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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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刀-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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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日,苏格都待在房中照顾闻韬。
  闻韬病中精神不错,脾气却有些古怪。有时想方设法与苏格过不去,简直是存心想把他气走,若非体温烫的要命,眼睛又发着红,苏格会以为闻韬在装病找自己麻烦。有时,闻韬却又很温和,沙哑地柔声对他道谢,让他自己去休息。苏格此时倒有些歉疚起来,后悔地道:“是我的错,要你去林地给我找了一整夜。”
  闻韬道:“对,这都是你害的。”他拿着本书,靠在榻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
  苏格道:“你要是生我的气,我就去找李旦来照顾你。”
  闻韬却道:“他不在。”
  苏格道:“我前日还找他为我调弦呢,他甚么时候回来?”
  闻韬道:“谁知道,也许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苏格有些意外:“他走了?”他走过去,将书册从闻韬手中抽来,道:“你眼睛好红,别看了。”
  闻韬却牵过他的手腕,让他坐在榻边,道:“你让他给你调弦干甚么?你难道会弹琴?”
  苏格道:“谁告诉你我不会?”
  闻韬嗤笑道:“就算你会弹,那也必然弹得相当难听。”
  此时闻帆送药进来,闻韬这才放了手。苏格服侍他喝了药,又问炭火够不够热,过了一会儿再来问他要不要喝茶,还又给他在腰后垫了个枕头。闻韬不胜其烦地赶走了他,不一会儿却又把他叫回来,说要听苏格弹琴。
  苏格那日给旧琴换弦也不过是心血来潮。他对过往之事本就无所印象,七年间又绝无碰琴的机会,即便从前是熟手,此刻也早生疏了。但他倒没什么忸怩之态,取了琴,给闻韬奏了一曲关山月。
  曲子很短,苏格慢腾腾地弹着,却满头是汗。闻韬听完后,只道:“这支曲子再简单不过。”
  他猜得一点没错。琴是郑吉的旧物。郑吉幼时便学得很不经心,会了几首不成调子的指法后,便将其束之高阁,十来年也不曾动过一次。苏格也许比郑吉弹得好了那么一丁点,但也真的只有那么一点。
  苏格道:“我知道。莫说是长安云韶府中的琴家,即便是幽州寻常酒肆里的最下等的乐户,也比我弹得像样些。”
  闻韬道:“你去过长安吗?”
  苏格只道:“我在焉耆宫中时,曾听去过长安的琴师说,长安城教坊中的乐曲,如九天仙音,二月春风,云韶一奏,不似人间。所以这教坊,便又叫云韶府。”
  闻韬道:“这种时候,你记性倒是又突然好了起来。”
  苏格静静地笑了笑,道:“我不止记得这个,我还记得别的许多。”
  闻韬让他坐得更近些,苏格乖顺地伏在榻边,握着闻韬的手,轻轻地道:“我脑子清醒的时候,他们在我身边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忘记。”他不知想到了甚么,脸上表情一阵伤感又一阵迷惘。
  苏格眉眼低垂的模样,却突然教闻韬心中因为高热稍微模糊的痛苦再度清晰起来。他把苏格的手捏了捏,将对方从深陷的思绪里拉回来,轻声道:“方才那支关山月,你也是这般记住的?”苏格点了点头,闻韬给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柔声问:“那你一定也记得唱辞。”
  苏格果然给他吟了两段。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一段关山月,一段饮马河。
  苏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而单薄。和郑吉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声音带来的不仅仅是渺远而温柔的往事,还有一些裹挟着风沙的记忆。
  闻韬将指尖触在苏格温热的颈子上,顺着微凸的喉结滑下。他轻声道:“你可知道,这饮马河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孔雀河。”
  血红的月亮,雪白的沙漠和雪地,郑吉仰着脸苍白的微笑,沙哑而低弱的耳语,躺在自己怀中逐渐变冷的身体……马车板拼成的棺木上,沙子吸干了刚剥下的马皮上的鲜血。郑吉独自躺在异乡的土地上,被薄薄的木板,厚厚的沙子与白雪覆盖着……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变成了孔雀河畔的一座孤冢。
  这孤冢,现在却不知去向。 
  这些记忆太鲜活,太靠近,似乎像个不真实的梦境。
  而那孤冢里的人,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在这样一个寒冬的深夜里,他的手脚会如何地冰冷?来年春来之时,他是否已化作了那青青河畔之草?这个世界上,此刻又有谁,与他一样怀想这死去不久的青年?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如果他只是在他乡异县,那该多好。即便此际只能在梦中躺于他身边,但终有一日,他依然会如堂前春燕一般,回到自己的身边。 
  闻韬的嗓子很干,甚至有些疼。但这疼痛此时竟变做了愉悦,似乎让他更靠近那荒冢中死去的郑吉,而不是眼前生命尚且鲜活的苏格。苏格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他的喉管在闻韬指腹下微微地颤抖。闻韬的思绪却在这如水的声音中无知觉地流淌,身体也轻飘飘地没了知觉。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难过?”苏格在问他,“你见到我的时候,总是一时这样快乐,一时却这样难过。”
  他膝上放着那架被遗忘的琴,挨过身来与闻韬说话。青年在烛影之下浅浅地微笑着。闻韬的手从喉结划上苏格尖削而流畅的下颔,触着他柔软的嘴唇。 
  青年偏了偏头,又咬住了闻韬的手指。
  这动作有些熟悉,却甜美得难以言喻。扑簌的睫毛下,苏格用幽黑的眼珠深深地看着他,指尖划出凌乱的弦音。闻韬在他耳畔低声道:“不要动琴。”他将琴从苏格膝上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边。
  不要动情。
  他在对谁说这句话?是对苏格,还是他自己?
  苏格显然没有听他的。
  他俯身拥住了闻韬的肩头。
  闻韬将青年消瘦却柔韧的肢体束缚在怀抱中,从他脆弱的脖颈一路亲吻到苍白身体上的每一处肌肤。抵死缠绵之时,闻韬似乎看到那苍白胸口本该是箭伤疤痕的地方,却是一颗浅浅的,极小的痣。它落在青年胸口上,像一个欲语还休的吻,又像一颗蜻蜓点水的心。闻韬低头去咬住那片平滑而柔软的肌肤,对方被他弄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轻轻发出难耐的低吟,缠住闻韬的双手却搂得更紧了些。
  缠绵的记忆纷至沓来,掩过了玉门关外的风沙。
  闻韬醒来时,汗湿的身体轻松而沉重。轻松是因为高热已退,沉重却是因为苏格的身躯伏在他身上,紧紧挨着他。闻韬将他抱到怀内,轻轻摇醒。苏格惺忪地睁眼,两人在半梦半醒之中柔和地温存着,交换印在脸颊与赤‘裸肩头的轻吻。
  闻韬将披了中衣的苏格抱到镜子前,两人凝视着镜中的对方与自己。他拿了梳子,给苏格梳起披散的长发。苏格的头发许多年未修剪过,此刻被闻韬放在掌中细细梳理,变得柔顺光净起来。闻韬将他鬓发拨到脑后,用一个旧木簪子将长发都绾起来。
  苏格见闻韬眼睛也不眨地看着镜中,笑道:“你怎么回事,在看甚么?”
  闻韬却不答,他从身后环抱着苏格,看着青年在镜中的脸。
  天还未亮,月光从云母画屏后透过清光。闻韬突然像是想到了甚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妆奁里取了一截眉墨。他哄诱着苏格把脸微微偏到一边,在他右侧脸颊的眼尾处,轻轻地按了一下。
  闻韬将苏格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他低声道:“你真好看。”
  苏格眼角新点上的泪痣,果然像一滴未画成的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琅琊海

  
  【前情提要】:聂英奇找到郑吉棺木,一路扶灵回到幽州。苏格离开闻府,在天漠茶寮边借宿,半夜梦见郑吉偷刀之事,恢复了些许记忆。苏格用鸣镝射下了茶寮顶上的酒旗,召来章掖。章掖说,都亭侯在等你带着孔雀刀回去,他并不知道,暗帝给闻韬的孔雀刀其实是假的。苏格得知母亲已死,心灰意冷,甩脱章掖独自出走,却因躲避乞奴追杀,独自来到琅琊。
  ***
  聂英奇怒道:“你对苏格做了甚么?你明知道郑吉已经死了!”
  不等闻韬回答,他突然翻身上马,朝城外狂奔而去。闻韬打马追赶,聂英奇却始终一言不发。
  到了城外一座破庙,聂英奇突然勒马。他下马走到了破庙门口,却不走进去。闻韬让别人在路边等着,自己跟了过去,问:“怎么回事?”
  然后他听到唱诵经文与法器的声音,皱起了眉。这破庙中居然还有僧人?
  聂英奇道:“他们是我请来的。”
  闻韬道:“你干甚么?”
  聂英奇冷冷地道:“做法事,超度亡魂。”
  闻韬愣了片刻,然后他突然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他哑声道:“你……找到他了?”
  聂英奇转过脸来,冷笑道:“我不仅找到了郑吉的棺木,我还将他带回来见你了。现在,当着郑吉的面,我再问你一次,你对苏格做了甚么,你还打算再对他做甚么?”
  *
  法事做完,几个僧人被请了出去。闻韬与聂英奇走进了那破败的佛堂。 
  闻韬第一次见到了那艘裹着马皮的小船。陆长庚正守在旁边。
  马皮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只是干枯而发灰的土黄。果然如章掖所说的那般,马皮脱水之后不断皱缩,将那小船与木板紧紧裹住。包裹似乎没被打开过,只有外面捆扎过的草绳的痕迹。陆长庚本想在外面套上棺椁,但从焉耆一路扶灵至此,路途遥远,那小船运送起来,到底更方便些。
  聂英奇看闻韬盯着小船,身体一动不动,冷笑道:“怎么,是否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闻韬惨白着脸,一声不吭。 
  当日在暗帝陵的乱葬岗中,郑吉的药棺曾让他第一次为这个青年流下眼泪。而当时,药棺中的生命尚未逝去,依然是鲜活而美丽的。
  现在,距离郑吉死去,已过去三个多月,整整一百天。一百天的时间,可以发生甚么?郑吉已变成了甚么样子?
  陆长庚已走到了那小船边,蹲下身去。马皮裹得很紧,因为干燥而有些僵硬。他将匕首插‘进木料与皮革的缝隙间将其撬开,发出一阵令人难受的声音。
  这声音终于教闻韬闭上了眼睛。
  聂英奇冷声道:“你若是不敢看,那现在便走。我自会好好安葬他。”他本想再说几句刻薄话,但见到闻韬转过身去,扶住了香案,又忍不住心软了下来。 
  毕竟,见到自己的爱人枯朽的身体,确实是世上几件最让人悲痛的事情之一。许多人都难以承受这样残酷的情景,而剑衣侯也是人。聂英奇叹了口气,道:“我在路上,也一直不敢打开来看……”
  闻韬却尖刻地道:“你也不敢看——所以也许待会儿开了棺,这当中根本不是他。”
  此时,陆长庚已将那马皮剥下。
  闻韬听到木板被移开的声音,陆长庚惊奇地喊了一声,“呀。”然后又是聂英奇长长的吸气声。
  闻韬脑中霎时掠过几个猜想。难道那棺中真的不是郑吉?他是不是还没死,而是被人救走了?又或者,从焉耆颠簸七千里至此,他……脑中的画面教闻韬有些腿软,几乎要呕吐。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之后,聂英奇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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