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结果产下了一窝猪崽,数一数,有十只。贺技师拍拍小二的脑壳,拿上海普通话说道:“我们的针剂还是蛮有用的嘛!你看余兽医像不像个刚刚做了父亲的样子呢?”
  那天晚上当班的除了小二,还有王胖子师傅、施技师和一个女工刘大姐。政工科的陈干部负责制药车间的调查,头一个找的是施技师,最后一个找的是李小二。施技师从革委会办公楼里回来时,一脸涨红,用南京腔跟王胖子说:“扯淡嘛,跟我有什么关系?”王胖子笑笑道:“你一副全世界人民都欠了你的账的模样,不找你找哪个?”话音刚落地,就见陈干部阴阴地走过来,一脸威严,指着王胖子的鼻子道:“你,跟我来!”二话不讲,转身就走。
  小二他们是三班倒,这天正好转成白班。王胖子师傅被叫走,施技师就吩咐小二同刘大姐到地下室去拖一桶酒精和一桶乙醚上来。他们正在试制一种叫做细胞色素C的针剂,基本原料是猪的心脏,临床用途是脑细胞缺氧。施技师坐在铺了黑橡皮胶垫,上头摆满天平、量杯、烧瓶、酒精表以及分析仪和PH试纸的桌子上翻看一本英文版的药学书,手旁还摆了本牛津大辞典。
  “放那边放那边放那边。”他挥着手指挥小二同刘大姐。这时贺技师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施技师也在,愣一下,不敢看他,弯腰打开试剂柜,从下头一排英文药学工具书里抽出一本砖块厚的精装书,夹到胳肢窝里就要走,施技师拿南京腔断喝一声:“不要拿走!”贺技师转头解释道:“我翻译点东西。”
  “不要拿走!”施技师又是同样的一声断喝。
  “我就是翻——”
  “我说了,叫你不要拿走你就不要拿走!”
  施技师是南京药学院毕业的。他老婆朱小娟是他同学,刚刚从南京调到肉联厂化验室当化验师才半年,人长得精精致致。小二只晓得师傅们背地里叫她“南京驴子”。小二晓得这可不是一个好名字。我来解释一下:在我和小二共同生活的上世纪七十年代,上世纪长沙城里,上世纪的人们把作风不正裤带又很松的女人皆叫做“驴子”,如同外地人叫“破鞋”,或者“公共汽车”。南京驴子既然是驴子,那就要与什么家伙交配,小二于是听说了,她的交配对象就是贺技师。贺技师不是学药学的,是上海水产学院学水产学的。生物制药不是他的本行,但他人聪明,英文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在业务能力上反而比施技师还要强得多。光是这一条,施技师就有些嫉恨他。何况他还同自己的老婆交配过,又有辱妻之恨。于是只要见到贺技师,他就专要来找碴。他蓄意要挑起一场打斗来,他要把这个专业上加感情上的敌人打他个屁滚尿流,百孔千疮,没脸做人并且内分泌失调。但他自知凭体力他是打不赢的,因贺技师爱体育,篮球又打得好,体格健壮,而他偏生矮小瘦弱,力气甚小。他于是跑到城里的新华书店买回来一本擒拿格斗的书,照着上头的招式每天练。小二跟他同寝室,经常被他拖来做贺技师的模拟替身。
  “你来,朝我左脸打一拳。”
  或者,“你来,朝我右脸打一拳。”
  小二照他说的打过去,却被早有准备的他接住,照书上的招式反扭过来,然后膝头一顶,小二就摔到床沿边上,眼睛里冒出了一大把星星。
   。。

第一章 反标 2(3)
小二说:“下这么重的手啊你?把老子当靶子啊你?”
  “再来,朝我胸膛上打,用直拳。”
  小二怕看见那些恐怖的星星,就没朝施学稼胸膛打,而是突然来它个天王盖地虎,从上头拍下来一掌,结果这一拍拍得自己手掌痛,亦是拍得施技师额头痛。两个人皆“哎哟哎哟”地叫,一个甩手,一个捂头。
  “叫你打胸膛你怎么打我脑壳呀?”施技师愤怒指责模拟敌人。
  小二气冲冲坐到床上,说:“打起架来人家会按你的指示来出拳啊未必?”
  施技师亦坐到床上,沉思半天,道:“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以后练擒拿格斗,就任由小二一顿乱打。结果,通常,施学稼根本不是小二的对手。但施学稼却从总是看见星星的结局中学到了不少实战经验,自信心由此大增。
  “他妈的,你刚才是怎么把我打翻的?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施技师说。
  于是再次被小二乱拳打翻。他坐在地上半天不起来,侧起脑壳,比比划划,道:“唔,明白了。明白了。要是这样对付。这样。这样。”很有悟性的模样。
  一般来讲,贺技师由于内心有愧,望到施技师目光就有些躲躲闪闪。施技师找碴,他的策略就是惹不起,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所以施技师断喝之下,他就连忙把书放回到试剂柜中,口里嗫嗫嚅嚅不知说些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妈的,老子今天非要揍他一顿不可,非要揍他一顿不可,向毛主席保证!”小二听得施技师恨恨地摩拳擦掌。那么大声音地信誓旦旦,贺技师在走廊上必定是听到了。
  刘大姐从革委会办公楼回来时也是气呼呼的。“我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我祖宗三代都是贫下中农,根子正,苗子红,阶级敌人看见我都怕。那样的反标,什么沉默,什么死亡。我脑壳想烂都想不出来咧!还盘问得那么详细,几点几分几秒都在干些什么。还要证明!还要写我的名字!呸!”
  小二仰起额头很突出的脑壳:“哎,你说什么啊你?”
  王胖子师傅先于刘大姐两个钟头回来,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他没说什么怨怨艾艾的话,只笨笨地朝窗台上一坐,摸出烟来点火。施技师一只手像行党卫军礼似的斜伸着说:“哎哎哎,车间里不能抽烟啊,到处是酒精乙醚丙酮的,起了火你负不负得起责啊!”
  王胖子把脑壳伸到窗户外头,学着南京腔道:“老子下半身在车间里头,上半身在车间外头。你管我的下半身嗳你。”
  “你就是喜欢油嘴滑舌,你这个人。”
  “你不会跟老子也打一架吧?”王胖子眼睛眯着,挑衅的模样,“老子不是贺光雄 。”
  王胖子非常胖,若生在日本,必定是个搞相扑的。他若是跟施学稼打架,不会出拳打左脸右脸或胸膛,只须朝他身上一跌,施学稼就会变成一张薄饼,可以包南京的盐水鸭来吃。
  刘大姐一边折过滤纸一边还在愤愤地念叨个不停:“呸,高看我,那个我还写不出咧。我只念过初小。一解放我就出来参加工作了,现在我不是领导阶级啵?五八年的时候我二十几岁,唱起歌来人家都喊我郭兰英咧。”
  小二又问:“哎,你说什么啊你,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
  “你小王八还管我嗳!”五八年的郭兰英愤怒地把过滤纸扔到地上。雪白的过滤纸,折得像扇子一样。
  这时候小二就望到政工科的陈干部又阴阴地走过来,朝他手指一伸:
  “你,跟我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反标 3(1)
“找我做什么?找我做什么?”李小二跟在陈干部屁股后头连连问道。
  陈干部等他问了十来遍,走到废弃的喷水池边才答了一句白:“到时候你就会晓得。”
  于是他们看到了那场施学稼追打贺光雄的闹剧。小二坐在革委会办公楼里回答军代表的问题时,脑壳里一直还在放映着那只举在天空中的扳手。他心里很是觑施技师不来。他想你妈妈的,把老子当靶子练了那么久,打我一眼睛的星星,结果你是这个鸟样子!结果你卵泡都没长出来!
  他走神的时候军代表把桌子拍了一下,大声道:“问你啊!”
  “问问问什么啊你?”小二惊醒过来。
  “有没有上过厕所,?”
  “总不会把屎尿憋在肚子里吧我。那会比你郎家的屁还臭咧。”
  “不要胡说八道!”陈干部喝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上了厕所?”
  “上了如何?没上如何?”小二说话就是这么愣头愣脑。
  “上了几趟?”军代表咳了两声,又问。
  “那我要想一下。”小二黑眼珠子朝天花板上滚去,“刘大姐讲我人懒屎尿多。起码……起码……至少……有五次。一次屙屎,四次屙尿。还问什么啊你?”
  “有没有发现尿池上头的反动标语,?”
  “我屙尿是这样子的我。”小二站起来,表演屙尿的姿势,脑壳仰起来很高,“反动标语未必是写在天上的嗳未必?”
  陈干部吼道:“严肃点李卫红我警告你啊!”
  小二说:“哪点不严肃啊我?”
  军代表把手挥了一挥,道:“那我问你,有没有碰到其他的人,你上厕所的时候?”
  “那我要想一下。”小二把脑壳又仰起来,“刘大姐讲我丢三落四,记性不好。起码……起码……至少……有四个人。两个男的,两个女的。还问什么啊你?”
  “女的?你在男厕所里碰见了女的?”小二望到陈干部眼睛亮起来。
  “我又没说是男厕所咧我。我是说在厕所门口碰到的咧。我往左,她往右。男左女右啊你还问什么啊你。”
  “四个人,叫什么名字你写下来。”一直做记录的陈干部把本子同笔丢到小二膝盖上。
  “我讲就是的我,你写啊你。”
  “你自己写!”
  “你自己写你!”
  “你蛮调皮啊你这个小家伙。”陈干部见军代表丢了个眼色,只好把本子同笔又拿起来,“讲啊!”
  小二就说:“哦——”,慢慢吞吞讲了四个人的名字。
  讲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军代表同陈干部对视一眼,有点突然兴奋的模样道:“唔唔唔,苏福生。你看见了苏福生?讲讲,你碰到他的情形。”
  “什么情形?”小二说,“就是碰到了他啊。跟我一样,端起鸡鸡就屙尿啊他。”
  “你先离开还是他先离开?”陈干部问。
  “哎呀问我这么多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们?”小二不耐烦了。
  “我跟你讲啊李卫红,”陈干部凶凶的模样道,“我们肉联厂出了非常严重的反标事件。你也是开了会的,应当晓得。在我们工人阶级队伍里,混进了阶级敌人。我们一定要把他揪出来示众。你现在是接受我们的调查。你必须把你那天晚上所见所闻的一切向我们详细交待。如果你不愿意配合,那也好,那你就到下头那排房子里去呆着,会有人专门侍候你的。到时候你会晓得关在里头的滋味的!看到了吧,那条大狼狗?”
  小二就说:“哦——”
  小二还说:“那你要我讲什么啊你?”
  他们要小二好好地仔细地一点一滴皆不要漏地回想一遍,苏福生在厕所里有不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为何专门要打听他啊?”小二很不明白的模样。
  “只准我们问你,不准你问我们!”陈干部很不耐烦,在军代表的桌子上拍了一掌。
  “又不是我写的,不信对我的笔迹嘛你们。”小二又很委屈的模样。
  “当然会要对的,等一下就对,每一个人都要对。哪个都不能漏掉,统统。讲讲讲,讲苏福生除了屙尿还干了些别的没有!”
  “屙完尿就把鸡鸡放进裤裆里啊他。打没打尿噤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我是打了的我。每回打完尿噤我就想唱歌。”
  “啪”地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好哇好哇李卫红,会叫你晓得我们的厉害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