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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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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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班组里下力气了,改坐办公室了,个人命运发生很大变化了,乌鸡变成凤凰了。
  小二听王胖子师傅谈起那些做过打字员的女人,口气里充满了轻蔑,他形容她们就是一个字:贱。小二不晓得她们为何会贱,什么叫贱。但从王胖子师傅的口气里,小二模糊觉得,做打字员绝不是桩好事情。王胖子师傅只佩服一个人,就是田报幕员,说到她时还极少见地用了个成语: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宁愿去喂猪,也不坐办公室打字,”王胖子师傅赞道,“有骨气,有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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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送 1(2)
据说陈干部找武支书商量调人的事,武支书并没有爽快答应。武支书说车间党支部正考虑把赵丽萍培养成入党对象。武支书说,这个妹子根子正、苗子红,基层党组织也要吐故纳新,也要吸收新鲜血液,培养革命新人。武支书说厂里要调其他的人可以,但是这个人不能放。据说陈干部为这事来了三趟,武支书均未答应。
  在这三趟之间的某一天,刚吃过晚饭,宿舍区突然停电。猴子喊小二到河边上去散步,小二那几天神思恍惚,不想动,想躺在床上休息,于是摇了摇手,懒得去。猴子摸黑下了楼,可能去喊薛军了——他二人现在经常交头接耳,仿佛有无数的心得可以切磋,有巨大的幸福可以分享。陈师傅、李师傅上中班,只剩小二一个人呆在寝室里。小二听得窗子外头人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人们在楼栋之间土坪上的树下歇凉,或者往灯光球场那边去,因为灯光球场在生产区,生产区有自己的发电系统。或者,跟猴子一样,往河边上去,游泳,或者看别人游泳。
  没有星月,小二把手枕在脑壳后头,淹没在一片黑暗中。眼前飘过零乱的人影,夸张而变形:帮教会上一张一合的嘴巴,施技师说那句“一切要从头来起”时的眼神,猴子同薛军贴在墙上的姿势,以及那些哗哗水声中的七八条白晃晃的身体,以及跑过马之后看到的窗外的月亮……一切让小二心烦。小二本是个无思无虑的快活后生,如今却开始了心烦的日子。
  但即使心烦,小二的眼前还是会飘过徐元元的影子。胖胖的脸,牙齿细密的笑。那天他到保管室去,正碰到徐元元也在那里领东西。徐元元打他一下,说:“你这个鬼啊,何解老是出问题?”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轻蔑,仍是一如既往的关切同温暖。小二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尴尬地笑笑。徐元元又打他一下,说:“经常看到你坐在大礼堂里看我们排节目。我跳得好不好?”
  小二点点头:“蛮好,蛮好,蛮要得。”
  “那你要经常来。看见你坐在下头,我就觉得有人在欣赏我,蛮高兴的。”
  “欣赏你的人多咧,还要我来凑个数,还要?”
  徐元元又打小二一下:“喜欢你望我的样子,呆得好可爱。别人没你那样呆。”
  总共打了三下,小二躺在黑暗中慢慢回味。有时是那只白白的手在眼前一晃一晃,有时又是急宰间里的同样白白的手、大腿、屁股同奶子一晃一晃。小二脑壳里又不由自主开始了移花接木术。徐元元在洗澡,站在胶管下,肥皂沫冲净之后浑身在日光灯下闪着荧光,而且嘻嘻哈哈,一边冲澡一边同别的婆娘打打闹闹。然后拿毛巾擦身体,腰一会儿弯一会儿直。然后穿衣服,如同一支蜡烛燃到最后一点一点熄灭,那些肉光也是一点一点被衣服布料遮挡住了。
  小二感觉下头又拱立起来,发热发胀。这让他很惶恐,但是又着迷。他上初中时有个小名叫光洋的同学爬女厕所被学校抓起来,后被开除学籍,流浪街头,放学时候就堵在校门口,手拿一根白木三节棍,扬言要报复班长跟班主任,因为是班长跟班主任合伙把他出卖给校方的。那时候,小二觉得光洋就是个地道的流氓。爬女厕所,想起来是几多下流啊,几多委琐啊,几多无耻啊。现在,小二也跟着薛军同猴子爬了墙,性质跟光洋一模一样。所以小二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就是自责,自责过后就是整日里神思恍惚。一连好几天,小二脑壳里都掠过了光洋下流无耻的影子。
  小二躺在黑暗里,忽然听得隔壁寝室有人轻轻敲门。
  这就奇怪了。平常一停电,楼里的人悉数出去了,除了老鼠,没有谁愿意呆在黑暗中。小二隔壁住的是王胖子,还有廖师傅跟小谭师傅,原先还有个苏福生,苏福生自绝于人民之后没人敢来睡他的床。他们的寝室所以只住了三个人。
  小二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轻声说话的声音。小二不光眼力好,听力也好。他听出说话的是小谭师傅跟赵丽萍。
  在武支书跟小关轮流语重心长地教导之后,赵丽萍仍然跟小谭师傅游马路。天气越来越热,四处皆有打赤膊提小凳出来歇凉的人,要想游马路不被人发现,除非是进过日本人的特高课,受过易装术训练,把自己打扮成要饭的或者卖哈德门香烟的。所以日子一长他们就完全暴露了。
  小谭师傅能说会道,人长得白净修长,衣服一年四季干干净净,一双白回力鞋只要不上班就穿在脚上,进城的时候背一个那时的运动员皆喜欢背的人造革桶袋,胀鼓鼓的也不晓得装了些什么东西,模样十分潇洒,特别得女人欢心。按如今的归类法或职称段位,小谭师傅应属师奶杀手级天元。赵丽萍跟徐元元谈起过她欣赏男人的标准,归纳起来其实就是两条,一要长得白净,二要穿得干净。这二净主义的话后来传了出去,搞得维修车间那些一身机油只晓得打勾针献殷勤的后生子先是严重自卑,后是学会了拿马头牌肥皂洗脏衣服臭袜子以及拿三角锉刀一层一层锉自己的面皮——有点像后来以不断换肤著名的歌王杰克逊。
   。。

第五章 断送 1(3)
赵丽萍从第一眼瞧见小谭师傅起就心生欢喜。她觉得工人阶级就应当是这个模样,英俊潇洒,眉目生情,又白净又干净。赵丽萍很快就发现,小谭师傅周围总是飞满了花蝴蝶。他一到哪里,女人就围拢来,模样极兴奋,话特别多,笑声也特别多。就是因为看到了这种场面,赵丽萍暗下决心,第一个游马路的对象不是别人,就是小谭师傅了。赵丽萍相信,所有的蝴蝶中,她是最漂亮的那一只。
  在关于赵丽萍跟小谭师傅游马路的各种版本中,没人晓得哪种版本最真实。小二只关心徐元元,并不关心赵丽萍,所以他也没有研究版本学的兴趣。他听到赵丽萍的声音在隔壁响起,不大不小,属正常说话的分贝值,可能是她估计整个楼上没有别人。
  听得赵丽萍说话:“今天下午陈干部直接找了我本人,要我好好考虑。”
  听得小谭师傅说话,似乎有点急:“没答应他吧?没答应吧?”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我把话讲得模棱两可。我是这样讲的——”
  “你为何要模棱两可?你为何不一口回绝?你为何态度不鲜明?”
  “念中学的时候我当班长,班主任张老师常常教导我,处理疑难棘手问题的时候要善用缓兵之计。我现在就是用的缓兵之计。”
  “我跟你讲过好多遍啊,军代表是个老流氓啊,广播站的何仙姑,还有原先在革委会办公楼里的几个打字员,凡是在他身边工作的女人都被他流氓过啊。你万万去不得啊。去了就是送肉上砧板啊。你太幼稚了,太没社会经验了,不吃个大亏不晓得什么叫人心险恶啊。”
  小谭师傅“啊啊啊”地啊了半天,倒是让赵丽萍沉默了一气。
  沉默之后,赵丽萍说:“你把军代表说成那样,我不信。人家是人民解放军咧。”
  小谭师傅说:“你不信?你不信?全厂的人都信的事你不信?你是鬼迷了心窍吧?”
  小二听到小谭师傅说完这句话之后骂了句粗话,接着两个人就吵了起来。当然声音被压抑了,当然还是担心隔墙有耳,嗡嗡地你一唇枪我一舌剑,小二也未听得太清,因为小二是个爱走神的人。
  小二在走神的时候又想到了徐元元,他想假如军代表要借调徐元元去当打字员,他也会像小谭师傅一样劝告她。小二不喜欢军代表老莫,老莫喜欢咳嗽,喜欢吐痰,还喜欢打其臭无比的阴屁。小二会张开手臂挡住徐元元,说,假如你去了,王胖子师傅就会说你贱。至于为何要说你贱,你自己好好想想。小二还会说,你宁可去喂猪,也不要去当打字员,你要有骨气。至于什么是骨气,你自己好好想想。
  小二一走神就浮想联翩,但是突然,小二感到隔壁不对头了,好像赵丽萍跟小谭师傅刚才是动嘴,现在是动手了。
  小二他们寝室同寝室之间只隔了层篾筋糊灰粉的墙,极薄,隔音极差,小二听得有手脚碰在墙上的咚咚声音。墙亦是害怕似的颤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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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送 2(1)
转眼到了“八一”建军节,那一天,军代表老莫组织机场的空军战士跟肉联厂的工人阶级举行军民大联欢活动。何仙姑的广播不停地放着军队的进行曲,气氛火热,情绪澎湃。横幅、海报、标语、专刊,占满了视野所及的所有地方。最醒目的就是悬在厂门口的那幅红绸:“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肉联厂能写会画的统统有了用武之地。小二也被武支书抽出来,提着浆糊桶,帮猴子跟赵丽萍贴标语跟海报。赵丽萍写字,猴子在字上头加装饰,不是波浪线,就是鲜花丛。赵丽萍一手的水粉颜料,猴子更是一脸五彩纷呈,赵丽萍笑他,他说笑什么笑,毕加索就是这个模样。
  猴子瘦了,脸显得更尖,更像猴子。而且小二每回半夜里醒来,总发现猴子的床上有细微动静,白天则哈欠连连,眼屎坨坨。小二断定猴子继续跟薛军爬急宰间的墙。因为自从那次爬过墙,猴子好几回喊小二跟薛军再去爬。“他妈妈的画册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跟小二说,“活的好看得多。”他还为自己找了个响当当的理由,“你晓得啵,过去美术学院的学生学画画,必须画裸体模特,掌握人体结构。他妈妈的现在只准画穿衣的模特了。老子将来要当画家,这一课一定要补上。”
  猴子上回画的国画《制药女工》,参加在工人文化宫举办的首届工人业余美展,果如所愿,得了个三等奖。为此猴子差点还被调到厂团委当了宣传专干。但政工科陈干部查他的档案,发现他父亲解放前念北师大西语系时参加过“三青团”,属无产阶级专政对象“地、富、反、坏、右”里的“反”类;后被开除公职,发配到街道上扫地,接受人民群众监督改造。有这样出身的人怎么可以任用呢?此事给猴子打击颇大。倒不是猴子非要去当那个专门画刊头的鸟宣传专干,而是此事一经传扬开来,人人皆晓得了他有个“三青团”的爸爸,而且还是个在街道上扫地的。猴子颜面顿失,有段时间颇不似毕加索,倒像个清末年间躺在木榻上举烟枪吞云吐雾的鸦片鬼,面色晦暗,神情萎靡。
  小二不敢再去爬墙了。小二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怕。猴子很瞧不起的模样,讽刺道:“这么快就改邪归正啦?看一遍就够啦?复习一遍都不肯啦?”
  “你们去你们去,我不敢了我。”
  “怕被抓起来,清理出工人阶级队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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