什么不来交公粮?”

  “她……她没在家吔,不晓得……不晓得要交公粮么。”

  “交公粮的事早就开会说过了,木琴同志还是个村干部,难道不知道?”

  “不……不是,晓得哩。是……是不晓得今儿……今儿要交……”茂生已经语无伦次了。

  “你家的公粮准备好了吗?”

  “早……早准备好了,在西屋……西屋里放着。”

  “木琴同志是党员干部,应该给群众带个好头,而不是反带头。好了,你快去拿来吧。”

  几个人簇拥着茂生走出门来,酸杏们便兔子般地跑在最前面。

  木琴家的公粮被几个村干部扛了过来。这时,办公室里走出个粗粗壮壮的中年人,先伸手将袋子里的花生摸了摸,全是又大又圆的上等品色。又捏起一粒儿放到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笑了笑,对四周看热闹的人高声说:

  “乡亲们,农民种地交公粮,工人做工交利润,这是党和政府给予我们的权利,更是应尽的义务。大家都知道,集体所有制的时候,大队每年都要上交国家粮食。现如今儿,政府为了让咱农民尽早富裕起来,就出台了这项土地承包的富民政策。今年庄稼收成好,咱不能光顾着自己的小家,忘了国家这个大家呀。听说不少乡亲们都在攀着木琴家,现在木琴家的公粮已经交了,质量又好,大家都别再等靠了。咱杏花村交公粮是今年全县头一份儿,大家要给全县带个好头呀。”仍然是那种温和中颇严厉的声音。

  看热闹的人群耸动了一下,忽地四散而去,大队办公室一下子空阔了许多。

  不一会儿,有嘈杂的声音传来。接着,村人们扶老携幼肩扛车推地将粮食袋子拥到磅秤旁。酸杏、茂林及振富们立即忙得脚丫子朝了天。

  那个中年人对沈书记说:“老沈,要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并写成书面材料,直接报我。如果情况属实,一定严肃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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