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659-700),字伯玉,四川射洪人。据说体貌柔雅,颇有点美男作家的意思。加之家财万贯而又轻财好施,所以跟他有过交往的诗人们,比如东方虬、卢藏用等人,都对他相当佩服。但是,小时候的陈子昂其实是个问题少年,仗着家里银子多,不愿好好学习,到十八岁了还扁担倒下来不认得是个“一”字。他当时的做派,史载是“任侠使气”,其实就是与一帮二流子、水老倌赌博、勾女,当街头霸王。陈子昂不争气,他的父母虽然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好在陈子昂还有一个叫陈铎的堂弟,自幼聪颖、文才出众,整个陈氏家族的人都把期望寄托在这位小朋友身上。至于陈子昂,就让他做个烂仔得了。可惜的是,不久以后,陈铎便夭折了,陈氏家族的希望也夭折了。为了把陈子昂培育成家族的新希望,陈家的人决定把他带到梓州府学去陶冶陶冶。说来也奇怪,陈子昂在府学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脑瓜子突然开窍了,从此便改过自新,爱上了学习。幸运的是,那个时代在学校里是学不到坏习气的。所以陈爸爸、陈妈妈一高兴,就把宝贝儿子送到梓州最有名的重点中学念书。这个学校位置就在现在的射洪县金华山,当时其实是一个道观──现在,这里还有陈子昂留下的遗迹:读书台。蛀书在这里为读书台做个免费广告,谁家有讨厌学习的孩子,不妨带他来这里参拜参拜,说不定他们中间还会出一个新时代的陈子昂呢。跑题了,回来。古代的好学校基本上都设在山沟沟里,像后来宋代的四大书院中,岳麓书院在岳麓山中、白鹿洞书院在庐山脚下、嵩阳书院在少林寺附近,只有应天府书院在商丘城南,离城稍微近些。山里没有网吧,也没有迪厅,学生们不读书就没别的事儿可干,所以学习成绩都好。蛀书觉得,现在的学校也可以考虑通通搬到山沟沟里头去,肯定可以保证教学质量(以上纯属馊主意,当真上当者活该)。古人为啥要到道观里读书呢?原因有二:一是古代基本没有公共图书馆,只有道观、佛寺里才有比较多的藏书;二是古代佛寺道观里基本都会提供免费的食宿,贫寒士子可以把这里当宏志班。反观现在的寺庙,不但没有免费食宿,就连进去瞅一眼都得奉上若干银子。蛀书前次去庐山东林寺,卖门票的小沙弥就毫不客气地收了我五个铜板(原价十元,持学生证打五折),不过奉送了两句“阿弥陀佛”。
又跑题了,赶紧回来。陈子昂在金华山学校的几年时间,可谓是学业精进、一日千里。几年以后,他便信心百倍地进京赶考了。青年陈子昂不但文章写得好,脑子也相当活络。他深知,要考进士是不容易的事儿,如果没有贵人引荐,基本上就是抓瞎。陈家虽说是亿万富豪,不过那时候还不兴官商一家,所以没人撑腰。怎么办?别急,陈子昂自有妙计炒作自己。 。 想看书来
陈子昂:咱们愤青有力量(2)
炒作?对,陈子昂是当时天下第一炒作高手,比现在的明星经纪公司的手段高了去。当时,陈子昂在洛阳街上闲逛,遇到一个胡僧,穿得破破烂烂,看起来疯疯颠颠,在街上练摊呢。这胡僧出售的东西也就是一把琴,看起来跟他那智商很有一比的一把破琴,却要价一百万。这不是坑人么?所以所有的人都撇嘴———把咱都当傻子耍么?陈子昂一看,就想出了炒作自己的办法。他对胡僧及周围的人说:“小生陈子昂,琴艺超群,正愁觅不到一把好琴,一身技艺无处施展。可惜小生今天身上没带足够多的银子。这样吧,明天我带钱来买琴,买下来后,当场给各位来个现场演出,兄弟们可要来捧场啊!”于是,一夜之间,长安城中到处都在传言,说是有一个叫陈子昂的艺术家明天要现场献艺,大家心里都充满了期待。第二天,陈子昂来买琴了,当着如堵观众,却不弹琴,反而把刚花了一百万买到的琴抡起来摔了个粉碎。众人大惊。陈子昂朗声说道:“我陈子昂是会弹琴,却也知道弹琴只是没出息的雕虫小技。我的文章比琴艺强多了,却没有多少人会欣赏,这才是真正的悲哀啊!”人们一听,惊呆了。于是陈子昂当众分发自己的诗集。有一个叫王适的人,当时做着京兆府司功参军的官儿,读了陈子昂的三十八首 《感遇诗》,怃然长叹:“厉害啊厉害,这小伙子将来肯定会成为文坛盟主!”得,王适他老人家都说这样的话了,陈子昂能不出名么?于是,陈子昂顺利考上了进士。
话说这陈子昂是个愤怒青年,他的 《感遇诗》 就是愤怒之作。那个时代,诗歌虽然技巧圆熟却格调卑下,陈子昂很瞧不起,所以提倡“风骨”,要求大家抛弃下半身写作,改学建安诗人写诗。其他的愤怒青年也跟着雄起———比如大才子王勃———于是风行草偃,诗坛风貌为之一变。看,咱们愤青有力量吧?
愤青是不喜欢过平淡日子的。武则天其实特别赏识陈子昂,提拔他当了麒台正字。但陈子昂就是觉得生活中缺少了点什么,用鲁智深的话来说就是“嘴里淡出个鸟来”,没意思。正好契丹人李尽忠反叛,战争爆发。武则天派她侄子武攸宜率军平叛,陈子昂便做了随军参谋。这武攸宜虽然官封建安王,却是个超级大草包,带兵打仗一窍不通。武攸宜一到幽州,就被李尽忠狠狠地打了当头一棒,打得不敢出城。陈子昂虽是书生,却是个儒将的材料。他向武攸宜进奇计,武攸宜不听;退而求其次,陈子昂说你给我一万人马,我去整个奇袭吧,准能拣点便宜。武攸宜还是不干,明摆着他瞧不起书生嘛。不但不干,武大王嫌陈子昂话多,把他一撸到底,将他从参谋降为军曹。真是明珠暗投、遇人不淑啊。陈子昂心里郁闷,登上幽州城楼,想起战国时燕昭王建黄金台招揽贤才的故事,笔走龙蛇,写下了千古名诗 《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从军幽州,不但没有建功立业,反而得罪了武攸宜这个炙手可热的权奸,陈子昂知道这够自己喝一壶了,所以干脆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辞官回家抱孩子玩儿去。正好他父亲去世,陈子昂在墓边搭了个小草房守孝。射洪县令段简是武攸宜的人,按照武大王的授意,段简继续把整陈子昂的事业进行到底。段简先是找陈子昂索贿,讹诈了二十万缗(够他买200个价值百万钱的琴了),还是把陈子昂抓进局子。陈子昂在狱中给自己算了一卦,大吃一惊:“完了完了,天不保佑我,老夫这次死定了。”果然,段简一不做二不休,不久以后,陈子昂便莫名其妙地死在狱中了。
陈子昂就这样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不过后人没有忘记他,大家对他的评价相当高。元好问就曾经评价道:“论诗若准平吴例,合着黄金铸子昂。”
能做这样一个愤青,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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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章:愈老愈真的老顽童(1)
咏 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贺知章(659-744),字季真,浙江绍兴人。贺知章从小即以能文而知名,二十五岁登进士第,又高中超拔群类科。此公在科第上虽然不如王维那么少年得意,却也算一帆风顺。及第后的贺知章运气实在不错,蛀书查了一遍史书,居然没有发现他有在外地任官的经历,从二十五岁及第到八十六岁告老还乡,其间六十余年,居然一直在京城做官,在大唐诗人中实在是绝无仅有。
贺知章做的第一个官是国子博士,也就是国立长安大学的教授。他晚年辞官回家的时候写诗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八十多岁的时候都还“乡音无改”,年轻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当老师的人,口音实在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所以咱们的###门才会让老师们考普通话,达不到二级乙等的不让上岗———假若贺知章先生生在今天,肯定拿不到教师资格证,别说国立大学,私立学校都不爱要。武则天执政的头几年,年轻的贺教授操着一口浙江味儿的塑料普通话给太学生们上课,国子学那些高干子弟们老老实实地听讲而不造反,这可能与 《旧唐书》 记载的贺教授“性旷夷,善谈论笑谑”有关吧,毕竟遇到一个能吹牛的老师也不容易啊。
贺知章在国子学、四门学做了几年教授,然后又到太常寺做礼官,这都是他的姑表兄弟陆象先给开了后门的。陆象先特喜欢与贺知章侃大山,他曾经对别人说:“老夫这表弟倜傥多才,是真正的###才士。跟子弟们离别很久,老夫从来不想念他们。倒是对小贺喜欢得很,要是一天没跟他聊天,便觉得胸中顿生鄙吝之气了。”可见,贺知章是个口才极好而且极风雅的人,若是生在魏晋,谈遍天下无敌手的王夷甫肯定就不寂寞了。说贺知章风雅,可以举个例子。贺知章与顾况哥俩,一个绍兴人一个苏州人,都以机敏善辩著称,朝臣嘲笑他们是“南金复生中土”,意思是两人虽然生长于南方,却是到了北方才焕发出光彩。贺知章老老实实地写诗跟他们讲道理:“钑镂银盘盛蛤蜊,镜湖莼菜乱如丝。乡曲近来佳此味,遮渠不道是胡儿。”意思是你们这些烂舌头的家伙,吃南方出产的蛤蜊和莼菜等美味时就不管它是不是南方产的了,干嘛要对南方人这么挑剔呢?顾况就不如贺知章厚道,他也写了一首诗,拐弯抹角地把朝臣们骂了一通:“钑镂银盘盛炒虾,镜湖莼菜乱如麻。汉儿女嫁吴儿妇,吴儿尽是汉儿爷。”意思是咱们南方人到了北方,娶个北方老婆、生个北方儿子,所以南方人就成了北方人的爹了。您看,有比较才有鉴别,贺知章是苦口婆心地讲道理,顾况就成了尖酸刻薄地骂人了。两相比较,还是贺知章有风度一些。
在官场,贺知章升迁得很慢。在中央部委工作了四十年之后,直到开元十三年,他才升到了礼部侍郎(相当于今宣传部副部长)兼任集贤院学士,业余时间主要陪太子读书。这时期的皇帝唐明皇,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兄弟关系非常融洽的皇帝之一,好得天天在一起吃饭喝酒不说,还特意整了个大床大被子,到了晚上,兄弟几个就亲亲热热地挤在一块儿睡。开元十四年四月,唐明皇最疼爱的弟弟之一———岐王李范(就是杜甫“岐王宅里寻常见”的那个岐王)死了,悲伤之下,明皇命令追认李范为“惠文太子”,把他的葬礼从亲王级别提升到了太子级别。为给歧王办葬礼,礼部欲挑选一批高干子弟做“挽郎”。所谓挽郎,就是出丧时拉灵车的人,虽然要闻点死人的臭味,却代表着某种荣耀。贺知章此时正担任礼部侍郎,于是遴选挽郎的工作就由他担纲了。在这个关键时刻,贺知章犯了一点小错误,他把跟自己关系好的官员的子弟们选了进来,没有顾及到公平。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些不怕事的高干子弟们气势汹汹地把贺知章办公的礼部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放出话来要把贺副部长揪出来海扁一通。礼部办事人员赶紧把大门关上,但外面群情激愤,总得想法子平息事态吧?于是,贺知章在围墙上搭了一个梯子,循梯登上围墙,伸出头来向各位高干子弟解释。好在贺副部长口才好,摆平这几个高干子弟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