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有两年多了……”朱七下意识地捏紧了匣子枪。
“我找你找得好苦哇!”定山抱着膀子冷眼盯着朱七,脸上的肌肉一阵乱颤。
“我也找过你。”朱七见他没有扑过来拼命的意思,稍微松了一下捏枪的手。
定山回头对几个跟着他的汉子笑了笑:“你们都别‘毛楞’,这是我兄弟,都把枪收起来。”摇晃两下肩膀,横着身子跨了过来,“蝎子,你见过铁子没有?”朱七打了个哈哈:“你也想他了?哈,没有,刚才卫老大让我过来找他,没找着。”定山伸出手按了按朱七的肩膀,朱七赫然发现他的左胳膊没有了,一只空袖管在风中忽悠忽悠地晃,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定山冷眼看了他一会儿,一仰脸,发疯似的笑了:“我操你们那些姥姥的!老子被你们可坑苦啦……可是老子死不了!老子要死也得死在英雄好汉的枪下,你们算是些什么玩意儿?”猛地一收声,“朱七,我问你,那天是谁出的主意想要‘插’了我?”
“大当家的,”朱七咽了一口唾沫,把心一横,“你明明白白地跟我说,这事儿你想怎么办?我奉陪。”
“怎么办?吃我的给我吐出来,拿我的给我送回来。”
“没办法给你送了,钱我已经花了。”
“七,”定山的口气忽然低沉下来,“我熊定山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可是当初你们办那件事情,真的让我很伤心。我只要求你跟我说句实话,可是直到现在你连句实话都没有……”沉默片刻,冲朱七咧了咧满是暴皮的嘴巴,“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娘死了,我也知道你六嫂被张九儿这个畜生给糟蹋了,现在你也跟我差不多了……唉,啥也不说了,咱们这件事情等以后再说吧,但愿咱哥儿俩能够活着回去。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咱爷们儿不应该在这点儿事情上纠缠,应该拿起枪跟小鬼子拼命!”朱七忽觉有些羞愧,手里的枪吧嗒掉到了地上:“大当家的,回去以后我就把剩下的钱给你……刚才我撒谎了。”
定山摇了摇手:“算了,我心事的不是钱,我心事的是……不,我难受的是,你们竟然为了几个钱杀我。”
第八章 激战荆条涧(4)
彭福见熊定山缓和下来,凑过来笑道:“山哥,还认识我吗?我是福子。”
定山没有看他,反着眼珠子瞅朱七:“我那个包袱里面有一块铁瓦你知道吧?”
朱七的心猛然一紧,这话冲口而出:“我没见着什么铁瓦!”
定山淡然一笑,伸手拍了拍朱七的胳膊:“你走吧,回去跟卫老大说,开始时的那个炸弹不是我丢的。”
朱七心里明白了,那个手雷一定是孙铁子丢下去的,点点头说:“好。”
山那边的枪声稀落下来,零星的枪响就像飞虫掠过耳边。
定山侧耳听了听枪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操他二大爷的,这仗打得真窝囊……卫老大算个什么玩意儿嘛。”
朱七恍惚知道,卫澄海见过熊定山了,或许两个人刚刚吵过一架,笑道:“不窝囊,挺过瘾的。”
定山忿忿地冲地上啐了一口,拔脚往前走:“蝎子,你给我听好了,等消灭了小鬼子,咱们再好好理论,这事儿还没结束!”
朱七盯着稀稀拉拉往山下走的那帮人,想要喊声“我不怕”,出口的竟然是这么句话:“大当家的,你好好的啊。”
翻过眼前的山岭,朱七看见刚才他们趴过的地方没有人了,一摊摊血迹被阳光照得泛出绿油油的光,无数苍蝇在血迹上织网似的飞。朱七呆呆地望着山涧下面发呆。山涧下已经没有鬼子了,河水在阳光映照下发出刀子般刺眼的光,一些说不清是云雾还是硝烟的气体在时宽时窄的河面上飘来荡去。石头路上参差躺着几具鬼子的尸体,看样子鬼子吃了大亏,连尸体都没来得及收拾。三辆卡车像是被踩瘪了的火柴盒一样,歪歪扭扭地躺在山涧下的小路上。河水当中也有鬼子的尸体,大部分都被炸得缺胳膊少腿,有几个还光着苍白的身子。水往下退时,一些尸体便卡在了岸边的树杈上……烈日毫不留情地直刺这些尸体,有一个被水泡得肿胀不堪的肚皮,爆出嘭的一声巨响,流出的浓汁蜿蜒顺着河水荡向了下游。一群秃鹫横空飞了过来,几具尸体很快就变成了惨白的骨架。
第九章 要做大买卖(1)
朱七和彭福刚拐上通往巨峰的山路,一个兄弟就从一处山坡上跑了过来:“哥儿俩,别上山了,去下河。”
朱七问:“队伍去了下河?”
那兄弟点了点头:“老大说,山上不能呆了,鬼子很可能派飞机来轰炸,弟兄们上了去下河的路。”
走在去下河的路上,朱七问那个兄弟:“这一仗打得怎么样?”那兄弟说:“好歹算是赢了吧,咱们死了十几个兄弟,鬼子死了得有三十几个吧,这还不带二鬼子。”眼前晃动着左延彪满是鲜血的脸,朱七高兴不起来,蔫蔫地问:“别的‘绺子’也有动手的?”那兄弟说:“有。‘熊瘸爪’带了三十几个人在山对面打,他们打得好,一个人没死,最后分散着走了。好像还有一股人在盘子石那边往下丢炸弹,不知道是哪帮兄弟。”“还能有谁?是孙铁子这个混蛋……”朱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听说熊定山去见过卫老大?”那伙计说:“是啊,打完了仗,卫老大冲对面喊,让熊定山过来见他,熊瘸爪就过来了。两个人在石头后面说了没几句就吵起来了,老大用枪顶着他的脑袋要崩了他。熊瘸爪的枪顶着老大的肚子,两个人僵持了很长时间,被滕先生给拉开了。弟兄们都说,这次打得不痛快全是因为熊瘸爪,这小子就不该先动手,时机不到嘛……老大让他滚蛋,说,以后不想再见到他了,还说让他给左大牙偿命。”朱七说:“他这就不讲道理了,大牙死了,关熊定山什么事儿?用滕先生的话说,打鬼子求解放,哪能没有牺牲?”彭福笑道:“卫老大的脑子要生锈了,跟熊定山上的什么火?应该找孙铁子。”
说着话,天忽然就阴了下来,时候不大,天上淅淅沥沥落下雨来,风一吹,眼前全是雾。
三个人撒开腿跑了一阵,就听见前面有人喊:“是和尚吗?”
朱七听出来那是大马褂的声音,应了一声:“是朱七!”
大马褂跑过来,淋得像只落汤鸡:“你们先去下河,弟兄们就在前面,我回去等和尚。”
彭福拉了大马褂一把:“和尚回来了?”
大马褂边往前跑边说:“有个老乡说刚才在山下碰见他了,他不知道咱们要去哪里,别出麻烦。”
紧撵了几步,三个人追上了队伍。卫澄海问靠过来的朱七:“没找到孙铁子?”朱七摇摇头:“看见他了,没追上。你跟熊定山发什么脾气?”“不是我跟他发脾气,是他跟我,”卫澄海苦笑道,“我喊他过来是想落实一下是谁先动的手,还有他是怎么知道鬼子要路过荆条涧的,顺便告诉他防备着点儿孙铁子。你猜这个混蛋说什么?先是说我拿他不当兄弟看,打鬼子吃独食,接着一口咬定是咱们先动的手,还骂我是个‘###’,我要枪毙了这个混蛋。后来一想,算了,熊定山也是一条汉子,我知道唐明清跟他在一起,他这都是被唐明清教化的。”
朱七不解:“唐明清不当汉奸了,后来入了国民党,这我都知道,可是他跟共产党没有什么仇恨啊。”
卫澄海笑:“傻了吧?阶级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他是什么出身?”
朱七拍了一下脑门:“哈,你跟滕先生学了不少知识嘛。明白了,他家是个大地主。”
“左大牙死得好可惜啊……”卫澄海的嗓音低沉下来,“咱们上山多亏了他,他也是个非常勇敢的同志。我怎么跟他家里交代?他跟着我出来打鬼子,实指望消灭了鬼子就回家种地,过安稳日子,谁知道……”红着眼圈喊过了彭福,“福子,这几天我要下山,你拿点儿钱去左家庄大牙的家里,告诉他爹,大牙在山上挺好的,让他爹不要心事……还有,我把大牙的尸体托付给刘道长了,你抽空去找一下刘道长,看看大牙埋在哪里,把坟头给他修整得好一点儿……记住了?”
“记住了,”彭福点了点头,“你要去哪里?我们刚回来,还没跟你好好唠唠呢。”
“等我回来再说吧,”卫澄海看着稀稀拉拉往前走的队伍,微微叹了一口气,“唉,一下子少了十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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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要做大买卖(2)
“这么多?”朱七的心沉了一下,“都是哪几个兄弟?”
“是棍子他们……就是我从东北带来的那帮兄弟,你走的第三天,他们就上山了。这次一遭儿‘躺桥’了。”
“是啊,很可惜,”彭福叹了一口气,“在东北的时候,张连长也‘挂’了。”
“他不是在我的面前死的,我难受的是棍子他们,他们是直接跟着我打这一仗才死的……”
“棍子是个好兄弟,”彭福欷殻ё潘担熬褪瞧⑵痹炅说愣笱浪频摹!�
“是啊……”卫澄海的语气沉重,“他们也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一打起来就显英雄。”
下河没有河,是一个海边的渔村。绕过一个山脊就到了满是石头屋的村口。看样子卫澄海对这里很熟悉,喊过滕风华嘀咕几句,看着滕风华带着队伍进了村子,卫澄海让一个腰里别着匣子枪的兄弟站在村口等大马褂,拉着朱七和彭福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走出这条胡同,卫澄海在一个看上去像是土地庙的门前拍了两下巴掌,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穿道士服的人。这个人不说话,冲卫澄海点一下头,转身进了庙门。院子里有几只鸡在细雨中溜达,卫澄海一弯腰逮了一只鸡,迈步进了门。道士接过卫澄海手里的鸡,把鸡脑袋往翅膀后面一别,随手丢在锅台后面。卫澄海搓着手问:“找到老乡了?”
道士边往锅里添水边说:“找到了,他在青岛。”
卫澄海蹲下,抓起灶边的一把干草点火:“在青岛什么地方?”
道士将点着的干草填进炉膛,翁声道:“东镇,大和烟膏库。”
卫澄海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妥了!”
道士仰了仰头,脸上依然看不出表情:“找到他简单。可是那得看他敢不敢干。”
卫澄海把手在腿上擦了擦,掏出几张钞票对彭福说:“打点儿酒回来,咱哥儿几个喝两盅。”回头一笑,“我有数。”
彭福和朱七两个人刚钻出来时的那条胡同,迎面就撞上了一身货郎打扮的郑沂,朱七嚓地刹住了脚步:“和尚?”
郑沂猛一抬头,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像只蛤蟆,雨水刷刷地往里灌。
彭福当胸给了他一拳:“傻了?”
郑沂猛地一甩头,扑过来就抱住了朱七:“我以为你死了……”
朱七用力搂着郑沂,手掌拍得他的脊梁呱唧呱唧响:“我死不了,不跟兄弟打声招呼我敢随便死?”
大马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猴子似的往胡同里面跑:“和尚你还有没有点儿人性了?就这么跑,还让不让我活了……”推开挡在胡同口的彭福,一头扎进了胡同。彭福过来拉开了朱七和郑沂:“卫老大等急了。”说完,捏着钱往村南头跑去。
进了土地庙,郑沂把衣裳脱下来,边拧水边说:“大哥,出去这一趟可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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