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土扒开,只见杨静躺在血泊中;而米古尔睁着一双眼睛,下半身全炸飞了。
。 最好的txt下载网
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四部分(14)
杨静被扒出以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睁开一双惊恐的眼睛问:“我受伤了吗?米古尔呢?”
大家把她抬了出来放在地上,发现她左边一条腿没有了。
“杨静!杨静!”思秋、洁如哭着,趴在她身上。
“我穿着长裙怎么都跑不快,米古尔已经跑到坑道口了,他回头看到我的裙子被一个小树杈钩住了,他放下乐器跑来帮我,炸弹就落下了。米古尔没事吧?”
思秋含着泪瞒着她说:“他也受了点伤,没事的。”
连长已找来担架,他们把杨静抬到担架上,杨静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没有了。
“我的腿呢,我的腿呢?”杨静惊叫了起来。
杨静一抬头,竟看到自己那条腿和一块红裙子挂在树枝上,她哇的一声哭了。
“杨静,坚强一点,坚强一点。”耕耘握住她的手安慰她说,“战士们都在看着我们,一定要挺住。马上送你回国去治疗。”
杨静眼睛呆呆地盯着树杈说:“把我的腿……我的那条腿,拿下来还给我,我还要跳舞的。”
女同志都围着她,本该说,这腿已经没有用处了,但谁也不忍说出口,耕耘把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和一大块红裙子从松树上取了下来,放在杨静的被子下。
“一定要保持联系,不能被医院转丢了。”耕耘说。
“我想得开,我这条命原本也是你给捡回来的,不然,早就埋在雪山上了。”
“你不要太难过,杨静……”思秋哭着拉住担架说不下去了。
杨静握着她的手说:“思秋,不要哭,比起你姐姐,我还是幸运的。”
“回去什么情况,都要来信告诉我们。”
“我一定还要回来和你们一起跳舞。”杨静坚定地说。
思秋和女孩子都拉着担架不肯放手,她们是战友,也是姐妹,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再看到她。大家都流着泪,唯有杨静显得很冷静,她已擦干了泪水,镇定地看着大家说:“我一定要回来的,你们等着我。”担架一抬走,女孩子抱在一起不顾一切,哇哇地哭出声来。思秋哭得特别地伤心,她想:“是我拉着杨静参加了部队,杨静对我始终是最真诚的,而我呢?为了耕耘疏远过她,还忌妒过她,我算什么好战友、好姐妹。”深深的内疚,让思秋泪流满面。
战士们已经把米古尔挖了出来,耕耘一点人数,怎么还少了两个。
“陶然和林玲呢?”
这时大家才注意,一直没有看到他们两个,在另一个弹坑旁边,陶然和连里一个战士受伤已不省人事,却不见林玲的影子。
“这是林玲的辫子。”洁如从草丛里捡起一条辫子,再怎么寻找,都不见林玲的影子。
陶然与受伤的战士马上送去医疗队,把米古尔与连队牺牲的两个战士,还有林玲的一条辫子埋在山坡上。
站在山坡上为烈士默哀,思秋低着头,她怎么都无法接受,林玲在一瞬间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留下了一条辫子。
林玲这个洋气漂亮的小姑娘,尤其那双明丽闪烁的大眼睛,总含着笑意。她的父亲是位英国剑桥大学毕业的博士生,著名的化学专家,解放后历尽艰辛才回到国内,曾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就留在北京工作。林玲小时候曾随同妈妈跟父亲在英国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一直和母亲留在家乡永乐市。她从小家庭生活富裕,特别爱吃零食,在国内哪怕部队开很严肃的会议,她也会偷偷塞一点什么在嘴里,然后不动声色地自己慢慢地品味。无论什么报告、什么发言,她似乎都不十分关注,眨着天真的眼睛,好像总生活在自己营造的童话世界里。
在朝鲜再也买不到零食,有一次林玲跟洁如说:我看到山的拐角有桑葚。她俩一起溜了出去,桑树并不高,只是桑葚很小,才刚刚发红。也是馋得太久了,一摘下来就往嘴里塞,还采了一包带回来给女孩子们分了吃,结果好几个肚子疼泻肚子,队长奇怪,问怎么回事,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
。 想看书来
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四部分(15)
最让人怜惜的是她行军走得脱了肛,她不好意思叫男卫生员看,也不让班长告诉队长,行军走起路来鹅行鸭步,尤其过封锁线、涉江过河,那个惨样就别提了,大家都难以想象她是怎样咬紧牙关赶上队伍的。只有在这个时候,可爱的林玲才会因为疼痛流露一点严肃。
思秋曾想:“像她那样娇媚的女孩子,怎么会到部队的,怎么会在山野打仗吃得了这样的苦,可似乎谁也没有问过她。”
米古尔,这个新疆头人的儿子,因为爱画画,在杭州美院学习,他跟着同学一起参加了部队。他虽然出身高贵,因为大两岁,在家娶过妻子,比那一帮愣头青要懂事一些。一天,行军宿营下大雨,几间草棚全倒塌了,好不容易在半山腰找了一间矮矮小小的屋子,是老百姓原来堆放农具的,只有两张方桌那么大,八个女同志都挤不下,又怕附近特务很多,队长派了米古尔六个大个男同志做保镖和女同志住一起。门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大雨,屋子里女孩子要换月经布,嘁嘁嗟嗟又不好意思说,只有米古尔心领神会,打开自己的背包扯起湿漉漉的被子挂在屋梁上说:男孩子靠这一边,让女孩子梳妆打扮。还问,要不要我棉被里撕点棉花给你们?羞得女孩子谁也不吱声。睡觉的时候,这地方只够大家挤着坐。米古尔又说:明天还行军,这样太累,男同志把脚吊在梁上,让女同志躺下。六个男人的腿,就这么吊了一晚上。思秋想起,前些天米古尔挑着那条血淋淋的布,活生生地就在眼前,现在悄无声息地埋在了异国的山坡上,他父亲可能还在等着他回新疆继承头人的封号呢。
二连接受了新的命令,出发前开了个誓师大会,战士们群情激昂,他们高喊着:“为文工队的战友报仇!”走向新的战斗,又是一场新的厮杀,又有更多的牺牲。
6
思秋听说兄弟部队一个团打穿插的时候被敌人包围了,战斗打得非常艰苦,后来全团只有一部分同志突围出来,大部分同志牺牲了,不少人被俘虏,大家都很震惊。这个师的文工队有三个同志下到这个团,全团被包围以后,连他们也没有了音讯,不知道是死是活,其中一个男同志竟是司马雄。
一天,耕耘急匆匆地过来对思秋说:“走,领导说我们有一批伤病战俘回来了。听说美军对我们俘虏很残酷,俘虏营斗争非常惨烈。有一个伤病战俘说,他和司马雄一起被俘,司马雄现在仍然关在战俘营。这些回来的伤病战俘很快要送回祖国去治疗,队长叫我们马上去采访一下,看能不能编个节目,顺便了解一下司马雄的情况。”
他俩找到一位负责交换伤病战俘的同志,他介绍说:“看了那个场面真叫惨哪。板门店的一块空地上,中间用石灰画了一道白线,白线两边站着交战的警卫人员。美军的一队救护车和带篷的卡车缓缓地开过来,在白线前停了下来,车门一打开,战俘挥舞着一面五星红旗蜂拥而下,马上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在美军警卫的脚下,只穿着短裤走过白线。一些面黄肌瘦的伤员拄着木棍,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失去四肢的重伤员被抬了过来;双目失明的同志被领过来;精神失常的战友被搀过来。他们一过来就扑到祖国亲人的怀里大哭,指着身上的一道道伤疤,指着还在流血流脓的伤口,说不出话来,我们的医务人员眼都哭肿了。”
耕耘和思秋采访了一位连队的副指导员董安山,他已经双目失明,瘦骨嶙峋,看不出多大年纪。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神情恍惚,说话有点颠三倒四。
“我真的是带着几个伤员冲不出来,我当副指导员总不能扔下伤员不管。我们给祖国丢人了,祖国人民要体谅啊。我们被关在有五层铁丝网的战俘营里,四个角有十几米高的岗楼,上面架着机关枪,实在逃不出来。在一幢幢铁皮棚子里,我们天天挨打挨饿,朝鲜这么冷的天,给我们穿美国鬼子夏天换下来的旧短袖衣服,你们说说。唉,只怨我们丢人哪,没有尽忠报国。美国鬼子把我们交给一些国民党狗特务整治,他们逼着我们去台湾,我们说,不去。他们就不给我们吃不给我们喝,给我们用刑。我和司马雄几个人都曾经被吊起来打,肛门里灌辣椒水,手臂上刻反动的字。这些狗叛徒,出卖共产党干部,比美国鬼子还坏,他们反而骂我们死心塌地跟共产党,是死脑筋不开窍。我被挖了一只眼睛,说叫你还看不看新中国,后来我两只眼都瞎了,我还算是活着的,我们一些同志,被挖心的,被割肉的,都死了,太惨了,都是那些狗叛徒、狗特务干的。我到朝鲜只想到过可能会牺牲,从来没有想过会落到敌人手里。我怎么就忍不住,糊涂得抽敌人的香烟,丢人哪!嘿,嘿,我终于还是回来了。”他一只空洞洞的眼眶有点怕人,另一只瞎了的眼睛流下了泪水,可是又咧了咧嘴,还挤出一点笑。
。。
远去的战地浪漫 第四部分(16)
“你刚才提到的司马雄现在在哪里?”思秋迫不及待地问。
“司马雄,那个文工队下来的小雄。打穿插前叫他们三个文工队员去二线,就是不肯,非要跟着去前沿。他们和我们一起深入到敌后,我们整个团被美军包围以后,开始组织突围,文工队的两个同志负责几十个伤员的安全,在山上饿了七天,还是躲不过。小雄是个好样的,手臂上被刺了字‘###抗俄’叫他去台湾,他就说不去。战俘营里发《圣经》,叫我们唱耶稣歌,文工队长叫大家不要唱,小雄和队长捣鼓出一首歌《大家一定要奔回祖国》……”
董安山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
我爱五星红旗飘扬的祖国,
我爱血肉筑起长城的祖国,
牺牲,是为新中国而献身,
活着,要继续为祖国拼搏。
祖国,亲爱的母亲,
我们要回到你的怀抱,
我们要把铁丝网冲破,
大家一定要奔回祖国,
大家一定要奔回祖国!
“我们绝食啦,国庆节我们在集中营升五星红旗啦,我们抗议逼我们去台湾啦,只要我们齐心跟‘狗日的’斗,我们就唱他们教的歌。司马雄还会念过去烈士的诗给我们听: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小雄是好样的。这些国民党的狗特务,狼心狗肺挖了我的眼睛,我们还是要回到祖国。我们在战俘营里最爱的就是唱歌,唱:活着,继续为祖国拼搏,我们要把铁丝网冲破,一定要奔回祖国……他还给我们写了很多歌,集中营里再苦再难,一唱歌,大家精神头就来了。”
思秋奇怪地问:“美国的战俘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国民党特务?”
“我们到战俘营不久,来了一个西装笔挺的人,他说自己是华侨来看看我们中国人,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国民党的特务头子,他专门找解放战争被我们俘虏的国民党的兵,我们连队差不多一大半是原来国民党部队俘虏来的,那个人说蒋介石在台湾很想念他们,朝鲜战争不会久,叫他们要组织起来在战俘营里对付共产党的干部和死硬分子,为国民党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