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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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所思-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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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我最讨人厌的事情上也可以获得人们的原谅、甚至同情和帮助了。
  被人重视与自弃于人,有时会存于一念之间,记得刚来到这里时,就很有走向另一条路的危险。越来越被人重视了,也就重视别人,自爱自重起来,双方也就越来越一致,但也可能在开始仅仅因为一两件小事闹僵,而走向对立情绪的路。
  而我的一切求异的努力,主要都是发生在我的心里。我当然不能以常人成功的标准作为我自己的成功标准,十个人里也许有八个会羡慕我的地位,有一个会安于这种地位,还有一个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会安于它,那怕我因此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你必须在众人之中而又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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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天下亮了”
  走到这雨后的白杨树下读书特别愉快,尤其在洗净身子以后。不知是谁说“天下亮了”,乌云的聚集使人们原先觉得这场黄昏的雨会把白天和黑夜连在一起,而下完了雨,却令人惊奇地发现天还不黑呢,“天反而下亮了”。我小心地把穿着布鞋的脚放到下过雨的地上,读起《安娜?卡列尼娜》来,时时唤起对七二年读这本书时的零星记忆来,例如,“在敌意的海洋中爱的孤岛”一节。
  放下书,记起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大片蜻蜓在沟里的草丛上飞舞,是不是它们(大概有几百只)就要在这儿栖息一晚了?还注意到鸟在归林,蛐蛐的长鸣,想起昨晚夕阳从云层中突然钻出来,你本来还以为它已经落下去了呢,结果田野、人、房屋都似乎染上了一层金黄色,象是走到一幅油画里去了。还想起了树杈上一窝还未生毛的小麻雀突然掉落地上……。
  心灵印象
  傍晚去散步,一只黄兔迎我走来,瘦伶伶的,我开始还以为是没尾巴的大鸟跳着走过来了,它突然站住在五十米远的地方,似乎从“哇喇哇喇”的喇叭声里听到了含有某种威胁的脚步声,于是,扭头跑到草丛里去了。芦苇正从割过的茬子上抽出来,我的眼睛本来一直看着正前方的,不自觉的一次斜瞥却使我扭转了自己的身子,很难一下说出我所看到的情景所造成的心灵的那一瞬间的印象∶象淡淡的红云,一条条浮在深绿的禾苗中间,这些长在田埂上的“树花”,它的枝子是要折裂才能断的,它的花朝上的一面透着红,是那种未全熟的草莓的红,背面是白的,风吹起,红白相间,我折了几枝走回去,这时收音机正播着《梁祝》协奏曲。
  病也不肯随众
  纷纷病了,班里一下病倒三个,全队腹泻、发烧成危机了。我好着,看来连我的病也不随众,要病一个人悄悄地病着。
  刚刚出去走了一会儿,静静的沟渠旁仍然显得很亮,是远处的灯光映照使然,扭转手腕,看表,快11点了。现在头好受多了,数学的兴趣在恢复,又借来一本新书。
  慢慢走着,回忆着自己的生活,走过的路。
  那样一个苦夏,还有秋天,狂风扑门的秋天,脚尖冷得发疼的冬夜,还有风沙弥漫的春天。
  记起了很多很多,
  总会有说起的时候。
  美的饥渴
  我在这儿写东西,外面放映着电影,我把电灯放到蚊帐前。只是映出几个舞蹈时,站出去看了一会,我不禁想到了前几年,久久地注视着一本画报封面上偶然出现的一张照片,在欢迎西哈努克亲王的队伍里,穿着白衬衣蓝短裤的男孩子正拿着鲜花跳跃,我的心都溶化了,我不自觉地感觉着,激奋着、悲哀着,我们那时候是多么渴,多么渴啊!
  小泽征尔
  晚上在电视里看小泽征尔指挥中央乐团交响乐队的演奏,有《罗马狂欢节》、《二泉映月》、勃拉姆斯的一个弦乐曲和最后热烈鼓掌之后增加的一段《伐木曲》。
  小泽征尔的指挥使我想到了做任何事都所需要的热爱和沉浸。且不说他在指挥《伐木曲》时那些在胸前简短、明了的手势,不说他在旋律突然迸放成强有力的高音时手的呼喊。他佝偻着腰,耳朵在倾听什么,有时候,两只手就象两条突然从悬崖上跌落下来的惊惶的蛇,他全身都在动作,尤其两只手臂,柔婉时象没有了骨节,激昂时又似乎整个手臂在瞬间僵住了,他的手指在动作,手腕在动作,小臂在动作,大臂在动作,肩关节在动作,在谢幕时,他的嘴张开喘着气。
  关键的念头
  有时觉得好象总会在一些关键的时刻冒出一些关键的念头,象塘里偶然冒出的气泡那样随意,但是过后却觉得这些念头对我一生是十分必需的,不能错过的,这时我就会暗暗感激冥冥之中的引导者了,天啊,好象他在神秘地暗佑我似的。
  受伤
  晚上出去散步,看见一片血迹,又一直滴了几十米远,大概是一个小动物受伤了。
  没有信来。
  我叹了口气,我的青春不象春天,我感到孤独,我希望爱的阳光能照亮我的道路,我的天空。
  害怕
  早晨去打草,站在臭水中(不远处有一条工业废水河),拨开茂密的草丛,最可怕的并不是腐烂在水中的草,不是蛇,或脚突然踩住了什么活的东西(青蛙?),而往往是发现了一张烂报纸,一块破布片,半截拐杖这样一些与人类生活有关却已死去的痕迹。腐朽——最可怕的是曾经活过的东西的腐朽。
  乏味的辅导
  上午听辅导,乏味极了,“马、牛、羊、刀、手、口”,我还会再有耐性把那些东西当做知识来学吗?
  中午读到列文和吉提在树林中走的一节,平静、幸福,互相之间很直率,而又充分地理解每一点暗示,不是有意的暗示,那么美的一幅画,写得真美。
  可是下午听“提示”,这就是那些上过著名大学的人,解释了半天“序幕”∶就是一个戏前面的一场,后面还有一幕一幕的,而这是第一幕前面的序幕”,他还不让休息,好象人家都很爱听似的,而最后也真有暴风雨般的掌声,我的天!
  看来昨天我还是低估了那“呱呱”地叫着飞去,叼着一点东西回来要喂给那张口待哺的雏鸟的老鸟的雄心和骄傲了,也低估了那些张开大嘴的“小雏”们的胃口。老鸟夸耀说∶“只要你们喜欢,我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叼来塞给你们吃呢”这句话引得小东西们努力地一个一个地试作跳跃欣喜状,发出一片的喊声∶“要!要!多多!多多!”
  也许我快走了,就挑剔起来了。办什么事,很好的事,看来都得依赖于办这些事的人们的教养和心理态度。
  好笑之余
  刚才听到一件事挺好笑,一个只有一个儿子的父亲对另一个生子很多的父亲说∶“我买一条黄瓜,他一个人就吃一条,你怎么分呢?”对方的回答是∶“我死了一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儿子,你死了那一个,你那条黄瓜给谁吃呢?”然而,笑完之后却感到一种令人震惊的残忍和深深的悲哀。
  期待重要的思想
  傍晚,带着收音机和书出去了,又一只黄色的野兔窜出来,追了一百多米,它没入草丛看不见了。
  坐在废弃的水渠的破闸上,周围是树木、田野。村庄都在很远的地方,我看一会书,又坐着听一支英文歌曲《永远不改变》,只听懂了一句,那是唱了四遍的∶
  除了你,
  我谁也不爱,
  你难道还是不明白?
  天上有“嗡嗡”的声音∶仰起头,一只铁鸟映照出夕阳的光,但我坐在这儿却已经看不见那落日了。
  读到《悲惨世界》那三个小孩在古堡中,第一次在情节演进中高兴有那么一段静谧、沉思的描写。     我读着,暮色在暗下去,风凉爽起来,热气在消褪,夜鸟在归林,这一切都是好的。
  我突然放下书,期待着一些重要的思想,也许会来到。
  但是,并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站起身,摘下一片树叶,拉断一根柳丝,都丢到沟里去了,一只鹧鸪突然叫着飞过,我注视着它隐没在远处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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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1)
1
  以仿佛你即将赴死和永远不死的方式生活,以仿佛你一无所知和无所不知的方式思考,以仿佛你是庸才和你是天才的方式写作。
  2
  在两极中把握中道,并使这两极如大鹏之双翼。
  3
  我赞美达于两极的中道,在对极端的洞察和理解中,达到一种丰富、深刻的中道。
  4
  远大的目标不可能具体(不容易确定,不容易坚持),有时不妨只满足于确立一种原则:即每过去一天,就懂得一点什么;或者说:既然来到了这世上,就不要白走一遭。
  5
  使自己有多种多样的期待是防止期待变成一种折磨的良策。
  6
  人至少从外表看,是相当对称的:两眼、两耳、两手、两足,而只有一个的器官则处在中线:如鼻子、嘴、肚脐,因而可以均匀地从中线把人一分为二。这引导着人们把和谐对称视为美,把中庸之道视为善。
  7
  惊人的渊博往往要以惊人的无知为前提。
  8
  那些天生使自己对社会新闻和小道消息不感兴趣的人是幸运的。
  9
  把握真正的中道是很困难的。
  讨厌的是往往在争论之初就出来个第三者说,你们两方各有几分道理,但又不全有理,各有对的地方,也各有错的地方。他这样说也许没说错,可等于什么也没说。
  10
  我们总是说要限制我们自己的精力,我们却总是走上一条又一条岔路。
  11
  谁也不敢说自己一生走过的道路最适合于自己。
  12
  成功就是当洋溢的生命力突然冲决堤坝而汇入了一条合适的渠道。
  13
  愿天底下愚蠢的考试不淘汰聪明人,可是当聪明人参加那种考试时却也是愚蠢的。
  14
  想先写一批通俗作品挣钱再来写纯文学作品的人,或先到印度做生意再回英国本土写作的人,总是要面临手段成为目的的危险。
  15
  我们的起点常常就是我们的终点,但我们不能也不会固守这一点,我们必须兜开去才能丰富自己,并且兜的圈子越大越好,但是我们很可能兜不回来,生活中的一条分岔把我们引入另一条分岔,除非我们借助某种超越或飞升。
  16
  在一座名山的道路上人群从早到晚总是络绎不绝,而离开道路仅仅几米的灌木林却成为人迹罕到的地方,是道路禁锢了人们。
  17
  处在海的底部,倘若不是一颗强力的深水炸弹怎能撼动波澜于表面,否则就得甘心忍受那黑暗的寂静和寒冷。
  18
  人们常常谴责悲观主义者,可是往往谴责者还不如被谴责者做出那样多有益的工作。
  19
  生态环境、资源保存的问题可纳入代际正义的范畴,此即所谓“要对得起子孙后代”,乃至“即使不久于人世,也要栽种树木”的精神。然而,不仅仅在社会层面有代际正义的问题,在个人和家族的延续上似乎也有这个问题。有的伟人后代之猥琐、之碌碌无为,简直令人怀疑他们的精力和才华被他们的父辈占夺尽了。还有客观上的遮蔽,有的儿子自暴自弃只是因为其父亲太光辉灿烂,他怎样努力也超不过去,人们说到他永远只是说他是“×××的儿子”。因此,我们在使用和发挥自己的才能时,有时不免会犹疑:也许这里不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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