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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说,她们住在四川阿坝州,去年秋收后她和妈妈姑姑一同在菩萨面前发愿,要到拉萨圣地。你算一算,她们这一路磕着长头步行至今,已经一年多了。她说妈妈磕头去过拉萨一次,所以这次推车。你说你是第二次到拉萨。你问她多大了,几岁了,你用两手各比着二和四,指着自己。她回比着十与九。女孩仰望着天,为她平生第一次将到心中的圣地细数着日子:“还有六百多公里,估计去拉萨还要两三个月吧!”你想说你到拉萨大约再花十天,话没出口便和着糌粑吞到肚里去了。
桑吉措母,她的名字,你要她把名字写在你的牛皮纸本上,她不会写汉字,便写下一排工整的藏文给你。女孩谈起这名字是活佛喇嘛为她取的,在很远很远的山外(她的手像波浪比画起伏)。
你看着桑吉妈妈老态的模样,微弯的背,胖肿的腰身,她如何能推得动载着帐篷衣物粮食饮水的板车呢?(你见过的朝圣者都是男人推车。)她若遇上四五千米以上陡坡的路途该怎么办?若碰到猛戾的藏獒该怎么逃?万一下雨,降雪,山崩,路断,粮缺了,迷路了,受伤了,生病了,遇上坏人,遭受打劫,该怎么办?种种问题,都盘旋在你的脑海却不知如何脱出口,你们会哭吗?会苦到不想走了吗?会想念家乡的亲友吗?你眼前的这些朝圣者究竟凭借着什么?信仰的本能吗?殊不知这条路不只会受皮肉上的苦,甚至可能威胁自己的生命。他们却仍旧执一坚决地将它完成。
两年前,适逢释迦牟尼佛诞生的藏历马年,你偶然行经西南藏区,短暂参与了冈仁波齐峰的转山仪式。那时当地藏民说,此时转一圈神山得到的功德将比平时多出十二倍呢。而平常转一圈,就能洗清过去的罪恶;转十圈,能赎尽一世的罪恶,更能免受轮回之苦;若转个一百零八圈,即可今生成佛。
朝圣者(3)
那似乎有种目的论的缘故,才积聚如此多的信众共同转山。但此刻这三位朝圣者究竟能获至哪种生命的应许?(虽然那种应许无法即刻兑现。)你曾听闻许多磕长头的事,有人不耐风雨路途摧磨,折死在朝圣的路途上,他们的家人竟还时时感念着,甚至将它视为一种祝福。真的是这样吗?不为今生,只求来世。
“菩萨保佑一路安全。凡事菩萨自有安排。”可菩萨果真保佑一生向佛的她们吗?她们的表情宽厚朴实,透露出坚忍的神色,不亢不卑。你只知道她们确实紧紧依靠着土地,面貌语气都和山水风雪一致,血乳交融的生命姿态,古老而踏实。一代接一代,还不曾停过,一代接一代,不表露一滴血迹一丝泪痕,她们像一支时代递变中的永恒队伍,象征对抗物质发达世界里的永不妥协。
坚持的人是不会失落的。“你呢?”女孩问。当她们知道你独自从云南骑单车,也将要往赴她们的圣地拉萨,都分别竖起拇指对你表示敬佩,殊不知你其实更由衷敬佩她们。姑且不论藏人传统宗教信仰的问题,想象三步一次五体跪拜,得经历各种天候地形的险阻结界,肉体上主观与客观必须承受的挑战,任你怎么想就先全然退却了。她们的经验是否只是一种痛苦的历程,抑或是在痛苦中伴随对未来生命救赎的希望,不管何者,她们对于生命演练的方式,根本是你理性之外自成一格的理性。你如何能丈量她们那颗始终颠簸不踬的心。
女孩好奇询问你:“一个人不怕吗?我们三人一起走,都怕(女孩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抚着额头,装势快昏倒的样子)。”你笨拙地回答,怕,怕啊!(旁边两人听你说“怕”不禁噗吱笑了出来。)“怕,为什么还要走?”她持续认真地追问。你突然忆及了自己旅程出发前曾经的犹疑与怯懦,连续好几个夜晚惊梦而起,苦闷得不知将这样的焦虑对谁诉说。有一天,你果真身在路途,却再也不去思考什么是害怕的问题了。也许,她们佩服你的缘由是你——独自一个人,而她们却能彼此相互扶持。
坚持的你是不会失落的吗?你其实是个脆弱的人,这一路上总害怕陌生寂寞,害怕迷路或遭人劫掠,害怕高山险阻林间野兽,甚至失速坠崖,各种危险困难的想法从未在你的脑海悉数撤离过,可这一切似乎都不足以超过让你无法往前推进的惧怕,你怕错过前方的什么。
有时你会因紧张而感到即将窒息,但命运仿佛总拖着你的步伐往前进逼。多年来,你的心中始终有个“他”反复不断挤迫着你,你被他无止无懈的脚步急急追赶,你在他的阴影里迷惘地想寻找一种突围的姿态,坚决的声音,可你成长的速度竟远远地不如“他”。你来,无非是想从他时而转强或渐淡的变化阴影里,寻索一个逸出的机会。
你想解释这些想法给她们听,却又觉得多余。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你没有信仰,没有确切的形象与实证的召唤。所以你伸起食指,指向头顶上灰蒙蒙的天色说,怕,没关系,走,阿弥陀佛保佑(你故意落掌拍胸膛作保证)。她们笑开怀了,或许以为你也是个拜佛朝圣的人,才如此虔诚发苦骑车远行。
“啊,你睡哪?”女孩又问。你说招待所,兵站,道班啊,不然搭帐篷睡睡袋(你指向单车后座的驮包囊袋),三人不时发出连连惊叹的声音。静默片刻,她们自己交谈着,眼光偶尔盘桓在你的身上,透露着某些无以名状的怜惜之情。女孩转头问你:“吃不吃肉?”你略有迟疑(因为前些天食物中毒的身体尚未恢复),但还来不及拒绝,就见她拿出肥滋滋的腊肉,刀切下一块巴掌大的给你。她们三人则节省分食一块只有你分量不到一半的大小。你了解自己已被她们视为贵客了,只好乖乖就范去领受这份不太适宜的恩宠。
女孩似乎若有所思地望着你吃,表情忽而转为肃穆,她要你自此以后都别再轻易接受这里的人的给食。你不解地问,她断断续续地说:“住林芝的门巴人和若巴人,为了将他人身上的命和财气转到自己身上,会在给他们的食物里下一种很厉害的毒素,你乱吃了会死的啊。”你听来这虽是个未曾考究过的传说,但见女孩严正的语气:“连我们都不敢吃,怕死了。”你不免也开始调高了自己的防卫机制。
午饭结束后,女孩的妈妈兴冲冲邀你与她们一同前往拉萨。你一时连婉转的回拒都开不了口。幸好女孩即时解救了你,可她妈妈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落寞的。临行前,你想为这些朝圣者做点什么,便挪出防雨和露宿的装备,加上些许干粮,想回报给这些请你用餐的朝圣者。她们却断然拒绝,坚持说这些东西对你比对她们更重要,你就不再推诿了。另外提议为她们拍照。
你把那数码相机的液晶板面开启给她们看,女孩惊奇地叫着。你对女孩说要把拍摄她们的相片都寄给她,她妈妈听了瞬时从失望的情绪里醒转,溜出一句藏语,女孩腼腆的表情转述了妈妈的话:“妈妈说,好爽喔!真有那么好的事吗?”你直直点头,终于感到略微的宽心。
你们各自打包完行装,女孩跑上前来递给你一叠厚厚的五彩风马纸片,要你之后骑过山顶时,就把它们顺风抛起。“蓝色是天空,白色是云朵,红为火,绿为水,黄色就是我们踩的土地。”她满怀信心的语气,“当纸片飘飞到天空时,上天将会听见你的愿望了。”这次相遇,你不仅得到她们善意的对待,更体会到一份自己过往所欠缺的执一的勇气与决心。
你跨上座车后,不敢回头地朝谷地深处的方向骑去,脑海里不停闪现着这块领域中可能的“生命风景”。紧密的沉默笼罩着你,路况愈是接近纵谷深处,愈是难骑,但你骑行的速度与力道,却随着阳光逐渐西沉,更而加快加重。
谷地的氤氲静静附着在你的外衣上,逐渐聚成一颗颗细小透明的水珠,迎面的微风一抚耳便遭深野的林丛纵身拦截,灰暗的光影散碎了一地,水珠与汗粒消融彼此后,轻击着单车滑过的泥石土道,彷佛就像朝圣者的额头,叩——叩——叩的声音,前仆后继持续着,轮回永远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