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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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河白日梦-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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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一个一个打量那些裱子,我闹不清他想干什么。一直跟着我
的娘们儿抓住我一只手,往她自己的奶子上拉。很软,像按到
了一块河泥。我挣不脱,就那么按着,心口轰轰乱跳。有些事
平时想想可以,真要做起来,比割肉还难受。
    她说:好不好?
    我说:我没钱。
    我看见她们把大路往街旁的寮门里拉,大路也不着急,一
个挨一个看她们口他的蓝眼睛像做梦~一样,晕晕乎乎的。他是
有点儿打熬不住了。
    我说:大路,走吧!
    他回头看着我,眼神儿发木。
    我说:咱们回家吧l回家!
    我看见一个高大的女人在摸他的胡子,是白马。大路贴在
自马身上,看看天,看看背后,在找什么东西。他脸膛发红,头
发也让姥子们拨弄乱了。
    我说:我们还有事,改日再来吧。
    姥子说:什么事大过这个事,你挺大一个小子了,连这点
儿事都不懂么?
    娥子的手朝我小肚子下边摸过来。
    她一把抓住’厂我!
    姥子们笑了。
    大路也笑了。
    我说:操你妈里
    娥子们不笑了。
    我说:我操你妈Z
    娥子松了手。
    她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我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着
自己挽回了一点儿耻辱。我不管大路怎样,自己跑开了。我跑
到老福居的茶馆里要了一碗碧螺,一口还没喝,就见大路急匆
匆地走出了东街。东街里有女人起哄的声音。我跑出茶馆,朝
大路喊:帽子,你的帽子呢?
    他晕头转向,好半天才明白。这时候白马拿着帽子追出来,
当着一码头的人靠在他身上。白马又摸他的胡子,勾他。大路
忍了一会儿,用手捏住了白马的下巴。都以为他跟姨子逗着玩,
可他用的力气太大了,白马尖叫了一声。高大的娥子踞着脚尖,
下巴撅着,快让他提拎起来了。他松了手。他掏出白晃晃的洋
钱,递过去。白马很害怕,不敢拿,大路弯腰把钱搁在白马脚
前的地上口大路走进茶馆,跟我一块喝茶。我们看着苍河里的
船,一句话也不想说。老福居在传播他从各处听来的各种消息。
其中有一条消息很严重。他说,蓝巾会的人凿沉了巡防营的四
艘运粮船,府城正在抓人呢!天下不太平了。
    他问我:你们曹老爷好吗?
    我说:他老人家好着呢!
    他说:都说这位洋兄弟很能干,真的么?
    我说:有空儿你上榆镇来看看吧。
    他说:哪天能使上你们的火柴呀?
    我说:你等不了几天了。
    我在吹牛皮。我们连火柴的影子都看不见i等起来何止几
天。我不想让外边的人看我们曹家的笑话。府城抓人不抓人我
不在乎,要紧的是我们榆镇的火柴公社应该快点儿造出火柴来。
造不出火柴,谁也踏实不了。
    踏实不了就得出邪。
    出了邪,怎么收拾呢?
    曹老爷缓过来了。他脑袋里跟死有关的那个扣子是怎么解
开的,谁也不知道。他情绪好了许多,又伏在书案上画扇面写
字了。那个扣子早晚还得系上,总有他再也解不开的那一天。他
情绪不好还没什么,情绪一好反而叫人害怕,怕他自己戳穿了
自己的把戏。
    他说:耳朵,你给我烧点儿马尾巴灰儿去'
    我照他的话做了。
    他的小药锅咕嘟咕嘟直响。
    满屋子的燎毛味儿。
    他有滋有味儿地喝他的臭汤口
    老人家越来越像个孩子。
    他问我你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外面有什么有意思的
事情没有,我说了蓝巾会造反的事。
    他说:他们找死呢。
    又说:再怎么折腾,也是皇帝指甲盖里的臭虫。不捏你则
罢,捏你就捏你个破j
    我又说了火柴公社的事。
    他说:玩儿吧,有玩儿够的那一天。
    他说得很平静,骨子里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他情绪好的
日子,人很豁达,好像既然已经死而复生,就什么都不在话下
了。我还是更喜欢他怕死的样子。
你只用可怜他就可以了。
3月17日录
    机器一直有问题,刨不出成形的木头卷儿。大路说是木头
的毛病,二少爷说是机器的毛病。俩人起初还隔着机器顶嘴,后
来谁也不说话了。大路把机器拆散,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擦。他
不让别人动手。我动手他也不让。少奶奶动手时,他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少奶奶藕一样的白胳膊很快沾满了油,但她干得很
认真,这样一来问题显得更严重了。还是不行。机器装好之后,
突突一转,飞出来的还是碎片。大路再把机器拆散,不紧不慢
的,他看着少奶奶的时候,眼神儿里有一个意思:他没有办法
了,他只有把自己也当个零件装上去了。
    少奶奶擦零件像绣花一样仔细。她不像男人们那样愁眉苦
脸,她手上干着活,还忘不了盼咐五铃儿给大家斟水,让我给
路先生和二少爷扇扇子。我看出她操心的不是机器,她操心的
是他丈夫。
    二少爷眼看要垮了。
    他给公社的人放了假,自己像个鬼魂在木头堆里转。试机
器的时候,机器还没动,他的脸先白了,当着别人的面往院子
外面躲。机器一停,他隔好长时间才露面,看脸色好像刚从棺
材里爬出来。
    他还自己跟自己嘟嚷什么。
    吓得别人不敢跟他说话。
    少奶奶说:耳朵,你耳朵会动,动一个让我们看看。光汉,
快看耳朵。
    我明白少奶奶的意思。我使出最大的本事,让两只耳朵前
后动,然后让一只耳朵动,再让另一只耳朵动。少奶奶快活地
大笑,只有五铃儿跟着她笑。路先生连头都不抬。二少爷看着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早就不动了,他还盯着看。他说;我没想
到。
    他说:我一点儿也没想到。
    他指的是别的事。
    这一下少奶奶也不笑了。
    我让耳朵跳舞她也不会笑了。
    她本来就不想笑。
    二少爷恍恍惚惚,整天缩着脖子,好像等着老天掉下来砸
他。他在路上走着走着,会突然朝旁边一蹦,不知道是绕开地
上的蚂蚁还是躲一只看不见的拳头。少奶奶很着急,没显在脸
上,都显在眼睛里边。除了着急,她还有点儿害怕。她可能害
怕生出自己料不到的事情。
    总算有一天,二少爷没影儿了。
    他天不亮就出了少奶奶的房,以为他在角院里蹈哒,迟迟
不回来,又以为他赶早去了古粮仓。我和大路赶到那儿做活,没
见他,还以为他到山上蹈跳去了口少奶奶领着人送饭,知道他
一直没露面,这才觉出大事不好。让公社的人分头去找,没有。
问守路的家丁,二少爷是不是去了柳镇,也没有。天黑的时候,
实在没有办法了,少奶奶让炳爷领着,把事情告诉了曹老爷。
    大少爷不在,他去县城察看曹家开的店铺。
      我以为曹老爷会跳起来,不是大哭就是大骂,可是他没有。
他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样子很倦,话都懒得说。茶几上的油
灯笼着他的脸,看不出是发愁还是伤心。
      他说:没出息,成了家也不让人省心。
      又说:他从小就喜欢躲躲藏藏,你越找他他越不肯出来,干
脆不用理他。你们愿意找就找找,这事就不用跟太太说了。
      正说着,听到风声的太太来了。
      少奶奶给她行丰L问安。
    太太不吭气。她禁食过后,又在禁语,要七七四十九天不
能说话。这样子我们很熟。她每年都要这么来一回。机灵的炳
爷朝我努努嘴,我连忙把一个毡垫放在少奶奶前边。少奶奶想
了想,给太太跪下了。
      太太流了眼泪。
    少奶奶说:都怪我,我跟着他就好了。
    太太用手指指着少奶奶的脸。
    少奶奶盯着那根手指。
    太太嘴里含的玉石掉了下来。她每次禁语都含着它。圆圆
的,绿绿的,像个鸟蛋,掉在厅堂的方砖上弹出老远。我追过
去想帮着拾,让太太喝住了。
    她说:别动。
    然后说:他回不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她舌头很硬,哗哗地流着眼泪。少奶奶点点头,站起来,给
老爷和太太行过礼,转身朝外走。太太的女仆把石头捡起来,用
绢子擦擦。太太张大了嘴,女仆很小心地把石头压在她舌头上。
这么做的时候,太太的眼泪还在流,可能是后悔自己说话了。
    老爷在旁边坐着,很安稳。
    老人家知道儿子出不了事。知子莫若父么。不管是逃亡还
是投水,老爷都知道光汉少爷绝对没有那份儿胆量。二少爷要
有那份胆量就不是老爷的儿子了。
    那天夜里,炳爷领着半个镇子的佃民到山上去找二少爷,大
路和少奶奶也去了。我没去。我去了柳镇,’翻过琼岭的时候,我
看见盆地里到处是火把束子。
人们高一声低一声,像给二少爷
招魂口我听到了少奶奶的声音,她喊着光汉光汉,嗓子都哑了。
    二少爷就是死人也该听到了。
    老福居说没看到派少爷。我担心二少爷搭’卜水的客船。老
福居说:巡防营封河了,他搭什么船?他是杀了人还是劫了道,
往下水跑什么?换了我,花那么多钱买机器雇人,一根火柴也
造不出,我就扎到乌河里呛死完事,活着现什么眼w
    我摸着黑往榆镇赶,看到让月光照着的乌河里鼓着一块一
块发白的石头,觉着不定哪块石头会动起来,变成二少爷泡大
的身子。
    那么多人都想到了他的死。
    不为别的。
    就为他身上不吉利的味儿太凶了。
    我夭亮赶回愉镇口不知道少奶奶什么时候从山上回来的,我
走进角院,见她在廊亭里坐着,五铃儿伏在她旁边打磕睡。我
绕到她跟前,告诉她柳镇的情况。她问我脑门儿上青一块是怎
么回事,我说是在路上摔的。她要再多问一句,我就要哭了。幸
亏她间起了别的事。
    她说:耳朵,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不要瞒我。
    我头一次看她脸上这么暗,灰巴巴的。
    她说:没成亲的时候,光汉少爷做事做人是不是很怪?他
有多少古怪的地方,你都告诉我。
    我说:少爷没病l
    话一出口,我知道说得不对,不该这么说。少奶奶的眼睛
眯起来,睫毛把眼窝都盖住了。
    她说:我没问你他有病没病。我问你他身上古怪的地方。你
想说么?
      我不想说。
    她看着我,把我看软了。
    我看看五铃儿。
    少奶奶把五铃儿支走。我说出了二少爷古怪的地方,包括
他配药面和吊脖子的丑事。这些事我跟老爷都没说过。少奶奶
听着听着,落了眼泪。
    我把自己的心掏空了。
    我说;少爷是好人。
    她说:我知道。
    她想笑笑,可眼泪止不住厂。
    她说:他本来不想成亲,是吧?
    我说:不是J他是害怕。
    她说:他怕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少奶奶捂着嘴哭起来了。
    我平生办了不少傻事。有些傻事过后想想并不傻,只有这
件事,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头。不单单是蠢,有
一些很糊徐的东西藏在里边,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跟挑拨没
有关系。跟趁火打劫更没关系!
    我是奴才。
    我闹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口明明看见少奶奶掉丫眼泪,我还
不闭嘴,把知道的全说了。在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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