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就听他说了一句:“我还兴犹未尽呢。”似乎还听到了他的一声长叹,她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们往回走时,西天还亮着,很快大半片的月亮已经升得高高的了。冯曾高前面领着在田野里转悠着,陈菁明显感到和来时的路不一样了,也由着他,随着他的兴致。在灰朦朦的黄昏暮色间,冯曾高目光凝视前方,话说得少多了,似乎吸着气,在采那阳暮阴初之气。渐渐的夜色便沁进入心,陈菁也吸着气,空气中有着一种甜味。陈菁也喜欢欣赏夜的色彩,她默默地跟着他,觉得四周一片宁静,连狗在村边的吠声,也似乎远远的隐隐的,在那宁静的背景中,有着世界的一种最和谐的感觉,有着人生的一种最理想境地。
冯曾高突然回头说:“饿了。”
陈菁看了看前面的村子,说:“是石窑村,快了,快了,就快到镇上了。”
去镇上的乡村土路是傍着石窑村村外的,冯曾高却直往村子里走。
“还进村做什么?”陈菁指着路。
“吃饭。”冯曾高说。
“没多路了。”
冯曾高依然往村里走,似乎饿急了,急于想找个吃饭的地方。“回去吃吧。”陈菁含点笑说,她想着回卫生院,静静地洗,静静地烧,为他做一点好吃的。平时她对吃总是没什么太大的欲望,很少特意做什么菜,她知道他喜欢吃好的,想着要为他做一下。然而此时冯曾高已走上通往村中的小路了。
“没多路了。”陈菁停了停步子又说。
“不想走了,再短路也多。”冯曾高只顾往前走,陈菁只好跟着他,走到村中一座平房前。陈菁这时记起这村有户人家人很实在,是姓黄的,庄户人家的样子,她为他看过病,他对她是很感谢的。她平时不想去麻烦人家,这时就想着找一个熟人。正在她犹豫时,冯曾高已往村头上一户灯火通明的高楼房人家走去了。近看那幢楼房显得很华贵,窗子都是茶色玻璃,两层的小楼,很宽大的一个阳台,阳台的水泥栏杆上放着一些花盆,楼下是一湾水溏,夜色中看不清水色,只见一弯水月白白地映在水面上。
不知为什么,陈菁总不愿意往这种高楼人家走,但冯曾高已经走过水溏就要走到那户人家的门口了,她只有跟上去。她想这里的人家,她多少是认得的,总不能让冯曾高去向一户不认识的人家要一顿饭吃。
待陈菁走进那户人家,见冯曾高已在客厅正中的桌子前了,面朝大门坐了下来,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坐在他的侧面陪着。院子的天井边是厨房,女主人在里面忙着。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心之门之陈菁(14)
见了面,陈菁认得男主人是石窑砖瓦厂的厂长。男主人显然知道冯曾高就是前两天在县城剧场讲气功的神医,显出对待上宾的模样,微笑地朝着冯曾高,并殷勤地待着一起来的陈菁。他自然也认得陈菁,但看得出那态度是一半冲着冯曾高的。
客厅里,宽敞而华贵,一只很大的音响放着流行的歌曲,四壁挂着贴有美人头的挂历和福字发字年画。布置得总有些乡下人暴富的粗俗。陈菁坐下来,觉得不怎么舒服,就静静地坐着,听冯曾高海阔天空地说着话,说一句加上一句“你懂不懂?”男主人只管点着头,表示出一种信服的神情。
酒菜很快摆上了桌,看得出来,这家女主人是习惯了这种招待的,她带着笑端上一个一个菜来,并俯着陈菁身子,轻声问几句好吃不好吃,又说她做不来菜的。陈菁有点不习惯地拉她坐下来一起吃,她总说烧完下一个菜马上就来。桌上的两个男人似乎并没注意到她,只顾说着他们的话。
陈菁望着冯曾高被酒冲红了的脸。他精神振奋地说开了。陈菁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喝了酒的这种神态,他的瘦削的脸上皮肤绷得紧紧的,眼中闪着一点亮,显出一种意满自得的神气,就像一个很开朗的年轻小伙子。这以前她从来看他都有一种阴沉老成的感觉,他的话似乎也越说越多,不再有那种玄机,而是一种平白的宗教哲学理论了。
“……你现在很有钱,是不是?那是你的缘。我看你年少时候肯定是很苦的……(男主人插话:你看得真神,我小时候真是很穷的,我是想着要……)不是你要不要,你要,也是你的缘决定的,你懂不懂?你穷是你的缘,你富也是你的缘,你穷的时候,富已经等着你,你富的时候,同样也会有其他的缘等着你。(男主人说:我以后还会倒霉吗?)你就是倒霉,也是你的缘。你懂不懂?一个人一生就是那么多的缘分,有的人的苦缘多一点,有的人福缘多一点。大凡一直享福的人要倒起霉来,就是大霉。一直倒霉的也都会有翻身的时候。文化大革命中,多少成分不好的人,再加上做了坏事被关被抓的人,那时候都想到一辈子不会有翻身的时候了。噢,谁想一到当个体户赚钱的时候,首先是他们富起来。都说农民穷到头了,生成乡下的命,没法和城里人比,只要能吃到饱饭就行了,噢,现在你这幢楼砌起来,城里人又有多少能和你比的呢?你会说是政策变了,我说是缘。世人只看到世事的变化,其实社会的变化是外化的,也只是不少人的一种共同的机缘变化。国民党,共产党,你在台上我是匪,我上了台就专政你。文化大革命,当官的,造反的,革命的,反革命的,都好像只有这个时代才有。其实算起来,哪个朝代不是有这样一个集团,那样一个政见不同的,什么东林党,什么魏宦党,什么起义,什么造反,都是你兴我败。看起来是一个朝代社会变化,其实都是一个个人的缘,一个个家的缘。文革那时有海外关系倒霉,现在又特别吃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个个人的缘,苦够了,苦过了,就甜;甜够了,甜过了就苦。看来没有办法变了,不可能变了,可到后来,也就变了。变化了,你就想到自有变化了的道理,是自然的,是应该变化的。以后还会不会变化?你只要想想我说的话就知道了,就看你有多少福缘,享没享够,享没享过了,你懂不懂?我看你能懂,懂是你的缘;不能懂,也就是你的缘了。”
男主人说:“我总觉得心不定,总觉得要有变。还望冯大师能够帮我消灾。”
“看来你还是没能听懂我的话。这也就是你的缘了。记住,祸福自招,缘尽则变。”
冯曾高放下筷子,说吃好了,便起身来。陈菁也跟着起身。冯曾高又说声告辞,也不道谢,便出门去。陈菁在厨房门口和女主人道了谢,说了几句告别的话,跟着出去。那男主人一直送到了门外,冯曾高却已走出一段路了。
那天夜里,冯曾高和陈菁在陈菁的小宿舍里住在了一起。
。 想看书来
心之门之陈菁(15)
陈菁原来是准备把冯曾高安排在宿舍,自己住到卫生院的小屋去的。她把冯曾高带到了自己的宿舍,亮了灯铺下床,想着聊一会儿就走。灯光下冯曾高脸红红的,酒色还没褪去,那种年轻的神情正浮现着。她不由多看了他一会儿。他问她:“你看什么?”
她说:“我真是弄不明白,你到底是个神人,还是一个恶人。”
“是吗?”他说,便走近她,不慌不忙地把她抱住了。以后他的动作,也都是不慌不忙的。他甚至没有关灯。她的眼闭着,但还能感觉到他的眼一直盯着她,她觉得自己像着了魔法似的,想不起来反抗,一切都由着了他。在她后来的记忆中,那一刻,她的浑身都失去了劲,只剩下很充盈很丰富的感觉,那些感觉毫不耻辱地直涌上来。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把她抱上了床,他的手是那么从容不迫,仿佛她天生就是他的,她要求着他,等待着似的。而她只有感觉着,内部燃烧般地感觉着。在那一刻间,她的感觉完完全全地膨胀着,多少年来平静的感觉仿佛聚集着,只是潜伏在一处,一下子都涌出来了,在那一刻间燃烧起来。她只记得他的脸悬在了她的上方,带着他特有的笑,笑也是从容不迫的。他的身上有一道釉彩似的闪着亮,他的汗毛四周像有一圈光晕,很小很细的夹着蓝紫色的光晕。她那看惯了的小屋总是灯光昏黄的天花板,也被那光晕映得白亮亮的,象涂了一层白漆似的。他的身子悬在她身上,在摇摆与旋转,从容不迫地摇摆与旋转,像发着一声声很轻很低的歌,是首唱得从容不迫的歌。歌声在他与她的身体中间响着叮叮咚咚的回声,像冬天一辆漂亮的马车轮子在雪地上滚动。车铃声从遥远的山谷间旋过来。风中夹着雪,那雪洒到身上来,像在心的境地中飞炸开来。刺痛,旋转,跳跃,腾展,所有感觉都在心的深处飞炸开来。腾起一阵氤氲的雪雾,雪雾中映着一层淡淡的胭红色的霞彩,带着一种淡淡的沁人心肺的气息,悠悠地飘浮着。那气息越发从容不迫地,在小屋里回旋着,整个小屋都仿佛被那气息充溢了,渗到了那张单调的五斗柜和箱子的剥了漆皮的木质中去。
事后,他问她:“我是什么人呢?”
“大恶人。”她说。
“是吗?”他分明笑着。这时她特别不喜欢看他的笑。他的笑仿佛是知觉到了她刚才的感觉。他说:“我贪吃诈骗,欺世盗名,残忍自吹,还有道德败坏。一切为己,是不是?”
“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那么你就是一个善人了。你安于贫困,独立自主,救死扶伤,还有自我牺牲。一切为他,是不是?”
“我……不……”
“谦虚,大概也是善之一种。现在的世上大概像你这样的善人是不多了。……我却以为是小善而已。我说你,这里清清静静,每天也不会有几个病人,你一身医术,又做了多少善事,济世救人,可又能救几个人?”
“我想着的是,起码能救自己。”
“独善其身?”冯曾高的声音里笑意明显着,“独善了么?独善得了么?”
“你……”
“俗人见事不见心,而我见心不见事。你懂不懂?心,唯心而已,这不是什么唯心主义不唯心主义。你心中有念么?尽是善念么?你有许多念着的想着的没做出来吧?我却认为那已是你,真正的你。你已经做了,在心里做了,和做到外面没有什么区别。你心中善么?你心中恶么?我倘若恶,我也不伪善,我也表现在外面,世人皆把恶念隐在心中,外面表现着善。其实,心中即实,心一念,即是实,要不都在阴暗角落里干坏事了。殊不知,心念一起,已成事实。许多的恶念你都隐着,那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你有过残忍之念么?你有过贪吃之念么?你有过绮思之念么?你有过种种的念么?那些念头是你的么?既是你的,即是你,懂不懂?既有杀人之念,便已杀过人了;既有淫秽之念,便已淫秽过了,你懂不懂?与杀人之人没什么区别,与淫秽之人没什么区别。区别只是做没做在外面,俗人皆有未表现出来的恶念。佛语:一念之差,天壤之别。做与不做只是一般人所认识的差别,大差小差,五十步与百步。世人皆有罪恶,又有多少是做出来的?唯念而已。又如何可称独善?就是不愿吃一顿罪恶之饭,就算多给几个病人看病,就算不做小恶小坏之事,就算守身如玉,就算努力求个心平气和,又如何称得上善?只不过依然是个一般的世俗称为好人罢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