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奇特的美学现象。所谓“神游”是也。古人云:秀才不出屋,能知天下事。这是博览群书的结果。同样,秀才不出屋,能游天下景。我就经常独坐书房,作这种免费的精神旅游。这样的旅游,实际上是把他已获得的各种相关的体验作用于欣赏的对象。范公没有游过洞庭湖,但他肯定游过其他一些大湖。他笔下的湖景是一种类推。当然,这种类推的功夫,显示出天才与庸才的差别。
岳阳楼散记(2)
时代发展的潮流、速度、梯度,决定了每一个人在历史给定时间的位置。历史给予范仲淹的位置,是一位悲剧意识颇浓的贬76官。范仲淹是倡导改革的,在素有保守传统的封建中国,改革者当贬官也就理所当然了。所以,当同为贬官的滕子京请他写一篇《岳阳楼记》时,他欣然应命,留下一篇千古佳文。
前面说到传统,中国知识分子最优秀的传统之一就是“忧患意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位卑未敢忘忧国”等,这些随手牵来的词句,都说明了这一点。一个“忧”字,为国忧、为民忧,成为了一个高强度的引力中心,吸附着代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从这一点来说,与其说岳阳楼是一处自然景观。它给予游人的不是轻松和繁华,而是凝重和质朴。
很长的时间里,我也一直摆脱不了“忧”字的困惑,直到现在,它仍是我一触即痛的心理情结。虽然,我用了整整四年的工夫,把自己的儒家人格改变成释家人格。每年挤出时间来进行佛77教旅游,只要一有空就焚香诵经,把搁在心中的一个“忧”字换成一个“寂”字。但是,一来到岳阳楼这样特定的地方,仍免不了当一回忧国忧民的泫然之士。
说来,这还是有一种对历史的参与感。幸而我及时提醒自己,再不要充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一类的角色。刚露苗头的忧愤情绪,也就很快地平息下来。
三我原来以为,岳阳楼是为观赏洞庭湖而建筑的。后来才知道,它的前身是东吴老将鲁肃建的阅军楼,后来又成了巴陵(岳阳古名)城楼。我的认为,当以杜甫、孟浩然、黄庭坚等人的岳阳楼诗为证。“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两句描述得最为直接。可是,我登上岳阳楼,从二楼和三楼,都看不到“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那般壮阔的景象。不是看不到湖水,而是看不到范仲淹笔下的那个气势恢弘的洞庭湖。湖中的君山,也居然有旱路可通。枯水季节可直接驾车前往。我来到时正值旱季。因此也就不能从岳阳楼上看到“白银盘里一青螺”的湖山胜景。
置身楼头,准备一饱眼福的我,多少有点遗憾。
我的脑海中,也装有几种洞庭湖的景象:在盈湖的一碧中,有移棹而来的小舟,莲花乱脸,荷叶杂衣。清新婉丽的采莲曲,忽远忽近,把八百里洞庭,唱成天光相映的蓬莱仙境;若是天气一阴,那种“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日子,九水流来,湖波尽没,78佝偻一个钓叟,在草滩上踽踽归去,身后牵出一个寂寥的黄昏;要么是霜降以后,岸草芦花,青黄交接。风烟淡远,山水一色。一位坐禅的僧人,把一望镜彻的洞庭,当成他极乐世界的蒲团。
当我信奉儒家人格的时候,我注重入世;当我信奉禅家人格的时候,我注重自然。一个人一旦领悟了自然的奥秘,并体会到老子首创的自然即道的妙处,那他一定不会拘泥于世间的荣辱和一事一物的得失,从而厌倦生命。他将从自然那里获得许多有益的启示。山的雄伟、石的坚定,海的澎湃、江的浩荡、湖的空阔,自然的一切显相,都沟通着人的感情。只要心灵能及时和准确地反映自然,他必然就是一个丰富而高尚的人。
79先我之前登岳阳楼而不以人生之忧乐为心灵关照的,相信还有不少。当然,最著名的还是那位为民间百姓称道的吕洞宾,他游洞庭湖写过一首七绝:
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范仲淹的心中忧乐和吕洞宾的袖里青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态度。但都发生在岳阳楼,成为岳阳楼的两种文化的支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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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云山古寺
云山在瑞金市西十九公里,一九三四年七月,位于瑞金市沙坪坝的苏区中央机关迁来这里,而后又从这里出发长征,因此被称为“长征第一山”。山上有一座建于清道光八年的古寺。当时被征为红军医院。长征前夕,受到王明排挤并被剥夺了党、政、军领导权的毛泽东因患疟疾来此住院。恰逢时任政治局委员的张闻天亦因患重感冒来此疗治。两人得以有机会在古寺内彻夜长谈。
毛泽东向张闻天剖析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利的真正原因以及王明路线对党的危害,张闻天深有同感。两颗伟大的心灵在这古寺中交流并融通,这是日后遵义会议能够顺利召开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今来到这里,抚今思昔,缅怀先烈,七十年前的风风雨雨,又一一在眼前展开:
石级、石级、石级,曲曲折折盘旋而上;古树、古树、古树,81丛丛复复枝交映。问石级上的青苔,七十一年前,承载了谁的脚印?问林间的翠鸟,月明星稀夜,听过了谁的吟哦?“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那是怎样的厮杀?“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该是何等的豪情?
他来了,患了疟疾的他,伟岸的身躯似乎有些憔悴,但这并不是他的错,是红军的“疟疾”传染;他来了,得了感冒的他,深邃的目光似乎有点迷惘,可这却因为他的忧,是苏区的“感冒”
侵蚀。一对战士,两个病人,经历了惨烈的战斗,相逢于山中的古寺。
古寺掩映在密林之中,环绕它的,不仅有漱石的泉声,还有牵月的藤萝;佛像供奉在莲座之上,陪伴它的,不仅有喧闹的松涛,还有沙弥的木鱼。他们两人,分住在佛堂两侧。左厢房的毛泽东,置身于晦暗,透光的山窗太小太小;右厢房的张闻天,设榻于霉地,渗水的泥墙太潮太潮。但两人的心情,却是比古寺更加晦暗;而苏区的命运,亦是比厢屋更加霉气。总书记王明,死搬教条主义,斥毛泽东为游击习气;洋专家李德,更是纸上谈兵,命主力军打阵地战争。两人一唱一和,一意孤行;红军左冲右突,陷入困境。想当年与敌周旋,敌进我退,敌疲我扰,是何等的纵横自如;看今日据垒决战,敌攻我守,敌进我拼,是难堪的被动挨打。一片片苏区的土地沦陷,一个个红军的生命消失。毛泽东曾大胆提出,放弃赣南,进军湘西,深入敌后保存实力,可惜无人呼应。张闻天亦疲于奔命,筹集粮草,扩招新兵,输送前线却82杯水车薪,令他心力交瘁。仗再这样打下去,党的事业必然葬送,苏区必将重陷浩劫。两人促膝交谈,不知夜色已深。
夜色已深,林间的沙沙虫声换成了晶晶珠露;天将破晓,远村的喔喔鸡鸣啼破了沉沉烟雾。为打起精神,老朋友抽起了纸烟;为止住咳嗽,警卫员送来了热茶。病至重,心至沉;情如铁,血如沸。尚在领导核心的张闻天,理解早已赋闲的毛泽东。目光对接,心灵沟通。一个胸藏甲兵,谈笑间狂虏灰飞烟灭;一个学富五车,沉思间静夜鸢惊鱼跃。而此时的云石山外,依旧是枪声如织弹雨横飞;苏区的寸寸山河,到处是马蹄声碎喇叭声咽……但是,一对战士的秉烛夜谈,将抚平苏区的累累伤痕。两个伟人的83并肩战斗,将结束红军的沉沉噩梦。
伟人去矣,一山葱绿无言;我今来游,满天梅雨飘忽。大哉乾坤,幽哉古寺,成败得失于民心,历史决定于细节。白云无定,青山可证:云石山中一席谈,可敌汹汹百万兵。
普陀山极乐亭记
一九九六年初夏,我第二次礼佛普陀山,从梵音古洞之侧,登山而上极乐亭。亭为新筑,枕山面海,形势极佳。亭柱刻有一联:
贪得宇宙隘,知足天地宽。站在庭中,看山色拥翠,沧海横波,极乐二字,不禁浮上心头:
极乐,极度之快乐也。然人世间,究竟有哪些极度快乐的事情?
平步青云,一年中连升三级;扳倒对手,雾散处鹏程万里,是官场之极乐;所产商品之畅销,好比家中开银行;所购股票之暴涨,如同天上掉馅饼,是商人之极乐。天上人间,傍纸醉金迷之客;花前月下,得沉鱼落雁之人,是情人之极乐。戴顶博士帽,十年寒窗终于熬过;获得诺贝尔奖,一夜之间名满全球,是学者之极乐。然孔繁森之极乐,是于暴风雪中救出落难之人;是以一88身之寒,换取春色无边。诺贝尔之极乐,是散尽家财,奖掖科技与文学;洗清铜臭,一身清白去见上帝。秋瑾之极乐,是貂裘换酒,红颜更添侠气;以身许国,巾帼不让须眉。爱因斯坦之极乐,是超越世俗的毁誉,而对真理的探求;是拒绝物欲的诱惑,而对道德的渴望。
大千世界,各阶层利益不同,极乐便不同。芸芸众生,各种人境界不同,极乐亦不同。毛泽东之极乐,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李太白之极乐,是“将进酒,杯莫停,会须一饮三百杯”;老子之极乐,是坐在牛背上悠悠晃晃,任蹄子下踏出一片紫气;孔子之极乐,是诸侯息战,化干戈为玉帛;梦见周公,毁瓦釜而奏响黄钟。
极乐一词,古典而浪漫。有时,它热闹如帝子筵前的箫鼓;有时,又冷清如宣德炉中的灰烬。桨声灯影的秦淮河,数百年的极乐,都写在调笑的朱唇与*的*上;铺金泻银的华尔街,二十一世纪的极乐,都写在敲响的钟棰和敲碎的哀哭中。
红颜易老,韶光不再,人生百年,究竟有多少个极乐的日子?
春秋更迭,世事纷纭,极乐二字,究竟含多少重实在的意义?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志士乐在天下,鄙夫乐于一身。凡人乐在今世,佛家乐在西天。
佛家既然乐在西天,便以人世为苦厄。蓬头垢面是苦,天生丽质是苦。富甲天下是苦,名满人间是苦。妻离子散是苦,儿女成群是苦。卢旺达难民营是苦,爱丽舍宫的戴安娜是苦,经济封89锁的伊拉克是苦,富翁如蚁的美利坚何尝又不是苦?痛苦是苦,极乐也是苦。乐极而生悲,这样的例子,在五千年文明史中,有谁不能信手拈来。
两千四百多年前的释迦牟尼,看到人间种种悲苦,终于悟道成佛,人为为伪,人弗为佛。伪者生苦,佛者得乐。但这乐,在芸芸众生看来,是天际飞鸿,杳不可及。我既生在今世,当以今世为乐。西天只是梦幻,而人类早已不是做梦的少年。人类的理性已达成这样的共识:让生活更丰富,让生命更欢乐。但科技进步显然还没有达到这样的高度:为每一个诞生的婴儿,植进一粒释迦牟尼思维的芯片,让每一个新生命的灵魂中,都生长一株嫩翠欲滴的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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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洗心亭记
洗心亭在杭州著名风景区云栖竹径之内。云栖竹径在西湖之西,九溪之北,五云山之下。晋时于此建五云寺,后屡建屡废,终至荒圮。仅于竹径里得见洗心亭一座,虽非古物,然清秀可爱。
我游览到此,踱步亭中,禁不住浮想联翩:
亭名洗心,当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