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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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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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劳动是有福的,从那时候我就懂得了。妈逢人就说我命贱,理由是我三岁就去割草,为此,她常常流泪,劝也劝不过来,可是,劳动是老天爷的教育,与生俱来的,怎么说是命贱呢?
  他又在喊我了。他已经没有怒气,而是担忧。
  我不是快到家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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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婆婆(1)
山坡终究拗不过他的几个儿子,棺材肯定是要做的。他怕看到棺材,这并不奇怪,最终要死去的人,都怕见棺材。我六十年前就把棺材做好了,可我不怕,因为我不会死。在这脉大山上,我从没听说有谁活过了一百岁,只有我!阎王爷忘记我了。
  听说阎王爷曾忘记过一个名叫张果老的人,使他活的年岁比山高比水长,但最终有人告了密,阎王将堆山填海的生死簿搬出来,一本一本地拆去装订线。他毕竟是阎王,知道错误出在哪里。张果老的名字果然埋在装订线里,都埋得发霉了。阎王大怒,朱笔一挥,张果老就死了。张果老会死,我不会死,据说张果老是住在长江边上的,长江敞阳,容易发现,所以,阎王一拆开装订线,他就藏不住了。我住在这山上,这山跟地府一样古老,就算阎王把生死簿扔到炼丹炉里烧,也烧不出我。
  我的棺材就放在我的床头,比床还高,还大,每天晚上,我睡到半夜,棺材就发出笑声,把我闹醒。我不理它,让它笑。我知道它是想把我吓死,它办不到。几十年过去了,棺材也老了,也寂寞了,它希望我睡到它的匣子里,跟它作伴。它办不到。我要跟它拼到底。我儿子每年请人给它上一回漆,这也救不了它,它熬不过我,它终究会死去,会烂掉,而我是不会死的……
  山坡怕死,就像当年我那男人一样。
  我男人死的前一夜,偷偷从营队里跑回来。他们的营队驻扎在山峁上,屁股那么大一块地盘,扎笋子似的挤了二百人。他回来啥话也不说,只是抱住我,浑身抽。那时候,我三十四岁,他比我小十五岁,刚满十九哪。我以为他要疼我,可是不,他已经睡过去了,鼾声震得地动山摇。我想把他的手从我身上取下来,给他翻个身。——这时候打鼾是危险的,村子里,谁不知道他入了白军?红军早从陕南钟家沟打过来,据说已经到望古楼边界了。要是穷鬼们听到了他的鼾声,就会把他捉住,捆起来交给红军。
  他把我缠得很紧,手取不下来,我只得从他身上翻过去,带动他翻到另一面,鼾声才像油灯一样熄灭了。
  屋子里漆黑,什么都睡了,只有我是清醒的。我把他弄醒,想让他要我,可他不要,他只是缠着我。男人真是可怜哪,他们缠起女人来,就像藤缠树,就像孩子缠母亲,要是没有女人,男人就是丢掉土地的乡绅了。
  他又睡过去了,在睡梦中发抖,发出哼哼叽叽的叫声。我把他推醒,说:“你想吃奶吗?”我十六岁到他家里来,跟他睡觉,他就常常咬住我的奶头。我还是姑娘的时候,奶头就被他咬黑了。他果然咂住了我的奶头,但是,他心不在焉,他在发抖。我说:“你要我吧。”他不要。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口轮船样大的红棺材,发出耀眼的亮光,把整架山都烧了起来。我说这是好事,梦见棺材是好事。他却哭了,伤心得夜晚也在流泪。我是他的女人,我知道怎样安慰他。可他既不要我,也不让我要他,爬起来,提着枪走了。
  第二天一早,红军就扑过来,跟他们的部队发生了战事。红军没胜,可是他死了。一个跟他一般大的红军娃娃,朝他的脑袋放了一枪。枪子儿从他的太阳穴斜刺过去。他当时没死,倒在荒坡上大哭。战事很激烈,没人去理会他。他的哭声就像子弹的哭声。那些年,一听到打枪,我就听到子弹的哭声。子弹是无辜的,它不想杀人,可是人把它烧红,还让它跑那么快,弯也转不了,它不得不杀人。等它把人杀了,自己也死了。我的男人就像一颗子弹,他不想当兵,他是被拉去的,几个白军士兵冲进我们屋子的时候,我俩正光着身子睡觉,士兵一把将他拉起来,扔给他一套军装,让他穿上,跟他们走。他成了一颗子弹,反过来又被子弹击中。
  等那场战斗结束,红军被撵到山脚之后,他的连长才走到他身边,一脚踢到他脑门上,大喝:“他妈的,站起来!”他不能听从命令,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连长分明知道他是一个死人,而且身体早已僵硬,还让他站起来。这狗日的,我咒他八辈子遭天煞。连长喊过来几个满身鲜血的士兵,把他竖起来,前后支着上了刺刀的枪,让他站直。连长问他:“不打穷鬼,哭什么?”他不回答,只是瞪着眼睛。连长批了他两个嘴巴,他就倒下去了,刀尖戳进他的脖子,但没有血流出来。之后,白军庆功,到村子里牵了牛羊,杀了十几条狗,炖了五大黄锅。他们胜利了,有理由庆功。可是,你胜利了,我的男人却死了,——对他来说,失败得干干净净,毫发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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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婆婆(2)
不说这些了。其实我很少回忆我的男人,要是常常回忆他,我就活不了这么久。说来奇怪,得知他的死讯,我连悲伤也没有。他死命地缠着我,咂摩着我奶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离不开我的,他被迫离开了我,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这孩子,多可怜。好在我后来为他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儿子,一个叫春,一个果,春老大,果老二。他死后五个月,春、果落了地。春的哭声很欢快,果的哭声却像子弹的哭声。果的哭声让我想起战事,想起他们的父亲。要是我有力气,就会把果掐死。我认定他是灾星。我的估计一点没错,他长大成人后,娶了五妹。五妹就是灾星!他自己不是灾星,却带进来一个灾星。那个要强的女人,处处跟我作对,我跟她经常互相揪住头发厮打,打上一天半天。她还把果克死了。果死不过三个月,她就自作主张,嫁给了山坡。我以为山坡要遭她毒手,没想到那个窝窝囊囊的男人,命硬,反过来又把她给克死了。这是报应。
  许多年来,我都在想一个问题:成谷究竟是果的骨血还是山坡的骨血?五妹嫁给山坡七个月后,生下了成谷,这么看来成谷该是果的了。可妊娠七月就生的,不是没有,这又让我怀疑。成谷是一个强亮的孩子,性格上既不像果,也不像山坡,更多的是像五妹,加上他的长相也像五妹(五妹的几个孩子都像她),这就更让我难以分辨了。如果成谷是果的骨血该有多好哇,但山坡那个混账东西,他不仅霸占了果的女人,还霸占了果的孩子,他不得好死!
  其实我对山坡这么刻毒干什么?山坡并不是我的对手,五妹才是我的对手。五妹已经死去三十年,可她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对手。不过山坡也有招我恨的地方,就算我不计较他霸占了果的女人和孩子,他后来做的事也招我恨。——五妹死的那天晚上,我本想第一个哭出来,却被他抢了先。我想第一个哭,并不是讨好五妹,也不是奚落五妹,村里任何人死了,我都想第一个哭。这是我的特权。现在我已经活过一百岁了,更应该享有这个特权。别的任何人都没剥夺我的特权,唯山坡不识好歹。既然你先哭,那我就不哭!五妹已经不是我的亲人了,我为什么要哭?死去的五妹放在堂屋里,睡在一面刚拆下来的门板上。没有人为她守灵。山坡一边哭,一边为五妹张罗后事,成谷摸黑上街买鞭炮火纸去了,成米抱着成豆,在那里发呆。
  半夜时分,我偷偷去看过五妹。五妹的脸惨白,像月夜里一个盛满水的牛蹄印。我朝她笑,她没笑,还是牛蹄印。我用手去摸那个牛蹄印——天啦,你猜我摸到了什么?我摸到她的脸是温热的!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时候,堂屋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我立即蹲下身去,如果那个人进来,我就装成一只猫,从五妹身上跨过。别看我那时候已经七十挂零,学猫跳并不在话下。五妹睡的门板被两张矮凳托起,要跨过去轻而易举。如果我装成一只猫,就会把那人吓走,因为被猫跨过的死人,就别想再转人世了;看见这一景象的活人,也要遭灾。
  好在那个家伙没有进来,我也就不必冒那个险。离开时,我再次摸了那个牛蹄印,依然是温热的。第二天中午,长时间来难得一见的好太阳,把村子晒得发痒,人声嘈杂的时候,我又进了山坡家的堂屋。五妹的鼻尖上,分明有一粒汗珠!她没有死,她只不过是发痧,休克过去了。她的眼睛闭着,可那粒汗珠是她睁开的眼睛,它在瞪着我,在嘲笑我,在对我说:你看,我的主人并没有死。我想抹去那粒汗珠,也就是说,我想撕去五妹宣布她还活着的告示,可是我不敢。更恰当地说,我不忍。她曾经是我的儿媳妇。她嫁给山坡之后,再不跟我吵架,更不跟我打架,她隔壁的朱氏跟我干架的时候,她还暗地里帮我忙。从她来到望古楼,一直到她死去的前夕,她都是把我叫妈。这让我感动。我不能毁了她。
  总之,我离开了她。
  当然,我没有把我的发现告诉山坡,这不是我的责任。如果山坡发现了她只不过是假死,在她脖子上拧几把,她就可以醒过来,发现不了,将她埋掉,她就只能变成真正的死人,蛆虫满身,皮肉脱落,变成一架枯骨。这是她自己的命,与我没有任何牵连。事实上,山坡什么也没发现,他怄得太厉害,加上没一个搭力的人帮助他。村里别的人发现没有?我相信至少朱氏发现了,因为她的眼光时时像一片乌云,向五妹罩过去。她想遮住那粒汗珠,使所有的人都变成瞎子。可能还有人发现了,都没说。就这样,五妹就被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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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婆婆(3)
她是被活埋的……
  其实,这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五妹不像我,五妹终归是要死的,既然这样,早死晚死,就没多大区别。只是苦了山坡,苦了那几个娃娃。我以为山坡拖不动那条破船,谁知他那么坚韧,太阳烧爆皮肉,寒冰冻落脚趾,纤绳勒进肩胛,他硬是把那条破船拖进了航道。他的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了,只有老幺还是单身汉。要我说,哪怕成豆一辈子找不到女人,也怪不着山坡。
  山坡已经很不容易了。
  

成米(1)
“爸不愿意做棺材就算了,”苗青说。哼,这还用多嘴吗?棺材做出来,是给爸睡的,不是给我睡的,他自己不着急,我急什么?妈以前死得突然,没准备棺材,结果,急得爸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憋不过来,好在舅舅发了慈悲,愿意把他的棺材借给妈。可是,舅舅个子小,比妈矮一个头不说,身体单弱得就像妈的一条腿,可火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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