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春风以为从此真不用读书了,蹦跳着随母亲走。
走了一阵,戴春风发现不对劲,问道:“妈,这不是回家的路,你要去哪?”
蓝月喜淡淡地道:“是的,这不是回家的路,前面有一个水库,我就去那里。”
戴春风道:“去水库干嘛?”
蓝月喜淡淡地道:“我养的儿子,既然连书都不愿意读,我还有什么面目做人?不如一死子之。”
戴春风听说母亲要去寻死,抱住她的腿,哇哇大哭起来:“妈,你不要死,不要死!”
蓝月喜用力挣脱儿子道:“你不要拦我,你不是我的儿子,不然你怎会不听我的话!”
戴春风想起一旦母亲一死,自己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越哭越伤心,追上去从前面抱住母亲的双腿,跪了下去,哭道:“妈,我听你的话,我这就去见先生,好好为你争气!”
蓝月喜想起自己孤寡一死,前无援手,后无救兵,全仗自己一个弱女子在这么艰难的人世间苦苦挣扎,登时泪水涟涟,母子俩抱头痛哭。
蓝月喜道:“风儿,妈的希望全寄在你的身上了。你要用功读书,考取功名,为妈争口气!”
戴春风道:“妈,我知道了。走罢,我们去见先生。”
母子俩用衣袖揩干泪,返回学校去。
已是上午时分,太阳在多云的天空时隐时现,不时照着枝头的新绿,鸟儿叽喳着飞上蹿下,地里间隔地长着一块块碧绿的麦面和金黄的油菜花。在这万象更新的季节里,戴春风呼吸着弥漫花香的空气,开始了他的从学生涯。
这是一栋旧而不破的砖房。在江山县随处可见,极为普通。这就是戴春风启蒙的私塾。
房子一共分三间,靠西头的两间是先生夫妻的卧室和灶房,东头的一间便是教室。里面摆放着十几张经过无数次修检的课桌。
戴春风的先生姓毛,名逢工,是一位慈眉善眼的长者,留着一把垂胸的花白胡子,穿一套竹布长衫,全没有标明里大孩子讲的那样凶煞样。
第一眼看见,戴春风就放心了,不再紧张。
接下来是一套繁琐的礼节。先由毛先生领着去正堂向圣贤先师孔子的牌位行一跪三叩首礼,然后才由母亲领着向毛逢工行师礼,最后还要去先生房里向师母行礼。
戴春风从来灵变,乖巧,加上母亲的教诲,这些礼节早已熟记于胸,临场使来,一举一动恰到好处,第一次就给先生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毛逢工知道戴家在仙霞岭曾是显赫一时的大户,在送蓝月喜的时候夸道:“你这儿子气势不凡,是个知书达理的好苗子,将来你们戴家的兴旺必靠他无疑。”
蓝月喜道:“谢谢毛先生夸奖。只是现在还不能期望太高。这孩子天份虽有,但生性顽劣,尤其他祖上遗留下来的粗暴脾气若不严加管束,将来必阻碍前程”
毛逢工还是头一回逢如此深明道理的乡下妇女,内心佩服不已。
戴春风在这所乡塾里,从《三字经》开始,毛逢工采取的教授方法,仍是千百年来老一套的硬背法。
每天开课,毛逢工令学生们端坐在座位上,手捧着线装和小册子,每页十二行,每行两句6个字,先生在上面领读一句,学生跟着读一句。如此反反复复不下百十遍,待念得差不多了,就摇头晃脑地往下背诵:
幼而学,壮而成。
上至君,下策民。
扬名声,显父母……
戴春风天份颇高,一天下来,总是比别人记住的快。但也仅仅是囫囵吞枣地会背而已,并不知道其中内涵。
戴春风天生就有一个不安份喜欢盘根问底的性格。会背以后,就胡思乱想“幼而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搔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突然记起在他认识的孩子中有叫什么刘×学、李×学的,而叫××成的就更多了,于是认定“幼而学”“壮而成”肯定是两个人的名字。
下课后,戴春风为了炫耀,把几个认识的同学叫在一起,问道:“喂,我知道“幼而学”“壮而成”是什么东西,你们有谁知道吗?”
同学们大多是懵懵懂懂的孩子,一律摇摇头,睁着眼睛看着戴春风。
戴春风见没有人知道,心里好不得意,叉着腰,神气活现道:“我就知道你们都是笨蛋,长个脑袋做配相的,听着,幼而学和壮而成是两个人的名字!”
同学们恍然大悟,觉得很有道理。
戴春风从小就有很强的表现欲望,向同学样标榜了还嫌不过瘾,去先生面前表现表现那才神气。
下一节课又开始了,毛逢工一手拿着线装书,一手拿着一把“戒尺”走进教室。
学生见先生进来,一齐站起来道:“先生好?”
毛逢工用手势示意大家坐下,然后问道:“同学们,上一节课读到哪里了?”
学生异口同声道:
“唐刘安,方七岁。
举神童,做进士!”
只有戴春风没有跟着一起喊,要是以往,全班数他的嗓门最大,学生的声音刚落,他选准毛逢工还没有开口的空隙,举起手来叫道:“先生,我想提个问题!”
毛逢工先是一愣,继而点头以示鼓励。
戴春风胆子更大了,问道:“先生,‘幼而学’‘壮而成’是不是两兄弟?”
毛逢工听了,差点失声笑出来。但他还是稳住了,师道尊严,绝不能在学生面前失态!
戴春风说完后一直等着老师的反应,这时候,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心想万一说错,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岂不面子丢尽?
戴春风的脸开始红一阵白一阵了。毛逢工本想简单地把这两句书解释一次,当他看出了戴春风的尴尬立即意识到不妥,挥着手,示意对方坐下,这才清清嗓子道:“同学们,戴春风读了书就懂得往深一层想问题了。这很好,我们读书的目的就要让大家明白书的意思。”
得到老师的表扬,戴春风松了口气,左右看看,得意起来。
毛逢工道:“一个才7岁的孩子,很难得如此。不过你们若想明白书里的内容,现在还早了些,等以后我再专门“开讲”。”
“开讲”是教蒙馆书的最后一道程序,当学生把《大学》、《中庸》读完背得滚瓜料熟了,再整讲解里面的内容、注释和典故。
戴春风虽然得了表扬,但没有得到先生的正面的解释,心中一直藏了心病。这心病直到背熟了《大学》《中庸》《伦语》《孟子》才明白“幼而学”“壮而成”就是少年时要努力学习,到长大了才能功成名就的意思。
回过头来,他从心底感激毛逢工先生,如果那时候他当场取笑,那以后的“自我表现性”将会受到压制和打击,从而变成了另外一种性格。
“开讲”以后,戴春风的悟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特殊本领,令毛逢工惊叹不已。为此,戴春风成为他的骄傲,并向同行夸耀,断言戴春风是他所教过的学生中最有出息的。
“开讲”以后,戴春风在先生的指点下开始做文。他本来就才思敏捷,加之对四书、五经的的融会贯通,一篇篇文章立意深远,文笔流畅,很快就被誉为保安村少年才子。
为了培养戴春风,毛逢工可谓倾尽心血,常常去保安村戴家找蓝月喜商量教育孩子的具体事宜。
毛逢工道:“根据春风的天份,中举大概不成问题,如果造化好,你们戴家祖上积德,中个进士也不是没有希望。”
蓝月喜道:“风儿能有今天的成绩,全仗毛先生教诲。只是现在来讨论风儿中举,中进士的事还为时过早,”说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叹道:“这等事来只能随缘,水到自然渠成,不能期望过早,过高。若早早放出风声,到时连秀才未中,岂不遭人嘲笑?”
毛逢工发现还没有一个妇道人家想得深透,脸自红了,忙道:“那是的,那是的。自家人在私下说说而已,放风们不能放太早,尤其到了关键时候不能松下来,要一鼓作气挺过去。”
蓝月喜点点头,道:“风儿的脾气性格你是很了解的。一表扬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种时候千万表扬他不得,必要时泼泼冷水也有好处。”
毛逢工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但也不能太压制了,不然会打击他的积极性。”
蓝氏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过火,恐伤了先生的自尊心,点头表示赞同,不再言。
两人默坐了片刻,只听得后门有响动,蓝月喜警觉道:“谁呀?”说着起身走了过去。
原来先生毛逢工来戴家被戴春风在半路看见,因自己学堂顽皮生了不少事端,以为先生是来告状的,遂躲进草丛。待毛逢工进了门,才出来经后门进去,趴在门缝里听先生和母亲说话。
听得先生把自己捧得上了天,心里得意得真以为自己必能考取举人进士,忘乎所以起来。
又听到母亲说出一番担扰的话,细细一品味,觉得现实也是那样,不宜高兴太早。
当两位大人都不说话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得很累,脖子都伸酸了,想换一换脚,一动步,把旁边的侬仫碰了,发出响声被母亲听到。
戴春风正想逃离现场,但为时已晚,母亲敏捷的身影已跨进屋来,把他逮个正着。
蓝月喜见儿子在偷听,很生气,骂道:“你要听大人说话,不能大大方进来?难道非要这样鬼鬼祟祟?”
戴春风正想说:“如果我在场你们就不会说得那么具体了”,转而觉得如此说非挨母亲揍不可,把嘴唇一咬,干脆一句话也不说。
毛逢工见了,也情不自禁地大握其头,言道:“这春风什么都好,偏偏这一点不讨人喜欢。为官做宦的人都是正正堂堂四面八方的,最忌这种鸡鸣狗盗。”
蓝月喜道:“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养成了这种习气。气死我了。”
毛逢工还在不停地说:“这样不妥,不妥。”
要说戴春风养成这种不良习气的根源,认真追究起来,还是毛逢工的责任。
戴春风入私塾一年后,一些学生因为挨了罚,放学后在半路用谣歌骂先生道:
“子曰子曰,毛逢工老婆下身流血……”
毛逢工站在门口听到了,非常恼火,追上去质问,可谁也不肯承认。为了不使辱骂先生的事再度发生,毛逢工采取单个谈话的形势进行引诱,希望有孩子提供了谁是领头骂人的首犯。
没想到被叫的几个孩子都守口如瓶,轮到戴春风,一进门就说:“先生,你不要问我,如果他们知道是我告的密,在半路上肯定会联合起来揍我。”
毛逢工灵机一动,立即许诺道:“你尽管告诉我,我自有办法使他们不会怀疑到你。”然后,对春风耳语一番。
戴春风听了,深感到姜还是老的辣,当即把领头骂人的供了出来。
放学时,毛逢工按计划把学生留下来,在教室里当众宣布道:“今天留下你们,谁说出昨天那位带头骂我的,我就放学。”
这样子当然是没有会说的。留了大约半个多钟头,师母亲扭着腰肢窗口探头进来,道:“今天怎么啦,还不放学,饭菜凉啦,快一点!”
毛逢工道:“你先吃罢。昨天放学有人骂我,我没有看清楚是谁领的头。要他们招供出来才能放学。”
师母道:“哟,原来是这样小事。昨天我刚好在地里搞菜,看清楚是周念行。”
周念行登时面如猪肝,以为真是师母发现了他,根本不会怀疑有人出卖。
周念行和戴春风同年,是江山县吴村乡清塘尾人,平时两人关系很好。调皮捣蛋也和戴春风不相上下。这一回自然少不了挨先生一顿“戒尺”,回到家还要挨一次打。
这以后,毛逢工更加信任戴春风,要他在暗地里注意谁捣蛋,谁在背后骂先生。
八、九、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不顽劣的,有时趁先生偶尔不在更是像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