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笔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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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近文人的另类观察:笔杆子-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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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结婚了。仪式非常简单,婚房也如此,只有梁思成夫妇送的一床锦缎百子图罩单。一切都安妥下来,也该这乡下人有好日子了。就在这前后短短几年间,他完成了《八骏图》、《从文自传》、《月下小景》、《阿黑小史》、《凤子》,尤其是《边城》。有了这部书,这个乡下人就足以成为沈从文了。
  《边城》发表时,因为母亲病危,他回到湘西。一路风尘水气,小住四日后,就被迫离开。此行,他最大的收获是《湘行散记》。
  一九三五年
  这一年,文坛上出版了《中国新文学大系》,这套书与他无关。与他有关的是出版了《八骏图》,他的小说集。十二年后,他在书后题识,曰:“从这个集子所涉及的问题、社会、人事、以及其他方面看来,应当得到比《呐喊》成就高的评语。事实上也如此。这个小书必永生。可是在宣传中过日子的朋友可不要这个的。”
  一九三八年
  抗战中,这乡下人南下,到昆明。在昆明,他开始写他最重要的作品,那就是《长河》。而后几年,他还写有《水云》、《烛虚》、《昆明冬景》、《绿魇》等,都是难得的上品。有一次,学生问这乡下人写作的经验,他说:“最要紧的,就是趁着二十来岁有写的冲动时尽可能多写。”几十年后,又有人问他小说怎么就写得这样好?他答曰:“一辈子都写小说,写得好是应该的,写不好,那才奇怪了。”
  一九四一年
  他完成了抒情诗《看虹》,这是他文学生涯中最后一首新诗。他还写完了《看虹录》,出版了《烛虚》,后又发表了《看虹摘星录》。他有些文章发在《战国策》上。在有人看来,他就和“战国派”有瓜葛,名誉“因此大受损害” (施蛰存)。

沈从文:一个真正的乡巴佬(4)
他则告诉施蛰存:“新作家联大方面出了不少,很有几个好的。有个汪曾祺,将来必有大成就。”
  一九四二年
  他基本完成了《长河》。
  现代中国,真正像样的长篇,最多只有三五部,这便是其一。有了这部书,他完全可以结结实实地走进湘西,或者,走向世界。
  计划中的《长河》是四卷,但他只完成第一卷,显然,这是部未完成的作品。恰如作者本人,亦是未完成的作家。可惜。
  他的表侄,画家黄永玉,对《长河》喜欢得不得了。他说:“我让《长河》深深地吸引住的是从文表叔文体中酝酿着新的变革。他写小说不再光是为了有教养的外省人和文字、文体行家甚至他聪明的学生了。我发现这是他与故乡父老子弟秉烛夜谈的第一本知心的书,一个重要的开端。”他又说:“为什么浅尝辄止了呢?它应该是《战争与和平》那么厚的一部东西的啊!照湘西人本分的看法,这是一部最像湘西人的书,可惜太短。”
  是的,太短。
  一九四八年
  这一年上,郭沫若推出宏文,对沈从文、朱光潜、萧乾等重磅出击。沈从文成为“粉红色文人”,他是“看云摘星的*小生,存心不良,意在蛊惑读者”。他的日子开始比较难过。便是像胡风、萧军那样的左翼,当年在鲁迅身边的,日子也有点不太好。
  这个乡巴佬给人写信说:“就时代发展看工作,我已成为过时人,与现实不甚配合得来也。我工作自视还停滞在学习阶段上,要再摸十年八年,才望有点结果。可是时代变化大而快,要求作家又太多太切。我因为性格内向,埋头努力易,活动应变难,所以近年在此教书用笔实有和全面发展脱节之势。一个湘西乡巴佬的长处和弱点,由此可以充分见出。”他对大哥说:“既不想做官,也不拟教书,所以很希望一个人能回来住住。”当然,只是希望而已。
  他又曾说:在时代巨变中,自己因“人近中年,情绪凝固,又或因性情内向,缺乏社交适应能力,用笔方式,二十年或三十年统统由一个‘思’字出发,此时却需要用‘信’字起步,或不易扭转,过不多久,即未被迫搁笔,亦终得把笔搁下。这是我们一代若干人的必然结果”。
  十二月,国民政府青年部次长陈雪屏到北平抢运名流学者,通知沈从文全家南飞。陈是他联大时候的上司,但他拒绝了。
  此时,他重又遇到了退稿。大气候的大变化,无所不及。他写得明显少了,而且不是那样的好了。所写多数是时论,几乎没有小说。——毫无疑问,作为一个作家,他已死去。如果他的文艺才华还有所残存的话,那也只存在于他的私人书信中。而这时,他四十岁出头,正当年。他还有半辈子路要走。他怎么个走法?
  一九四九年
  年初,在北大校园,郭沫若的《斥反动文艺》被抄成大字报。教学楼上挂出了“打倒新月派、现代评论派、第三条路线的沈从文”的大幅标语。
  他精神极度紧张,神思恍惚。在梁思成的邀请下,他来到了清华园静养,但为时甚短。
  此后,恶况加剧。三月,他两度努力自尽:第一次,先将手伸到电线插头上,慌乱中,其长子拔掉电源,将其蹬开。第二次,他反锁屋门,用剃刀把颈割破,两腕脉管也割破,喝了煤油。及至有人破窗而入,他已浑身是血。抢救过来后,他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最好的txt下载网

沈从文:一个真正的乡巴佬(5)
四月,他出院后,北大已没有他的课。在郑振铎的介绍下,他到了新成立的历史博物馆工作。吴晗曾来探望他,以期安慰,可是效果不佳。当年吴是他的学生,可现在已非当年。
  另有学生来探望,他送给对方五本书,其中在一书的题字为:“与瑞蕻重逢,恍如梦中,赠此书,可作永远纪念。”在《边城》后题写:“什么都不写,一定活的合理得多。”尔后,他写信给丁玲说自己“因为心已破碎,即努力黏合自己,早已失去本来”。但最后他又决绝地表示“文字写作即完全放弃,并不怎么惋惜”。写信给远在香港的表侄黄永玉,说:“你应速回,排除一切杂念速回,参加这一历史未有之值得献身的工作。”“我当重新思考和整顿不足惜之足迹,以谋崭新出路。”
  他的作品一度被焚毁。与此同时,在台湾,这个乡巴佬亦被视为“反动文人”。在那里,他的作品,不是禁书,而是根本就没有。
  一九五三年
  这个乡巴佬参加第二次文代会。他是以工艺美术界(不是文学界)代表参加的。文化部部长茅盾介绍他和中央领导见面。领导问过他的年纪后,说:“年纪还不老,再写几年小说吧!”
  胡乔木来信,表示愿意为其重返文学创作岗位作出安排。沈从文踌躇不决,久未回信。倒是两个月后,向他的老乡周扬求助说:“老朋友为公为私,多以为我还是值得写小说。”但他已无法再写:“因为到执笔时间,即想起焚书事,引起工作挫败感。”作为一个小说能手,他是无论如何不行了,在这个时候。
  一九五六年
  他事实上早已搁笔,但很难忘情于书。时在湘参观的他,写信给妻子说:“我每晚除看《三里湾》,也看看《湘行散记》,觉得《湘行散记》作者究竟还是一个会写文章的作者。这么一支好手笔,听他隐姓埋名,真不是个办法。”
  他已经和文学基本无关了。如果说有,那就是:私人书信是时代罕见的可读的散文。然而其读者只有一二人。至于作者,已成为一个文学标本,早已风干。
  一九五七年
  人民文学出版社拟出其选集。这个乡巴佬托乃兄搜集以前出的旧集子。他在信中感叹道:“我实在是个过了时的人。目下三十多岁的中学教员,或四十岁以上的大学教授,还略略知道沈从文是个什么人,做过些什么东西,至于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就完全不知道了……因为我写的都是大家一时用不着的,等到大家需要时,我可能已不存在了。”
  这个乡巴佬,一直想写,可一直写不成。一直写不成,还是想着要写,而且关注着别人的写作。一九六○年七月开文代会,他在给大哥的信中,说:“我因十年来并没有写什么文学作品,叫作家近于虚有其名。现在的作家写作用不到三几年,或只靠三五篇文章,即可成为全国知名人物。而三十年前自己写字时,一面和业务作战,一面还得和生活作战,作品完成后也并不能得到应有的出路和社会重视。”“总之,新陈代谢是受另外一种新的规律所支配。”后来,他又说:“一生只想写短篇小说,竟中途而止,未能充分使用生命到上面去”,好容易“慢慢掌握了写作中不能缺少的文字运用能力,这十年因工作改变,却几乎完全失去了”。“乡下生长真永远不免受乡巴佬性格限制,本来应在新的时代做更多事情,可是一耽搁,体力却来不及做了。”——此话不虚,他是真的老了。

沈从文:一个真正的乡巴佬(6)
一九六一年
  这个乡巴佬离自己当年的梦想越来越远了,可他不甘心。住院期间,他还在读《战争与和平》等书,他说:“近在这里看了些托尔斯泰、高尔基和别的作品,似乎都还可从我手下产生。所缺少的是充分自由支配的时间而已,没有时间什么理想都不可能成为现实。”
  他告诉张兆和,看完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等那些公认的经典之作,他产生的自信是:即照这种方法写,可以写得出相等或者还稍好些的作品。然而,“难的是有一个写作环境”。
  他写信告诉汪曾祺:“一个人如果能够用文字写作,又乐意终生从事于这个工作,对于写作,还是始终要有一种顽强信心。这种信心是肯定生命一种正常态度,扩大延续生命一种正常目的。要从内而发,不决定于外在因子。如仅从外在‘行市’而工作,永远是不可能持久众生的。”说得多好!——毕竟是沈从文。沈从文后来没能做到这点。可他的学生汪曾祺做到了:二十年后,他东山再起,红极一时;那时,乃师还在,他看到了这一切。
  他还告诉汪曾祺:他“无意和‘语言艺术大师’老舍争地位(那是无可望的天才工作)”,他只是想“呆头呆脑来用契诃夫作个假对象,竞赛下去,也许还会写个十来本本的……”然而,沈从文不是契诃夫。他只写到半路,就已经未能前行了,又遑论竞逐于托尔斯泰。
  他一直有创作的愿望和情结,可是他再没能继续创作。他所思尽是文学,但所为,离文学太遥远。
  一九七三年
  解放军某部,有一位姓肖的副主任。肖副主任带领政治部几位干事参观历史博物馆,因为有历史系毕业的科班背景,他就充当了义务讲解员。讲解时,后边跟着一位身材瘦削的老者。肖副主任想,这位普通的听众也在听自己讲解,大概是被自己的学识渊博镇住了吧。他讲完,在一边休息时,那位老先生走近说,解放军同志,你的学问很好,讲得也很精彩,只是有一两处地方有问题,朝代不对。然后一一道来。肖副主任脑袋直冒汗:这岂止是小差错,简直是失之千里。他诚恳地感谢后,请教老先生的大名,对方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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