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就听见外边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全家人奔出来一看,果然是李穿石带着一辆披红挂彩的西洋轿车,还带着一队洋鼓洋号,吹吹打打的走了过来。
《玉碎》第二十二章(1)
其实我在头一天就知道李穿石一准要来迎亲的,但是我没敢告诉掌柜的。头天晚上快半夜了,我躺在前面铺子的柜台上,都睡了好一会儿了,就瞅见洗玉轻手轻脚地从后院走进来,估摸着她又是来给李穿石打电话的。我睡觉一向都是脱的光光的,只盖着一床薄被单子,当着她的面儿我是没法子起身的。再则我也想听听她怎么给李穿石说情话儿,干脆就装睡死了。洗玉悄没声儿地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叫唤我了几声,见我没动静,这才拿起电话要通了李穿石那头。就听她细着嗓子问:“穿石,明天到底怎么着呀?”电话那边说的什么听不清楚。
她又说:“你真的要来呀?我爸爸要是不点头怎么办呀?”
李穿石在那边说了好一会儿,洗玉又说:“能不能在给我爸再商量商量呀?”
那头李穿石又说了一通,洗玉焦急地说:“我怎么没诚心呀?你冤死人不偿命呀!我不是说过了,这辈子就非你不嫁了!”
李穿石那边话音儿柔和了些,洗玉听了,最后说:“好吧……我就听你的……”
听这口气,洗玉是铁了心要跟李穿石走了。我心说,李穿石这王八小子真有招儿,甭管掌柜的怎么拦着,陆雄飞怎么搅和,他硬还是把个黄花姑娘弄到手了。
洗玉轻轻放下电话,刚要走出去,又走到我跟前轻轻叫唤了两声:“德宝……德宝……”
我紧紧闭上眼睛,生怕她看出破绽,偏偏的这时尿又憋急了,也只得忍着。
没料到洗玉凑到我的耳朵边说道:“德宝,我不管你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反正刚才说的话要是传了出去,就是你泄露的。那我可饶不了你!”
我使劲忍着,打定主意决不叫她看出来我在装蒜。
洗玉打小不是这样待我的,自打跟李穿石谈上了恋爱,别的什么人在她眼里都不要紧了,只要能嫁给她所爱的男人,别说我这个干哥哥了,就是亲爸爸,她也是不惜蒙骗的。哎,一个才十七岁的丫头,心里头有了个男人,就变得这么利害。不管怎么说,我终究没敢把洗玉打电话的事儿告诉掌柜的。所以掌柜的就以为李穿石说来迎亲不过是诈唬而已,就没当会事儿。那天一大早他就跑到英租界里的利顺德饭店去跟惠灵顿说事儿去了,哪里想得到李穿石会真的开着迎亲的轿车,拉着洋乐队热热闹闹地闯到家门口来。
迎亲的轿车一直开到院门口,那些穿着制服的吹鼓手们吹吹打打,奏着洋曲儿。
街坊邻居们都跑赶来瞅热闹,一边议论着:赵家闺女嫁人,怎么也没招呼一声呀?这大门两边怎么也不见个红喜字儿呀。
这功夫,李穿石走下车,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分头抹了油,跟他脚上那皮鞋一样倍儿亮。他走到门口,他摆摆手,洋鼓洋号停了下声儿。跟他来的,穿长袍马褂的司仪冲院子里喊叫:“今个是李穿石李先生与赵洗玉赵小姐举行结婚大典的大喜日子,李穿石先生前来迎接新娘子呀!”
早就有准备的陆雄飞走出门来,他乜着眼睛打量着李穿石和迎亲的阵势,冷笑说:“李穿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儿,老爷子早就跟你说明白了,谁叫你大哄大闹地跑来整景儿?”
李穿石淡笑着,话茬子也不软:“我娶的是赵家的赵洗玉,你在这挡着横着算是哪一号呀?”
陆雄飞没料到李穿石说出这番话来,顿时就火了:“算你问着了,我陆雄飞是赵家的倒插门的女婿,生的儿子姓赵,我当然就是赵家的人了,街坊邻居们谁不知道?我管这挡子事儿还有错吗?”
李穿石撇嘴道:“我李穿石娶赵洗玉是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你管得着吗?!”
陆雄飞说:“嘿!我们家老爷子早就说了,不准你来的。嘿,你偏偏就要来,这能叫明媒正娶吗?看你这架势,这不是迎亲,而是要抢亲呀。”
知道今天有热闹瞧了,街坊邻居都兴奋地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李穿石亮出订婚证书和当初两家交换的帖子冲众人晾了晾:“我这儿有定亲的正式文书,迎亲的日子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呢,什么叫抢亲呀?”
陆雄飞:“老爷子早就说了,迎亲的日子另行商议,你今天还是来硬的,这跟抢亲有什么区别?”
李穿石说:“我不跟你理论,有话我跟赵家的长辈说……”
陆雄飞说:“我是赵洗玉的姐夫,她的事儿我就管了!”
说着,陆雄飞就冲那些吹鼓手呵斥:“滚!滚!都滚出去!”
吹鼓手缩头缩脑地要往溜,李穿石拦住说:“是我花钱叫你们来的,你们听谁的?!”
吹鼓手又站定下来。
李穿石大声叫:“接着吹!”
吹鼓手们犹豫了会儿,又吹吹打打起来。
陆雄飞恼了,大声吼道:“告诉你们,谁敢跟我陆雄飞较劲,就等着你们老婆孩儿给你们收尸吧!”
说着他夺过一个吹鼓手的洋喇叭往地上狠狠一摔,又拿脚踩得扁扁的。
这一来可就乱了套了;吹鼓手们喊的喊;叫得叫;不依不饶要上前说理。
陆雄飞早有准备,只听他一声吆喝,一伙子膀大腰圆的汉子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边捋着袖子,挥着拳头,一边将迎亲的队伍团团围住。
这时院子里可急坏了洗玉,她冲叠玉的跟前叫:“姐,求求您了,管管你们男人,别搅和我们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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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第二十二章(2)
叠玉只得跑出来喊叫陆雄飞,却被陆雄飞一声喝斥吓回屋。
眼看着迎亲的队伍就要被陆雄飞赶散了伙,突然又驶来一辆轿车,走下几个政府官员模样的男人。他们一见了陆雄飞就笑眯眯地问:“雄飞,今天是你们家大喜的日子呀,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呀?”
李穿石赶紧迎去点头说:“孙局座,方局座,您们怎么才来呀?您们再晚来一会儿,我就怕是没性命了。”
陆雄飞一见那两个被称作局座的男人顿时就呆了,原来李穿石提防陆雄飞会在迎亲的时候跟自己捣乱;便特意找了专管码头港务局孙局长和专管陆雄飞那个码头的公安分局的方局长,请他们两个给自己当证婚人;还拉他们到这儿一块儿迎亲。
陆雄飞怔了怔,赶紧满脸堆笑地上前问候:“哎哟,孙局座,方局座。您们二位怎么有空儿到这儿来呀?”
方局长自然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势,但是他只当没瞧见,笑眯眯地冲陆雄飞道:“李先生今天迎亲,我们呢,都是他的证婚人,过来捧捧场。”
孙局长点头说:“我一听说这事儿就叫好,李穿石是我的小兄弟,他娶了赵老板的闺女,不就成了你的一担挑了吗?我冲他,也是冲你,才当了这个证婚人呢。”
方局长说:“哎,李穿石,你迎得新娘子在哪儿呀?我们这两个证婚人总得见识见识吧?”
李穿石苦笑地指指院子里说:“就在里边,我不是进不了这道大门嘛……”
孙局长故作糊涂地:“哎,这门不是开着了吗?那就快进去呀,都呆在在门外边干什么呀?”
李穿石挑衅地看着陆雄飞,陆雄飞瞅瞅方局长,又瞅瞅孙局长,不得已地闪开了身。
方局长冲着还呆立的李穿石说:“哎,新郎倌不进去,我们怎么可以进去呢?”
李穿石一脸的为难,说:“迎亲嘛,总得有个响动吧,乐队都叫人家圈在那里,怎么吹嘛?”
方局长忙说:“对呀,对呀,吹个热闹喜兴的……”
吹鼓手们瞅着陆雄飞的手下,没人敢动弹。
我一路紧赶,奔进英租界的利顺德饭店,在咖啡厅里,瞅见掌柜的正跟一伙子洋人指着几件玉器古董说说道道呢。一瞅就知道,这是惠灵顿的老把戏,他把自己弄来的玉器古董卖给初来乍到的洋老乡,为了让买主儿相信花钱花得值,放心地掏银子,就必须找个懂行又有交情的中国人来当托儿,掌柜的已经给他当了好几次这样的托儿了。
掌柜的跟那些洋人正说得起劲儿呢,突然见到我走到眼边前,一愣,忙问:“出嘛事儿了?”
我冲惠灵顿点头笑笑,在掌柜的耳朵边说了句:“李穿石到家里迎亲来了,已经进院了。”
掌柜的更是一个愣神,便说:“我知道了,你到那边等等……”
掌柜的仍冲那些洋人笑笑,把刚才说了一半儿的话接着说下去,待那些洋人满意地点了头之后,他才跟惠灵顿打个招呼,起身走出利顺德饭店。
在往家里赶路的功夫,我把李穿石怎么来的,陆雄飞怎么挡的,两个局长怎么露面的,洗玉怎么说的……都禀告了掌柜的。
方局长说:“赵老板,到底怎么着呀?您不会真的要把新郎倌和我们都晾在这儿吧?”
掌柜的正在为难,只见洗玉拎着个行李箱走出来:“爸……您就让我跟穿石走吧……”
掌柜的又惊讶又气恼,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个姑娘家的,说这话还要不要脸了?你给我回屋去!回去!!”
掌柜的吼叫起来,洗玉却不动弹。
对洗玉这一手,陆雄飞也十分惊讶,他走进自己屋里冲叠玉说:“你别干戳在这儿呀,还真得要叫洗玉把老爷子活活气死呀?”
叠玉气不打一处来地回嘴:“刚才我还没说说话呢,你就把我骂回来了,我还敢露面张嘴吗?”
陆雄飞说:“赵如圭也是你亲爹!洗玉这要是真的迈出大门,立马能把老爷子气死你信不信?你能不管么?”
叠玉听到这儿,便走了出去拉住洗玉说:“洗玉,你可别这么莽撞呀,有事儿跟爸好好商量,啊。”
洗玉说:“姐,不是大姐夫在里边搅和,我哪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您还是去劝劝他吧。”
叠玉被洗玉这么一顶,顿时就没了心气儿,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屋。
就在这时,从门外边走进来赵如璋和他老婆古氏,两个人嘴里念叨着:“贺喜呀!贺喜呀!”
赵如璋冲掌柜的问:“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洗玉出门子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呀?”
古氏也说:“就是,洗玉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出门子我们当伯伯婶子的,怎么也得来帮着操办操办呀。哎哟,洗玉,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还穿这身衣裳呀?”
掌柜的闹不明白赵如璋是怎么知道信儿的,赶紧解释:“哥,今个我压根就没打算办什么喜事儿!”
赵如璋指着门外道:“哎,明明有人给我送了帖子,说今天洗玉出门子……”
掌柜的追问:“到底是谁存心裹乱,给你们送这个信儿嘛?”
李穿石说:“是我叫人送的。我跟洗玉的喜日子,怎么着也不能忘了您呀。”
《玉碎》第二十二章(3)
古氏对掌柜的怨道:“兄弟,你嫁闺女是个喜事呀,干吗跟我们还躲躲藏藏的呀?”
赵如圭说:“哎,我犯得上躲躲藏藏的吗?人家硬是要来折腾我有什么办法嘛。”
李穿石不服气地说:“怎么是折腾?我是按照两家定妥的日子,明媒正娶!”
说着他接过洗玉的箱子。
掌柜的更恼了,他道:“你明媒正娶也罢,不明媒正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