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就这样……我不甘心……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
五爷靠在回廊柱旁,抱着那把天下闻名的白剑,脸色隐在竹影中,恍惚不清,却怎么看见嘴角一抹苦涩,毒发似的蔓延,再一转眼,又不见了。看的人心下发慌。
云瑞并不知道展昭是谁——五爷没说过,她后来也没去问过。但云瑞清楚一件事情——这个人……天下唯有这个能让五爷失了常心……
展昭……
“白妹子,你怎么了?”天锦见她脸色巨变,吓了一跳。白云瑞却忽然甩脱他的手,朝着卢家庄的方向狂奔而去。韩天锦被晾在当地,不知追还是不追。
“老五,你……唉……又不是外人……”卢方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了。
这个人是谁?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是个怎样的人?风流自在,飞扬高傲。
你如何……如何让这样一个人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让别人去保护?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只会笑着赴死,只会施与援手,只会傲然自得,如何去指望他向别人求助低头?倒不如大笑而去。
自家兄弟,最是明白他的性子,反而说不出什么了。
“……”白玉堂只是笑。他自然知道几位哥哥明白他。
徐庆却按捺不住了,怒道:“醉梨花这个臭婆娘!竟敢下手害我们五弟!要不是她死得早,老子非一锤子锤扁了她!”
“当年原就是我错了……不过二十年的武功而已……”白玉堂轻轻摇头,扣着扇子,浅笑。方才并未说出自己体内余毒未清之事,否则,只怕三哥连醉梨花的坟都不放过。
“五弟……”韩彰看着眼前这个淡然微笑的男人,忽然觉得欣慰,又忽然觉得陌生。依稀记得,十年前,初闻展昭被封为“御猫”时,当时还是少年的白玉堂如何负气上京,盗三宝,戏御猫。直把几位哥哥惊出一身冷汗来。何曾想到,那个恣意挥洒的少年,如今也渐渐变得沉稳可靠,温文儒雅。
——倒有几分像当年的展昭了……
二爷这样想着,有些想笑,但终于没有。
——是得到了什么,还是失去了什么?……
二爷想着白玉堂当年如何的神采飞扬,有些想哭,但终于也没有。
“如今既然过去了就好……”蒋平微微叹了扣气,“五弟,你此番吃亏不小。今后总该谨慎着点儿了吧。”
“玉堂明白。”微微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脸上,还是那样浅浅笑着。
四爷有点恍惚,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个人,站在这个厅里,浅浅笑着。
——展某不敢。
其实,哪里有他不敢的事情呢?最后,哪次不是随了他的意?
四爷微微叹息,其实,这两个人骨子里都是一样固执。那些话……必是白说了的……只是若不说,自己心里却也是过意不去……
“爷!”
门外蓦地一声,惊断了各人思绪。却见一个藕白的玉人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扯了五爷就要往门外去。
“爷!借一步说话!”
“瑞儿,你闹什么?”白玉堂皱了皱眉,拉住白云瑞的手。抬起头,却对上了瑞儿一双水盈盈的眼。眉头又是一紧:“谁欺负你了?”隐隐有些怒气,反而看出几分昔日锦毛鼠的气魄来。
“爷……”云瑞只是看着他,咬了咬下唇,“瑞儿有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有什么事情便说吧,怎么这般吞吞吐吐的?”白玉堂有几分疑惑。
“有个人要来了……不知五爷想不想见……”云瑞很小声很小声地说着。其实她也不知道当不当说,只是,她怕,怕五爷突然见了那人。五爷会哭,还是会笑?但她总知道,若让五爷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见了那人……那就……
“什么……”白玉堂话说了一半,却停住了。
云瑞慢慢抬起头来,看见那人的眼神无可抑制地飘向了她的身后。细细听去,有脚步轻轻,如秋雨无声,然而,却哀伤入骨。
——展昭……
她看见五爷的嘴唇似乎动了动,那双握着她的手无声无息地凉了下去,微微颤抖着。
云瑞曾经想过,那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五爷这般洒脱的人物都念念不忘的人……让五爷想起,便是隐着无限哀恸的人……
但就是这个人吗?
云瑞缓缓转身回头,看着那个系着月白腰带的人:江南烟雨般柔和的眼神,墨色的剑眉,挺拔的鼻梁,淡色的唇。手中长剑虽在鞘,仍不掩其华,身上衣衫虽简,仍不显其寒。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原就是配得上五爷的……若是这样的一个人……
苦涩,却也不得不咽下,低眉顺眼地叹服。
“白兄……”那人的声音多少有些迟疑,小心翼翼,试探一样,轻轻说了这么一句,有些沙哑,倒也有着掩不住的清澈温熙。此刻他眼眉低垂,端出一副谦和的样子,却似乎是不敢看白玉堂一样。
云瑞又回过头,看了看白玉堂。
五爷的眼神恍惚着,却不看人,只盯着那人手上的长剑发呆。云瑞顺着五爷的视线看去,只见那黑漆漆的剑看起来轻巧纤细,挂着个石青的剑穗,多少有点女子的样子。
似乎是感觉到了白玉堂的视线,展昭无意识地把湛卢往身后藏了藏。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却不知怎得惹火了五爷。云瑞看着五爷的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眼底生生卷起了无数前尘往事,新仇旧恨。
——展!昭!
他说,低声,咬牙切齿。
云瑞只觉得眼前一花,肩上一疼,刚刚还和自己拉拉扯扯的白衣人儿就不见了。
见到白玉堂空手去夺展昭的剑。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展昭转了半个圈,把湛卢藏在身后,空出来的右手一把扣住白玉堂夺剑的手,蓝衣白袖纠缠不清,在风中微微晃动。
——白兄!你这是……
——滚!死猫少和你白爷爷称兄道弟!
白玉堂怒吼,手腕一翻,又欺了上去。
——白少侠……
——少废话!先打赢你白爷爷再说!
白玉堂手下毫不留情,招招凛冽,直冲着湛卢而去。展昭不愿与他纠缠,只是一味回避格挡,几个回合便被逼出了卢家庄大门。
众人跟出来,眼见两人越打越远,插手也不是,不插手也不是。
徐庆急得直跳脚:“唉,五弟这是怎么回事啊?七年没见,还是一见面就打!”
云瑞怔怔看着天边那一白一蓝,恍惚间,直觉得他们要同蓝天白云化为一体,就此一去不回——
“白少侠——”终于得了个破绽,展昭往后一跃,和白玉堂隔开了两步的距离。
芦花荡漾,在风中微摆。恍恍惚惚,和那人的白衣纠缠不清。
白玉堂却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时间,当胸就是一拳。展昭往侧里滑了半步,一手扣住白玉堂腕上命门,眉头忽然一皱——
“白少侠,你受伤了?”怪不得觉得他功夫较七年前不升反降。
白玉堂刚准备答话,一口气没喘过来,猛地咳嗽了起来。
“白少侠!”猫儿吓了一跳,忙扶了他,一脸担忧。
猝不及防,眼前一抹月白闪过,却是白玉堂扯了展昭的衣襟,另一手抓了湛卢,连着展昭的猫儿爪一起扯到眼前,硬生生横在了两人中间——
“展昭!这是什么?你说啊?!”
展昭看着眼前这人,满脸通红,喘息未定,眼里却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不由地偏开了视线,眼皮半垂,掩了自己的心思。
那人却还不依不饶:“你和丁老三定亲了?是不是?回答我!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吗?”
“……”艰难地,点了下头,算是认了。
“展昭……展昭……”那人却松了他的衣襟,倒退了两步,坐在地上,忽然大笑了起来。
“白少侠……”展昭一惊,上前欲扶,却看见那人脸上悲悲喜喜,万般俱灭。想白玉堂风流倜傥,展昭何曾见过他如此?心中一紧,踏出去半步却是再无法上前了。
“白玉堂啊白玉堂……”白玉堂大笑,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是觉得自己可笑——七年……你还想着那人是否是同自己一般的心思,却不知,人家早就一心一意准备娶妻成家了!展昭……展昭……你好……
胸中一阵刺痛,不由呕出了口血,眼前不可抑止地昏暗了下去。
“白少侠!”恍惚间,眼角又瞥到那人扑了过来。和熙的温度一如七年之前,只是……
再回不去了……
6
——你认识我小五哥?
那是丁月华和展昭说得第一句话。湛卢映着月光,被巨阙所挡,停在展昭眼前三寸,一片雪白,晃着展昭的眼,犹如月华一身月白的衣衫。
停了停,许是想到这样问不对,她又道:“你认识白玉堂?”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丁月华一双眼睛明朗清冷。月光下,白衣胜雪,更衬得她一脸冷漠,像极了那人。
“是……”
“……”丁月华收了剑,退后一步站好,上上下下打量起展昭来了。
“展昭鲁莽,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语毕,恭恭敬敬地抱了一拳。
能在茉花村附近如此嚣张的女人……怕是只有丁家老三了。江湖中早就传闻,这个女子极为泼辣,不拘一格,性情乖张,和陷空岛锦毛鼠有一拼;想茉花村和陷空岛仅一江之隔,又有好事的说什么风水不好云云。今日一见,果然像极了那人。不只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连衣着行动也……
丁月华却不答话,只是又将展昭细细打量了一番,直看到展昭心里发毛,才又道:“你就是展昭?”
话语间颇多怨怼,听得展昭一愣。抬起头再想问时,她却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留下展昭一人莫名其妙。
第二天在丁家庄没见着她,展昭也没和丁氏双侠提起前夜之事。两日之后,却在百里外的顾会浦又见了她。
那夜月朗星疏,却偏偏有个不爱走门的前来打扰。
——你是要去寻我小五哥吗?
展昭进门,便瞥见窗上坐了个白衣的人儿,心中一震,正打算开口,那人却先来了这么一句,顿时犹如冬日里一盆冷水,把展昭浇了个透心凉。
“丁姑娘。”展昭掩了心神,抱了一拳问道,“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我问你是不是要去寻我小五哥。”丁月华从窗上跃下,环抱湛卢,斜眼看他,很张狂地问道。
“是又如何?”
“是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去!”丁月华柳眉一挑,斩钉截铁道。
“丁姑娘……“展昭被吓了一跳,这女娃的性子,怎么……怎么和那人一样……都是如此率性而为。
“前日里你和我哥哥们说话,我都听到了……他们瞒得我好苦。先前不知道就算了——我和小五哥自幼一起长大,如今他音信全无,叫我如何坐得住?”说到急处,忿忿跺了一脚,银牙暗咬。
“丁姑娘,此事不可。江湖险恶,若是姑娘有个好歹,展某如何向丁夫人和双侠交代?更何况姑娘若跟展某同行,恐对姑娘名誉有所损伤。”话是这么说,不过她若真是和那人一样的性子……展昭心下苦笑,自己哪次不是折在那人手上,乖乖让他胡闹?
丁月华冷笑:“就是知道江湖险恶,我才和你同行——我家人就算信不过我手上的湛卢,也该信得过南侠展昭。至于这名誉一说——”丁月华眯起双眼冷冷道:“我丁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