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倍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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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倍上校-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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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名的人的热情,天文学家物理学家的发见,凡是一个人用事实用思想来化身为千万人而使自己伟大的,都是由于那一点心理作用。在上校心目中,所谓自我倒居于次要地位,正如在赌徒看来,得胜的虚荣和快感,比所赌的目的物更宝贵。这个人见弃于妻子,见弃于一切社会成规,前后有十年之久,一朝听到诉讼代理人的话当然认为是奇迹了。多少年来被多少人用多少方式拒绝的十块金洋,居然在一个诉讼代理人手中得到了!相传有位太太害了十五年的寒热,一旦寒热停止,竞以为害了另外一种病:上校的情形就是这样。世界上有些幸福,你早已不信会实现的了!真实现的时候,简直象霹雳一般会伤害你的身心。因此那可怜虫感激的情绪太强烈了,没法用言语来表现。肤浅的人或许会觉得他冷淡,可是但维尔看他发愣,完全体会到他的忠厚老实。换了一个狡黠之徒,在那个情形之下一定会天花乱坠的说一套的。
    “我讲到哪里了?”上校问话的态度天真得象小孩子或者军人,因为真正的军人往往有赤子之心,而小孩子也往往有军人气息,尤其在法国。
    “你说到在斯图加特,刚从监狱里出来,”代理人回答。
    “你认识我的女人吗?”上校问。
    “认识的,”但维尔点点头。
    “现在她怎么样?”
    “还是那么娇滴滴的。”
    老人做了个手势,似乎把心中的隐痛硬咽下去;在战场上经过炮火,浴过血的人,都有这种克制功夫,使你觉得他庄严肃穆。他显得快活了些,因为呼吸舒畅了,等于第二次从坟墓里爬出来,把一层比当年盖在他头上的雪更难融化的雪融化了;他象走出地牢似的拼命吸着空气,说道:
    “先生,倘若我是个美男子,决不至于受那些苦难。女人相信的是三句不离爱情的男人。一朝喜欢了你,她们就百依百顺,替你出力,替你玩手段,帮你肯定事实,为你翻江倒海,无所不为。可是我,我怎么能打动女人的心?我的睑象个电,身上穿得象长裤汉Ⅲ,不象法国人而象一个爱斯基摩人,但是一七九九年上我明明是个最漂亮的哥儿,我夏倍明明是个帝政时代的伯爵!……且说我被人家当做狗一般赶到街上的那一天,碰到刚才跟你提过的下士。那弟兄名叫布坦。可怜他当时的模样和我半斤八两;我散步的时候瞧见了他,认得是他,可是他休想猜到我是谁。我们一块儿上酒店,到了那里,我一报

①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对平民大众的称呼。

姓名,布坦就咧着嘴大笑,象一尊开了裂的臼炮。先生,他这一笑使我伤心到极点,它老实不客气让我感觉到自己面目全非,便是最感激最敬重我的朋友也认不得我了。我救过布坦的性命,其实那是我还他的情分。他当初怎样帮我忙,也不用细表了。只要告诉你事情发生在意大利的拉韦纳。在一个不怎么上等的屋子里,我差点儿被人扎死,亏得布坦救了我。那时我不是上校,只是个普通的骑兵,和布坦一样。幸而那件事有些细节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经我一提,他对我的疑心就减少了。我又把奇奇怪怪的经历讲给他听。他说我的眼睛我的声音都变了;头发,牙齿,眉毛,都没有了;惨白的睑色象害着白皮症。虽是这样,他提出许多问话,听我回答得一点不错之后,终于承认这个叫化子原来真是他的上校。他把他的遭遇跟我说了,其离奇也不下于我的;他逃出西伯利亚想到中国去,遇到我的时候便是从中国边境回来。他告诉我俄罗斯战役的惨败,和拿破仑的第一次退位。这个消息给我极大的打击。我们俩都是劫后余生的怪物,在地球上滚来滚去,象小石子般被大风浪在海洋中卷到东,卷到西,卷过了一阵。把两个人到过的地方合起来,有埃及,有叙利亚,有西班牙,有俄罗斯,有荷兰,有德意志,有意大利,有达尔马提亚,有英国,有中国,有鞑靼,有西伯利亚;只差印度和美洲没去!布坦比我脚腿轻健,决意日夜兼程赶往巴黎,把我的情形通知我太太。我给她写了一封极详细的信,那已经是第四封了,先生!倘若我有亲属的话,也许不会到这个田地;可是老实告诉你,我的出身是育婴堂,我的履历是军人;没有遗产,只有勇气;没有家族,只有社会;没有故乡,只有祖国;没有保护人,只有上帝。噢,我说错了!我还有一个父亲,就是皇帝Ⅲ!啊,倘若那亲爱的人还在台上,看到他的夏倍  他老是那么称呼我的——象现在这副模样,他要不大发雷霆才怪。有什么办法!我们的太阳下山了,此刻我们都觉得冷了。归根结底,我妻子的杳无信息多半可以用政局的变动来解释。布坦动身了。他才运气哇!他有两只训练好的白熊一路替他挣钱。我不能和他作伴;身上带着病,走不了长路,只能在我体力范围之内把布坦和他的熊送了一程;分手的时候,先生,我哭了。在卡尔斯鲁厄吲,我头里闹神经痛,在小客店里潦倒不堪的躺了六星期,睡在干草堆里。唉,先生,我过的叫化子生活所遭遇的苦难,说也说不完。有了精神上的痛苦,肉体的痛苦变得不足道了;但因为精神的痛苦是肉眼看不见的,倒反不容易得到人家同情。我记得在斯特拉斯堡吲一家大旅馆前面哭了一场:从前我在那边大开筵席,请过客,如今连一块面包都要不到。我的路由是跟布坦商量好的,所以到一个地方就上邮局去问,可有寄给我的信和钱。直到巴黎,什么都没收到。那期间我饮泣吞声,多少的悲痛只能往肚里咽!我心里想:‘大概布坦死了罢?’果然,可怜的家伙在滑铁卢送了命。他的死讯是我以后无意之中听到的。他和我太太办的交涉一定是毫无结果。最后我到了巴黎,和哥萨克兵同时进城。圳那对我真是痛上加痛。看见俄国兵到了法国,我就忘了自己脚上没有指拿破仑。卡尔斯鲁厄:普鲁士城市。斯特拉斯堡,法国阿尔萨斯省的首府。一八一五年六月滑铁卢战役以后,惠灵顿部下之英军和亚历山大部下之哥萨克军同时进占巴黎。鞋,袋里没有一个钱。真的,我身上的衣服全变了破布条了。进巴黎的头一天,我在克莱森林中露宿了一夜。晚上的凉气使我害了一种不知什么病,第二天进圣马丁区的时候发作起来,差不多晕倒在一家铁匠铺门口。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市立医院里的病床上。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日子还算过得快活。不久我被打发出来,一文不名,但身体很好,脚也踏到了巴黎的街道。我多么高兴的迫不及待的赶到勃朗峰街,那是我太太住的地方,房子还是我的产业呢!谁知勃朗峰街变了昂丹大道。我的房子不见了,原来给卖掉了,拆掉了。地产商在我从前的花园里盖了好几幢屋子。因为不知道妻子嫁了费罗,我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出。后来去找一个从前代我经手事情的老律师。不料老律师死了,没死以前就把事务所盘给一个年轻人。这位后任把我的遗产如何清算,继承手续如何办理,我的妻子如何再嫁,又生了两个孩子等等全部告诉了我,使我大吃一惊。他一听见我自称为夏倍上校就哈哈大笑,而且笑得那么不客气,我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斯图加特监狱的经验使我想起了沙朗通疯人院Ⅲ,决意小心行事。我既然知道了太太的住处,便存着希望到她的公馆去了。”上校说到这里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压着一肚子的怨气,“唉,哪知道我用一个假姓名通报的时候,里头回说不在;下回我用了真姓名的时候根本被拦在大门口。为了要看到伯爵夫人半夜里跳舞回来或是看戏回来,我整夜站在大门外界石旁边。车子象闪电一般的过去,我拼命把眼睛盯着

①沙朗通为巴黎近郊的城市,有著名的疯人院,一般人均以沙朗通三字代表疯人院。

车厢朝里望:那个明明是我的而又不再属于我的女人,我只能在眼梢里瞥见一点儿影子。”老人说着,冷不防在但维尔面前站了起来,嗄着嗓子叫道:“从那天起,我一心一意只想报复了。她明知道我活着;我回来以后,她还收到我两封亲笔信。原来她不爱我了!我说不上来对她是爱还是恨!一会儿想她,一会儿咒她。她的财产,她的幸福,哪一样不是靠了我?可是她连一点儿小小的帮助都不给我!有时我气得简直不知道怎办!”
    讲完这几句,老军人又往椅子里坐下,待着不动了;但维尔默默无声,只管打量着当事人。终于他象出神一般的说道:
    “事情很严重。即使存在海尔斯贝格的文件真实可靠,也不能担保我们一开场就胜利。这桩官司前后必须经过三审。对这样一件没有前例的案子,非用极冷静的头脑考虑不可。”
    “噢!”上校很高傲的抬起头来,冷冷的回答,“万一失败了,我是知道怎么死的,可是要人陪着我。”
    那时他全无老态,变了一个刚毅果敢的人,眼中燃着悲愤与报复的火焰。
  代理人说:“或许咱们应当想法和解。”
  “和解!”夏倍上校嚷道,“请问我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代理人说:“先生,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我一定把你的案子当作我自己的事。不久你就可以发觉我怎样关切你的处境,——那在司法界中几乎是从来未有的。目前我先给你一个字条,你拿去见我的公证人,凭你的收据每十天向他支五十法郎。到这儿来拿钱对你不大得体。如果你真是夏倍上校,就根本用不着依靠谁。我给你的垫款是一种借贷的方式。你有产业可以收回,你是有钱的人。”
    这最后一番体贴使老人眼泪都冒上来了。但维尔突然站起身子,因为当诉讼代理人的照例不应当流露感情;他进入办公室,回出来拿着一个开口的封套交给夏倍伯爵。可怜的人用手指一捻,觉得里头有两块金洋。
    代理人说:“请你把文件的名称,存放的城与邦Ⅲ的名称,统统告诉我。”
    上校逐一说明了,又把代理人写的地名校对一遍;然后一手拿起帽子,望着但维尔,伸出另外一只生满肉茧的手,声音很自然的说道:
    “真的,先生,除了皇帝,你是我最大的恩人了!你真是一条好汉②。,,
    代理人按了按上校的手,掌着灯把他直送到楼梯口。
    “布卡尔,”但维尔对他的首席帮办说,“我才听到的一桩故事,也许要我破费五百法郎。但即使上了当,赔了钱,我也不后悔,至少是看到了当代最了不得的演员。”
    上校走到街上一盏路灯底下,掏出代理人给的两枚二十法郎的钱瞧了一会儿。九年以来,这是他第一回看到金洋。
    “这一下我可以抽雪茄了!”他心里想。
    从夏倍上校半夜里找但维尔谈话以后,大约过了三个月,负责代但维尔给怪主顾透支生活费的公证人,为了一件重要的事去和代理人商议,一开始就向他索取付给老军人的六百

①当时德国尚未统一,日耳曼各地均系诸侯分治,故称“邦”。
②“好汉”二字是拿破仑夸奖部下的口头语。

法郎垫款。
    “你有心养着帝国军队玩玩吗?”公证人取笑但维尔。这公证人叫做克罗塔,年纪很轻,原来在一个公证人事务所里当首席帮办,后来东家破产,逃掉了,克罗塔便盘下了事务所。
    但维尔回答:“谢谢你提醒我这件事。我的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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