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的一千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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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的一千个细节-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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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于天下的标准其实是相当模糊的。这也就是为什么电影《英雄》最后一段无名没有杀掉秦始皇而找的借口被人诟病的原因。
  至于国与国之间的忠与不忠,就更耐人寻味了。
  其实大清在推翻明王朝之前,已经是一个小型的国家了。但满族之于汉族,还是和日本之于中国不同。毕竟以汉族为主的明朝也曾统治、融合过满族。到了明朝,中国已经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了。
  汪精卫前以刺杀满清摄政王而闻名,后以建立伪南京政府而名臭。前后对照之强烈,古今罕见。他恰恰是没有区分出一个异族与一个异国之不同。
  在这里,我们发现,对于同属于大中国的异族的忠还是可以容忍的,而且也慢慢为主流价值体系所接受。但这还是有一个前提的,就是这个异族要尊重汉族的传统文化,还要把儒家标准奉为自己的圭臬。至于日本,它再怎么尊重汉族的传统文化,再怎么把儒家标准奉为瑰宝,也还是不能得到认可。
  那些奸臣不忠于帝王,只忠于自己。他们在适当的时候会起来造反,会叛变革命,只要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很多开国皇帝和开国元勋都是前朝的大奸臣。是忠于前朝的皇帝,还是自己打天下,实在是件非常相对的事情。
  民主恰恰不是诞生于忠诚的人之间,而是出现在相互以为“奸诈”的人群里。他们谁也不相信谁,需要互相监督才能使得他们对社会有起码的“忠诚”。最后,他们都应当忠于契约、法律与民主制度。
  庄子的独与老子的孤
  庄子与老子身处在不同的时代,前者是战争频仍的战国,后者是无义战的春秋。虽然都是战,但春秋的老子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从容的,还有烹小鲜的闲情逸致。到了庄子所处的时代,虽说是逍遥游,其实是在逃命与保命。
  庄子在道教中地位不高,这似乎暗示了庄子和老子的哲学不在一个层次上。而更为根本的是,老子是孤的哲学,而庄子是独。孤独本来不是一体,现在就更分裂为两种,即:独与孤。
  那么,什么是独、什么是孤呢?
  独,就是独自、一个人。人在这世上生存,或一个人独居,或群居、住集体宿舍。群居者易受他人影响,不是独者所愿。独者喜欢一个人做事,喜欢以独立精神超越集体主义。因而独者有自己的生活观念、生存态度,不为他人而改变。
  孤不是独自的状态,而是一个人面对世界、宇宙时的那种感觉,接近死亡。孤者即便群居,周围有一群人,许多挚爱亲朋,也是一个人赤裸裸地面对世界、想死或想到死。死,并非意味着不热爱生命。死,有时也是为了生。一个甘愿赴死的人,其内心的阳光应当是正午的。
  那么,独是怎样进入庄子思想的机体的呢?看看庄子那些寓言,鲲鹏也非出双入对,井底之蛙自个儿望天,解牛的厨子不需要助手,列子御风也没听说带着夫人……至于庄子自己,梦蝶只能一个人,逍遥游更不需要伴,就像一个独行侠游走世间。他不怎么合群,又有很多人来找他,时而与老朋友惠施来两个脑筋急转弯,时而给外国的使臣讲个寓言,时而去财主那里奚落一番。不与人为伴,是庄子之独的第一个层次。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一、儒与道(7)
独的更深意味表现在庄子的“有用之用”与“无用之用”上,二者的关系还是相当有意思的。“有用”还是“无用”,是指对社会、他人是否有价值。而“之用”是说这样的“有用”与“无用”对自己的好处是什么。庄子的真意是,一个人对社会无用才能保全自己,这就是最大、最高的无用之用。这是于丹所不能说的。
  庄子在《逍遥游》里举了护手霜药方在不同情况下的有用之用,看似无用的大葫芦在特殊情况下的有用之用,还有大臭椿树的无用之用就是使自己免于被砍伐。而于丹老师在心得中不加区别地引用了第二和第三个例子,以为都是核心竞争力之用。
  庄子特别喜欢提大树之无用,是因为在他眼里,万物当中树的无用之用最典型了。大树如果不能成材,对社会的好处也就是提供阴凉这么一点点了。庄子更深的意思是,在万物当中,并不存在真正的无用之用,正如也没有绝对的有用之用(没准儿这样的有用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这是于丹所无法辩明的,虽然她有口吐莲花的本事。
  绝世独立的无用之树,有着对自己的最大的用,不受伤害地自然成长,参天而风云慰藉,茂盛而雨露氤氲。这,正是庄子内心之独的象征。
  独者不仅要独立于世,还要拒绝与他人的沟通,或否认沟通的可能。庄子与惠施在濠水的一座桥上讨论“鱼之乐”时,惠施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这时候的庄子已进入了一个绝对的个人视听境地,循着这样的独之道,他只能向自己的内心去寻找与世界的契合之处了。
  《庄子·大宗师》里说:“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生。既外生矣,七日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这里的“独”,就是道。庄子以独指道,显示出其一以贯之的从独来独往到独立于世的个体精神。在庄子看来,道是绝对的,没有跟它相匹配或对立的,也就是独。“见独”就是见到了超越时间的道,自己内在的精神之独找到了一个先验而客观的外在之独。故庄子在《庄子·天下》中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比较:
  独,是老年无子;
  孤,是幼年丧父。
  由这种血缘家族的组成来定义出独与孤的不同含义,实在精妙。
  老年无子的独,是未曾有过子。而幼年丧父的孤,是曾经拥有。二者对心灵的影响完全不一样。独者已在这样的独中生活了一辈子,面对无数次的可能性而希望落空,无人可以继承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孤者从幼年,自记忆开始就沉浸在缺失的情绪里,那种(父亲)死亡的模糊印象永志难灭。
  又有一种说法,传说老子是九天玄女怀孕七十二年才生出来的,生下时头发已白,叫“老子”。经过七十二年才出生,想必其父也死了,老子也就成了孤儿。老子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的三位一体,也不可能有父了。
  《道德经》里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老子把玄女的生殖器当成天地所由来,是对自己母亲的崇拜,也是孤者对生的第一次认识,认为正是不死的玄牝,创造了天地万物。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儒与道(8)
这就是孤与独的不同。孤者从一开始,就体认着生与死、有与无、世界的由来。玄牝内的虚空,诞生了孤者的有,因而孤者是无父的。否则玄牝之内就该有一个“有”,这个“有”就是孤者之父,那么孤者也就不孤了。因而,正是无中生有,才有了孤者之孤。
  孤者老子回望他的出生之所,说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无论是传说中的九天玄女,还是《道德经》里所谓的“玄牝”,其实都是道的原始化身,是虚无的,并非实有。这时的孤者还处在本体之道的包围当中。所以老子说:“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意思是,那个虚无应该就是我之母,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就叫它“道”吧。
  孤者告别了“玄牝之门”,走上了自己的道路。老子于是说:“道,可道也,非常道。名,可名也,非常名。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妙。恒有欲也,以观其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探索中的孤者在“非常道”上,开始对万物命名与分析。因而他说:“道,可道也,非常道。名,可名也,非常名。”
  孤者对“无”与“有”有极其深刻的体味,于是又说:“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无名”为“万物之始”,意在纪念其母和“玄牝之门”。“有名,万物之母”,说的是一个新的孕育有名万物之母又出现了。
  “故恒无欲也,以观其妙。恒有欲也,以观其徼。”“无”与“有”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迹象和范畴。“两者同出,异名同谓。”这是因为它们来自“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在这里,“众妙之门”替代“玄牝之门”,道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化运之道。
  老子以先验之孤而有后验的“非常道”、“非常名”,从形而上的道触摸到了形而下的德。德在育化万物的过程中,孤者也体会到了与“无”、“有”关系类似的物理: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恒德不离,复归婴儿。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恒德乃足,复归于朴。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恒德不贰,复归于无极。”
  在这些辩证关系当中,孤的意味随处可见,面向死亡而生的气味俯拾皆是。孤者在向众妙之门奔走之中看到了与死亡相反又相通的新生之路,雄与雌,荣与辱,白与黑,不断地婴儿、朴质与无极。
  孤者就在这样的道与德中和光同尘,获得生命的意义。
  艺术是独者的艺术,不与人合作,与庄子之独非常契合。独者生,艺术在。独者死,艺术亡。独者的艺术,没有子嗣。中国的古典及现代艺术家们,一直对庄子情有独钟,以为灵感之泉,更是精神圭臬。那些仕途坎坷或无着的文人很容易就掉入庄子的温柔乡,再结合佛禅之法,建立起自己的思想家园。
  由此可见,《庄子》也是艺术人生的教科书,于是就有了于丹的心得产品。但在心得当中,庄子的精神并没有得到独特的阐释,却混同于孔子之道。
  而老子哲学,曾以无为而治的思想赢得汉朝初期的国家哲学地位,直到武帝时。“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和庄子决不越俎代庖治天下的独者思想恰恰相反。这样的哲学很容易上升为宗教,因宗教就是孤者的宗教。宗教的前提就是要确认一个死亡之神的存在,而信仰的结果就是面向死亡而生成的喜悦。

一、儒与道(9)
有待与无待
  对一个处于正常状态下不想死的人来说,他的基本态度是:不知何时死,但有待于死。
  那么,无待于死会怎样呢?
  譬如有两个人都是四十岁,患了同样的慢性病症。
  医生对甲说:你只能活到六十岁;对乙,什么也没说。后来,甲真的活到六十而亡,乙呢,活到五十就死了。看来,甲比乙更幸福。实则不然。
  甲时刻都在计算这二十年的光阴该怎么度过,怎么过都觉得不值。他经常梦见死神尾随在他后面,老是踩他的鞋跟儿,还往他跟前扔西瓜皮。他焦虑于死神的脚步声,即使白天在走廊里也能听见。他的这种生存状态就是:有待。
  乙不知自己能活多久,也就每天都希望明天能和太阳一同升起。到晚上,又和月亮一起睡下。他从来也不计算自己的寿命和死期,因为他不知道。他活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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