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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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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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占地,我想成米倒是有可能的。他是躲在阴影里的人。他认为自己很聪明,我却认为他聪明过头了。比如牛棚边的那块空地,你成米想要就拿去吧。我不跟你来劲儿,甚至不放在心上,你耍的小手腕还能叫聪明吗?我早已过了愤怒的时期。从成米买下那间砖房,我就知道,任何愤怒都于事无补,因此我干干净净地抛弃了这种于己有害的感情。
  那间砖房是爸着手修建的最后一间房子。他有三个儿子,得修三间房才够分。却被成米以阴狠的手段买到了手……爸当时的意思是,修了那间砖房,现在一大家人住的这间老房就废弃不要。老房是木质,外经风雨,内被烟熏,随时可能垮掉。砖房修好,爸已过六十。那时,我还在读书。爸被拖累得精疲力竭,还得供我读书。为借钱让我在学校里吃肉喝酒追女生,他三次从数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我要钱要得那么急,接到我的信,哪怕天已黑透,星月无光,他也马上出去借钱。近处已没人借给他了,只能到远处。我们这个望古楼,出门就是山,或卧或坐或蹲或站的红石头,像贪婪的饿鬼,吮吸着本来就贫瘠的日子。他火把也不打,摸黑出门。他怕打火把丢脸。村里人一看见山道上有了游动的火把,立即知道山坡又借钱去了。
  据说,爸的这份虚荣心,是跟妈学来的,妈很要强,这在大河两岸都很出名,哪怕家里揭不开锅,在外人面前,妈也说说笑笑,还穿得干干净净,决不容许身上沾一粒尘土,一根草屑。我常常想,虚荣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读书时学莫泊桑的《项链》,老师说,玛蒂尔德在朋友那里借了项链,想体体面面地去参加晚会,是虚荣;项链丢了,她不声不响,含辛茹苦,偿还那笔可怕的债务,还是虚荣。我当时就怀疑,难道玛蒂尔德应该哭天嚎地,赖着不还,甚至杀人放火抢夺财物才不是虚荣吗?难道她应该抛弃她卑微的丈夫去“傍老”才不是虚荣吗?难道她应该去夜总会当卖身小姐才不是虚荣吗?我把这疑问向老师提出来,老师批评了我,说我根本领会不了莫泊桑的批判精神。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他嘴巴很小,这让他的声音跟他的身体一样嶙峋,钉子一样锥人。我不怕他,我只是怜悯他,他跟许许多多的老师一样,除了照本宣科,不敢有自己的思想。事实上,玛蒂尔德前面表现的是虚荣,后面却体现出一种精神,就跟我爸不打火把走黑路一样……那么多含义复杂的目光,爸承受得住吗?爸不是圣雄,无法穿越由同情、探询、鄙夷、仇视……布成的棘藜之路,因此他不要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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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豆(2)
路途中,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每次摔下悬崖,别人都认为不该在那里出事,虽然那几个地方很陡,然而爸走了几十年,怎么会摔下去的?
  爸是想自杀吗?——这几乎是无须怀疑的!
  他的压力太大了,而且,他是爱妈的,听说他以前打妈,但我敢说,他是爱妈的,我知道,他多次深更半夜跑到妈的坟边,去陪伴她度过漫漫长夜。
  那时候他想自杀,可老天爷不让他死,并且只给他留一条出路,那就是挺过去。爸现在不想死,而且有些神经质,是因为他死过几次了,都没死成,他就更加明白了活着的庄严与责任……爸三次摔下悬崖,每次都摔断肋骨。当我知道这事,就收拾起浪荡的青春,认真念书了。我的成绩好了起来,虽没有成米当年的名声,要考上大学,是不成多大问题的。然而又没钱用了。这一次是真的没钱用,我再节俭,也不行了。我是在饿了两顿饭之后,才战战兢兢地给家里写信。爸又去借钱。远远近近的人,都再不愿借给他了。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整整走了三天,一分钱也没借到。真的,我一点也不怪那些人。我感谢那些曾经借钱给爸的人;哪怕他们从没给爸借钱,爸上门的时候,能递杯水喝,说话和气一些,现在见面,我也会敬一支香烟。爸那时候的处境,谁知道他有没有偿还能力啊。
  爸借不到钱,就找成谷成米商量,说卖房吧,只有卖房了。成谷说,你好不容易建起三间房,卖了怎么办?爸说,我还强健,加上你们也大了,再修一间就是。爸还说,即使修不起来,你们也放心,成豆醒事了,知道用功了,将来不要家里的房。成谷很伤感,他是为爸伤感。沉默许久,爸说:“成米,你给村里人递个信,就说我们卖房,卖那间新砖房,只有新砖房才能多卖两个钱,成豆将来上了大学,反正还需要钱的。”成米一直没发言,爸让他去放信,他也不去。爸就来了火气,骂他,搭着成谷一起骂。成米这才说:“不要放信了,我买。”
  那时候,他还没找到对象,他真是有远见哪。爸和成谷都很吃惊,只是吃惊的内容不同。成谷在想,他哪来的钱买房?爸吃惊是因为高兴,毕竟有了买主,他当然高兴。接着问成米愿出多少价。成米说:“两百。”一间新修的大砖房,他就给出了这个价钱!爸听了哈哈大笑,紧接着泪流满面,继之号啕痛哭。成谷骂成米,说他不要天良。成米冷着面孔,说卖就卖,不卖请别人买去,反正他就出两百。当晚,再不说这件事,因为爸伤心得不能自已。第二天一早,成谷就要去村里放信,爸却拦住了他,说卖给成米算了,成谷要反驳,爸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事后,爸给成谷解释,说急需用钱的人,别人也出不了好价,更重要的是,房子是他亲手修起来的,就卖给自己的亲人吧,哪怕他只出二十块呢。说罢又是一脸的老泪。
  最可恨的是,成米根本就没给齐,他只给了一百三十块,就赖着不给了。后来我面临失学,爸找他要,他就明确表态,说他不认账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就从学校里跑了回来,爸差点打断我的脊梁骨,我依然不去上学。
  我伤了爸的心,也救了爸的命。
  成米真够聪明的,他的一百三十块钱,也是偷卖家里粮食得来的,这谁都知道。
  他实在是太聪明了。
  爸,你不要想这些,我也不想这些。我只求你把家分了。成米虽然有一间砖房,可那是他买的,钱没给完,可你没让他立字据,说不清楚了,算了。房子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他们一户一间,我跟你住老房子。你不要老是害怕我找不到女人。如果哪个女人看我房子破烂就不跟我,我也不会要她。看得上我的人少,我看得上的人同样少。把苗青那样的女人接进屋,除了完成结婚的习惯,还得到了什么?这世间的男女,配错的确实有,但多数情况下,还是草配草花配花稀糊糊配南瓜,你家里就是明证,成谷找到小夭,成米就只能找到苗青。至于我嘛,自有跟我配得上的人。你怪我不做农活,我承认,但我并不是懒惰……你放心好了。我现在不求你别的,只求你赶快把家分了,一大家人窝在一起,就像在一个浅坑里放了一大堆鱼,即使不因为缺氧死掉,也会互相磨破鳞甲,其结果是:仿佛谁都没错,但谁都难逃厄运,最后清算的时候,谁都是无辜的,只有你这个当家长的才是凶手。
  

成豆(3)
这又是何苦呢!
  “成豆,成豆,就等你了!”
  广汉又在喊我打麻将了,我得去,你骂我我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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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1)
不行就是不行,没道理可讲。为什么成谷和小夭该要边上的那间房,我和成米该要里面的这间?很明显,边上那间有伸发的余地,只要请上两个小工,把地基砌高一尺,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立起一间新房,而里面的这间,夹在朱大娘和成谷中间,伸个懒腰也伸不直!这明摆着是欺负人嘛!你那么聪明,结果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我之所以嫁给你,不就是听人说你聪明吗,哪知道你是假聪明!
  不要看你那鬼小说了,那玩意儿帮不了你。我只读过五册书,到现在除了认得自己的名字,什么都忘了,但我一下子就能分清这件事情的得失,而你呢,开家庭会的时候抱着小说看,现在还是抱着小说看,你到底有没有个主张?
  看我不撕了你这破东西!
  瞪着我怎样?撕了就撕了,省得你依仗它假模假势地装聪明。看来我是彻底被骗了,我根本就不该嫁给你,当年那么多人追求我,其中还有当时的计生干,现在的镇秘书,我为啥就嫁给你了呢。这都怪我妈,她说那个姓李的秘书当计划生育干部的时候,对人太刻毒。我们村艳红生了头胎,第二胎怀了六个月,他找来四个汉子,把躲在牛槽里的艳红拉出来,艳红挺着大肚子逃跑,他带人一路追去,追到大荒田,艳红踏虚了脚,滚进田里,他一步上前,踩住艳红的奶膛,解开她的腰带,猛地往下一扒拉,吆喝人在她肚子上锥了一针。大荒田里有水,艳红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淋淋的。她差点疯了,要不是妈成天白日去劝她,她一定疯了。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艳红与我们家八竿子打不着,还为地界的事跟我吵过架,可她偏偏识不出好歹,对人家那么好。
  收拾了艳红,他又带人去兴明家。兴明的女人怀了七个月,但不藏不躲,表示马上去镇医院堕胎,兴明还去五娃开的店子里买了好烟孝敬他,他就没下手,只是说要在兴明家吃饭。兴明的女人是癞子,为礼貌起见,村里人不把她叫癞子,而叫奶子。她的那对奶子的确大得吓人,比她矮的人从她身边过,不自觉地就跑得很快,生怕掉下一只来砸烂了自己的头。对他在兴明家吃饭,兴明早有防备,把唯一的生蛋母鸡藏在圈里,并且用蒲团把洞口堵了。开饭时,他看见除了猪肉,就没别的荤菜,很不乐意,好在兴明两口子嘴巴甜,一口一个李书记。他姓李,那时候只是计生干,没当什么书记,可兴明两口子有心眼,知道叫他李书记,他就高兴。饭吃到中途,那只该死的老母鸡突然咯咯咯地出声。鸡圈就在火房里,离饭桌不过四五步远,那叫声多刺耳啊。他狠狠地瞪了兴明一眼,将筷子一扔:“你就以这种态度胡弄干部?!”起身走到圈门边,将蒲团扔到院坝里去,一爪把鸡抓出来,像绞绳子似的绞鸡脖子,之后猛地一扯,鸡脖子就拧断了。他把鸡脖甩到了兴明女人的大肚子上,把鸡身甩到了兴明的脸上。兴明两口子哪敢吱声——艳红的下场,村里谁不知道啊。兴明规规矩矩地烫了鸡,一半红烧,一半汤炖,他才满意了。事后还警告兴明,说以后不管是不是他来,只要他听说兴明胡弄干部,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是做得到的,别看他只是个计生干,可他是能人,打整了你,你分明知道是他打整了你,却放不出屁来。这样的人,办法多,路子广,迟早要发迹的:他现在不是当秘书了吗?说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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