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又要将土窑承包到手,唯一的途径是借钱。借钱就意味着求人,求人就没有自尊,越没钱越不愿意向人开口。小时候,钱二妮家庭好,都是别的亲戚朋友来向她爹爹借钱,然后年上节上亲戚们恭敬地送来点东西,说着感激不尽的话。
钱二妮想,能借给别人钱,就能从别人那里借到钱,为了丈夫能顺利地包过窑来,她不再怕别人说什么。钱二妮穿上一件轻易舍不得穿的黑底小红花的小竖领上衣,“蹭”地坐到金德仁大金鹿自行车的后车座上,紧紧地贴着他宽阔的后背,冒着料峭的春风到处跑。每到一处借到几百元,他们身上的温度就升高一点,内心的温热驱散了寒冷。钱二妮的娘家在城最南部,那里土地肥沃,有悠久的种菜历史。她村里出了个女革命家,论辈分,她应叫女革命家姑。女革命家是一个有着传奇经历、身经百战,而又刚直不阿的女人,本姓钱,是后来由于革命的需要改姓了。她是解放后本地官做得最大的人,她多次回家乡指导建设,为村里做过许多好事情,但从没为自己的亲人谋过私利。村里有的人带土特产品去北京找她办事,她一定会回赠一些北京特产来,然后送上回家的车票钱,合理的事她就办,不合理的事坚决不办。一九七八年,她在北京去世了,村里人都哭了。钱二妮难过得要命,偷偷地流了很多眼泪,钱二妮从小听着她的故事长大,时时刻刻以她为榜样,她就是二妮的精神支柱。
现在钱二妮需要有女革命家的大无畏精神了,夫妻俩互相鼓着劲求东家,告西家,连五年没走过的老亲也借过了,收获不大。抬头看太阳已到了正南方,手里没借着几个钱,心里便沉重起来,他们顺着大路往回走,钱二妮刚出村头,娘家弟媳妇肩上扛着锄头,裤角上沾着泥巴,拖着疲惫的步子朝她走来。弟媳很亲热地同他们俩打招呼,领他们回家,把藏在胶鞋里卖葱的钱全给了他们。钱二妮喜悦地接过来,沾着唾液点了点,看着金德仁的眼睛小声说:“还差得远,咱村里做买卖早,有钱的人多,咱也不用怕别人说什么,回到咱村借借吧。”
西邻也姓金,村里对他家的传闻很多,两口子再加上他的公公也做生意,炒花生、卖瓜子,挣了不少钱。只是那儿子脑子有些笨,公公都是同儿媳妇一同吃,也有人说一同睡,倒是把儿子晾在一边。村里有人说,他们的家庭一直是从老辈里沿下来的老传统,都是公公同儿媳妇睡。其实农村无中生有的事很多,针尖大的事在他们眼前可能就成了迈不过去的坎,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大家发现儿媳妇的儿子还真同公公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越看越像。金德仁同妻子去借钱的时候,真不凑巧,那儿子一气之下喝了农药,正在医院里抢救。他们只好打道回府。村里还有一家开小卖部,姓李,家里有柜台,卖烟酒糖茶,公路边上设个摊,让初中没毕业的女儿守摊。那女儿本来不爱说话,天长日久练摊,也练就了一副笑脸,一口甜蜜的话语。金德仁去了,主人不在家,只有那女儿守着柜台。见了德仁叫老大哥,德仁问她为什么不到公路边上站摊子,那里挣钱多,女儿扭了一下苗条的腰肢,不好意思地说:“俺娘说,要找对象了,天天在外面站着会晒黑了脸,不好找婆家。”正说话呢,女主人回来了,她是村里最早的生意人,说话很痛快:“你们来开一次口也不容易,就给一千吧!”
两口子已感觉不到天气的寒冷了,只是脚下生风,一前一后,来到村委会,两人由于兴奋,脸都红红的,金德仁的上衣是件蓝色的中山装,没系风扣,裤子是那种十元一条的,膝盖处已是皱褶丛生。金德仁像铁塔似的立在那里,无数双眼睛随着他的胳膊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形,将半化肥袋子人民币掷在包窑现场!
金家村很多人的眼睛对这个壮举充当了摄像机,见证了当时的一切。完成这个动作后,金德仁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已经进来好多人了,门里门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大家大气都不敢喘,端坐在椅子上,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那些穿着标志服的陌生的面孔,想必是公安局、工商局、公证处的人,而几个熟悉的面孔就是本村的村委成员,大家正襟危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支书宣布开始,每个参加投标的人发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数字,谁出数最多土窑就是谁的了,金德仁心里怦怦乱跳,手哆嗦起来,写出的字像蝌蚪。大家都屏住呼吸,两眼紧盯着公证员的手,心脏一跳一跳的,谜底终于揭开了,金德仁以高于第二名三千元的价格独占鳌头,他当场将一堆大票小票倒在了地上。金德仁激动得站起来,走错了地方,到了公安人员那边,公安人员友好地一指,让他到穿着西服的银行工作人员那里去将钱交上。
《土窑》 第二章(5)
改革后金家村第一任窑主就这样诞生了。
金德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只觉得身量大了,脚步快了,人也年轻了,怀里像揣着一团火。“现在这窑是我的了!”回家的金德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这年他刚好四十二岁。
金德仁和钱二妮连中午饭也顾不上吃,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窑上去,看看已经属于他们的土窑。两人围着窑场,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琢磨着烟囱应再加高一点,窑室可以再拓宽半米,延长二米。那个废弃地可以再多挖几米土,然后平整改作放置砖坯的地方,再深一些的那个地方,用石灰整好地基,蓄水养鱼养鸭子,种藕。
金德仁深深地吸了口烟,缓缓地吐着烟圈,他看到了窑场未来美好的图画。他甚至想到了一年能有多少钱的收入,有了钱怎么花。对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与他同甘共苦的女人,这个女人太朴素了,挣了钱一定先给她买上件呢子大衣,妻子模样大方,穿上一定很排场。他嘿嘿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有许多事情要做,找看砖机的技术员,找装窑出窑的工人,金德仁必须天天往外跑,有强大的精神动力支撑,金德仁并不觉得多么累。
窑场对外承包了,标志着金家村最后一份集体企业变为个人所有。
三月三,过神仙。
三月三也是窑场下手开工的好日子,沉睡了一冬的土地复苏过来,开窑早的人往往首先抢占这个好日子。金德仁是最熟悉这个日子的。那时候,窑场的主人不是他,是大队这个集体,但却离不了他,他点过好几次第一把火,当年他按照惯例双手合十虔诚地对天老爷说:“窑公窑母,隔墙烧土,不要红来不要黑,只要那豆青色儿!”今天,他是堂堂正正地为自己点火,运气好坏全在这一把火上了。早上还是春寒料峭,空旷的田野里,晨雾缭绕。金老爷子白须飘飘,坐在轮椅上,领着一百来号人来助威。
黎明的晨曦透过薄薄的云层撒向大地,站在窑台上,四周是大片即将返青的麦田,空旷辽远,让人心旷神怡。田间偶有早起的人,影影绰绰地走过田间小路。新招的工人同新窑主金德仁一样激动,齐刷刷地站在老顾头后面,老顾头又站在金老爷子的身后,当民办教师的金德义特别向学校请了假来助兴,他和几个小伙子站在金德仁身边,金德仁望着昨天已装好的窑,信心十足。他向前大跨一步,面朝南,面前放着一张四方小桌,桌上有全鸡、全鱼、生菜等十二个菜。他双手捧着一炷高香,擎过头顶,嘴中念念有词:“窑公窑母,隔墙烧土,不要青不要黑来,只要那枣红色儿!”
金德义不时地看手腕上的表,时辰一到,他立即附在爷爷耳边轻声说:“爷,时辰到了,你喊吧!”
“点火!”爷爷发出了雄壮的吼声,有人跑过去在早准备好的油毡上泼上了汽油,金德仁举着火把来到了炉口,一刹那,炉口发出耀眼的火光,过后是一团腾空的火焰。金黄色的阳光、高高的烟囱、远近姿态各异的人群,形成一幅壮阔的剪影,在广袤的大地上,蔚为壮观。
金家窑第一次以个人身份开张了,从这熊熊燃烧的烈火里,金老爷子、金德仁、金德义和金桃都看到了金家未来火红的日子。
钱二妮显得格外兴奋,她将一块雪白的围裙扎在腰间,站在大锅前忙活开了,满脸的喜悦。中午,年轻的职工手里捧着大碗,碗里盛着牛肉煮土豆、鸡炖山药,散发着馋人的香气,每人手里攥着两个拳头大小的馒头,四方方的,面不白,甚至还有点黑,可是对于劳作了一上午的小伙子来说,已是迫不及待了。大家同喜同贺,这是工人们最好的一顿饭,爱抽烟的还有青州香烟,金德仁买的是当地最便宜的一种,可是口感很好。窑主在这天里最大方同大伙最不计较,大家都说着吉利话,相互点头致意,从此后就是一个大家庭的人了,男女老少喜气洋洋的,取个好兆头,讨个好口彩。
金家土窑出现了开门红,正赶上市里进行大规模的城市改造,用砖的地方特别多。有史以来,市里第一次引进了居住小区的概念,在城东北部规划了两个居民小区,每个小区有二十四栋楼。各个机关单位,原来的概念是一个单位一个单独的院子,前边是办公楼,后面是家属院。现在忽然要求好多个单位的人员都要住在一块,人们的思想一时转不过弯来。但是只要再盖宿舍楼,市政府坚决按规定办事。盖楼需要的砖,是很难运输的物品,一般来说,就地取材,金家土窑坐落在城西郊,金德仁东跑西颠,订出了许多货,销量大增。 。。
《土窑》 第二章(6)
金德仁的腰板像白杨树那样直,他买了辆旧吉普车当腿。旧吉普车不好看但泼辣,村里的路坑坑洼洼的难走,窑场四周的路全是土路,下了小雨大雨一样难走。吉普车的轮子大,出来进去方便多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刚满怀信心地开工了半年,老天爷就给了金德仁一个下马威:在大坑底下取土的小伙子没防备,让挖土机砍断了胳膊,马上送去医院。在这么热的天气里,金德仁不住地流汗,他的钱都投在了生产上,他手里的钱周转不过来,实在没有钱交药费了,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钱二妮也吃不下饭,她望着一晚上唉声叹气的丈夫说:“我的箱子里还有一对金镯子,那是俺娘给我的,是我姥姥给俺娘的,我把它给大姐钱大妮,让她再给咱淘换俩钱,先交上医药费。咱才开始,说啥也不能让人家看笑话。”金德仁很感动,有了困难还是妻子来帮。艰难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小伙子的身体好了,资金也周转过来了。旧城改造给金德仁带来了机遇,砖价看涨,金德仁手中很快有了余钱。
金家土窑的砖以色正、质好,获得了当地人们的认同。第二年金德仁说到做到,又把窑室延长了十米,拓宽了一米,挖深了半米,一炉能烧两炉的砖。炉火就这样转着烧,一年下来,风调雨顺,没有什么自然灾害。
北海的农村开始推广大棚蔬菜种植,老百姓家家有了绿色银行,手头宽裕了,第一件事就是盖新房。远近十里八里的人口口相传:盖房还是金家土窑的砖呀,周正、火口好、结实。
不知不觉承包窑场已是两个年头了,金德仁掂掂手中的余钱,足够盖新房的了。村里又有两家盖新房了,一家是承包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