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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永强之人天生有些水的灵性,勤劳而聪慧。多年努力,虽离“瓯居海中,人间仙境永嘉场”还远着,但塘河的情况也算有所好转,粗放型的经济增长也逐渐向集约型的靠拢。
但是,永强人仍然还有问题没有解决。永强人是大海的子民,他们富于冒险精神,但他们喜欢将他们祖辈的许多东西传承下去,每年春节、元宵节和中元节,他们都会像过去他们的祖先一样闹得不可开交,这便是他们精神方面的很好佐证。所以眼下的这个问题,对热衷于遵循传统的永强人来讲是至关重要的。
那么,这是个什么样的问题呢?
所有的一切还得先从我家,会王酒吧,讲起。
传承着海边人的冒险精神,独具江南禅宗的灵气,永强的年轻人喜欢在自己的家乡名字前再加上两个字,变成了南国永强,南国永强在永强的名声可用如雷贯耳来形容,那是一家很多年轻人都向往的业余足球俱乐部,主场就在永强机场附近的滨海球场。我的表哥李军阳曾在那儿踢过球,他跟我讲过,去滨海球场的青年们看球打赌,讲话时多多少少都有些道上的底气,总会在赌前骂骂咧咧地嚷:“赌啊!输了就莫做赖皮狗,会王酒吧喝一杯!”
广袤永强平原的中心地带,就是永中镇,穿镇一条大街,号称南国大道,沿南国大道的所有门面街店中,有一家会王酒吧。店主就是我阿爸林天有,我至今还是不太愿意提及他的名字,因为他已经去世,在另一个世界里安详地看着我们这些后生们成长。在那时候,他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身材粗壮,尖尖的脑壳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平日老是红光满面,一副满高兴的样子。更早的时候,他是名刑警,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他便退居家中,用自家一楼的两间门面,开起了这会王酒吧。
起初,会王酒吧根本没有名字,而且严格地讲,这也算不得什么酒吧,只是一个经营的饮料都比酒多的小餐厅。后来阿爸在大厅里安了一个大屏幕,便有球迷来看球赛,常常人满为患。永强不是市中心,条件甚差。硬件不行,可软件不能真软了,总得有个地方叫做酒吧吧,便有人建议弄个名字,阿爸便给他的小餐厅起名会王酒吧。豪气十足,永强要成为真正的永远强大,所以得先摆出王者的架势,绿茵场上,要会会四方王者。其实在这儿喝点什么并不会花许多钱,因为生意异常兴隆,即使价钱卖得很低,也能大赚一把。
故事开始于一天早晨,这天阿爸没有直接下楼去打开门面准备一天的酒吧生意,而是在楼上正准备清洗什么东西,因为他正用大量的清水将一块接着一块的毛巾洗得雪白雪白。他穿一件棕色的中山装,领口有些破损,是锯齿状的,下身的蓝色牛仔裤也已严重褪色。
而我则趁机偷偷地翻看了他藏在抽屉的日记。放了寒假后,我一直待在家中粗略地翻看阿爸编写的那部《南方抗战全志》,而且附有大量的照片地图,百余万字,详详细细地记录中国南方的抗战历史,有些观点前所未有,决不是在历史教科书中所能看到的。
我惊异阿爸竟能写出如此大作,简直对他另眼相看,所以爽快地答应帮他打字。
日夜加工,昨天我终于打完了整部《南方抗战全志》,却意外地在书桌的抽屉里发现到了阿爸的日记本。一直挂在心上,一大早忍不住便翻出开来看,希望能看到阿爸是怎样完成这书的,然而我看到的其中一句话,刚才提及的问题,这正可以恰如其分地反映出来,那像是长辈对下一代的某种担忧,日记本上阿爸这样写道:
我甚至要祈求菩萨保佑,永嘉场的儿女不要忘记祖辈的历史。
好奇,我急于去晓得阿爸写这话的用意,正想继续看下去。
阿爸却在这时喊了我的名字。
处寒!表哥讲北方人招呼女儿确实惯于喊“丫头”,但是南方不,直接叫名。
阿爸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书房,我一面应着,急忙合上日记,然后将它放回抽屉。
客厅的一堵墙上,永恒地挂着一些我觉得“不合时宜的东西”——因为那都是些过时的武器:一杆枪、一提腰刀、一面盾牌、一个牛角号、一把短斧头;枪和腰刀交叉挂起,牛角号和短斧依次垂下,那盾牌则安在中间,将枪和刀的大部分及牛角号和短斧的挂绳遮住。
现在我晓得阿爸要做什么了,他正要将这些武器好好擦拭一遍。
他从墙上取下那盾牌,让我拿着。盾牌圆而大,却不重,外面包着十数层粗牛皮,日子久了,那牛皮都老化了,起皱,龟裂。我不止一次问起阿爸这最里层被牛皮们包着的是什么东西,阿爸回答道:是铜,永嘉场人当年打仗用的磨盘大鼓,为什么叫铜鼓,就是因为那真的是用铜皮蒙起的,这盾牌,同样也是拿铜做的。别看是些不太值钱的家伙什,却都是从我的高祖父那代传下来的,在阿爸看来简直都是十世单传的宝贝,都是十分娇嫩的玩意。
单就是那面盾牌,就不能随意放在地上,按照祖上定下来的规矩,摘下来后得由晚辈的男丁用双手托着,阿爸自称不孝,膝下仅有我一个女儿,所以那盾牌就只好交给我了,好在不重,拿起来并不太吃力。虽是打仗的东西,擦的时候却不能真拿它们当武器了,应该当做非常薄非常脆弱的瓷器,而且东西是相当金贵的,必须是慢慢细细地来,万万不可大意,还得避开任何腐蚀性的物质,洗洁精肥皂水之类的用不得。
阿爸讲,保管好这些东西是祖上留下的传统。最早最早,林氏家族有两兄弟,其中一人在大明嘉靖年间的抗倭斗争中,死在日本强盗的屠刀之下,而后几百年里,历经改朝换代和中国革命,先辈们从侵略者的枪眼下,内战的炮火里,走了过来,现在才有我的存在。我早过世的阿爷最勤,他几乎把大半辈子全耗在那五样东西上了,每天早早地擦一遍,几十年如一日的。阿爸大不如阿爸勤快,擦得少些,但那些东西上面也算没积下什么灰尘。
他惯用这种雪白烂净的毛巾擦,一条毛巾还不能擦两遍,得擦过一块换一块,所以单单是那杆枪,就用了三五块那样的毛巾。哪怕我拿了用来看地图的放大镜也找不出那些毛巾有擦下什么污渍,当然,阿爸还是每次都是这么耐心谨慎地擦拭着,俨然一个古希腊罗马时代的勇士在出征前擦拭着自己的作战武器。
阿爸昨天就对我讲过,今天家里要来客人。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一篇 永嘉场 第二节
我还不甚明白,因为事情还不简单,阿爸一时也解释不了。有个会议,被叫做南方历史交流研讨会的,要在家里,会王酒吧,举行。沾着祖上是抗倭抗日功勋的光,阿爸很早就是南方史学界的一大人物了,这点我晓得;我不晓得的是,这个会议,是举足轻重的;我更想不到的是,这个会议竟后面牵扯出的许许多多,离奇古怪,不断出现在我的梦魇中,却至今没有唯一的答案。我当时只是感觉到,今天早上,阿爸擦拭那些东西时的心情十分沉重。
来的第一个客人是汤化隆,他与阿爸年纪相仿,这位汤大叔,我早就认识了,他是阿爸的盟兄弟,两人一直互有来往,经常无休止地争论着一些问题。虽然两个人都正值生命中的盛年,彼此之间却总是以“老”字相称。汤大叔的到访,我并不奇怪,不过新鲜的是,今天他还带来了两位陌生的年轻人,一男一女。
那个女士,一看就晓得她是个外国人,雪白的肌肤,淡黄色的卷发,深绿色的眼睛笑起来非常迷人。而另一个,就是汤尔克,汤大叔在和阿爸寒暄几句后,就介绍起来,他的声音沙哑:“这是我侄子汤尔克,刚从美国来,对咱这儿的历史颇感兴趣,特地带他来了。”
这个汤尔克倒很主动,抱拳说:“晚辈汤尔克,拜见林大叔。”
阿爸忙请客人坐下,说:“早就听你讲起你有个在美国做生意的大哥,想必他就是他的儿子吧?哎呀,这后生还真懂礼数,只是这些呀都是过去的东西了。”
汤尔克又介绍起与他同来的漂亮女士:“这是晚辈的未婚妻茜莉亚。”
阿爸只讲好,客人一来,他才开朗许多,坐定之后,他就叫我上茶,汤大叔忙说免了。
其实这些都是客套,我晓得这汤大叔每次来都不喝茶,所以也没留心,只顾先将那盾牌挂倒墙上。没想到那个汤尔克却说:“林大叔,恕晚辈无礼,我们二人对中国的茶文化倍感兴趣……”言未尽,汤化隆大叔厉声打断:“小孩娃,有得教养没有?”
阿爸却爽快地笑起来:“这有什么,处寒,泡茶。”
还真有这么上门乞求茶喝的,我更觉新鲜了,阿爸站着讲话不腰疼,我也只好去给两个年轻人泡茶。那个外国女士茜莉亚,汤尔克的未婚妻,似乎对这茶的兴趣更为浓烈,跑到我旁边,一面看我泡茶,一面不停地问这问那。
我很高兴能认识这个外国姑娘。
阿爸说:“哎哟,真的像要打仗了一样,今天一早我就将那些家伙什好好擦了一遍。”
汤大叔看看墙上的武器,道:“这些东西都还保存的好好的呀,当年,你们老林家也算永嘉场一带出了名的书香门第,因为倭寇,才扔了笔拿起枪来去打仗。等平了倭寇,几百年后东洋人又来了,而且还改了名叫日本鬼子,又得打。”
阿爸说:“所以呀,这些东西,我是不舍得扔喽。”
汤大叔道:“留着好啊,再过些年,要没这些东西,后生们都不晓得倭寇是什么玩意了。”
阿爸说:“嘿,还真有这事,前些日子我的一个朋友带她孩娃来,见了这些家伙,这一句那一句地问个没完,末了,我只好讲是拿来打倭寇的,那小子大喊他不叫倭寇。”
两个人大笑起来,当然,我可以听得出他们笑声中的苦涩性质。这个时候,茜莉亚皱着眉头问我:“咦,那枪怎么没有瞄准星啊?”中文讲得流利标准。
要换了外人,不定能答上这个问题,但对于我,很简单,自家东西,我自然熟悉,我对她说:“其实那是一杆火铳,一种很古老的枪械。”
茜莉亚似懂非懂:“哦,加州的印第安人好像也用这东西打猎。”我注意先前汤尔克也想回答他未婚妻的问题,但嘴巴欲张又止,他两眼盯着那杆独特的枪和造型怪异的短斧,他这是在观察。有一点儿讲故事经历的人都晓得,讲故事的技巧重在设置悬念,由于这是故事的开头,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