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哟!多白的台布,”波尔朵斯也用打雷般的嗓音说。
猫听到这声音吓跑了,那个家庭主妇也一下子惊醒,布朗舍态度殷勤地请两位同伴走进摆好餐具的房间。
“请允许我,”他说,“我亲爱的,向您介绍我的保护人,达尔大尼央骑士先生。”
达尔大尼央象在宫廷上那样握住这位太太的手,而且殷勤得就象握着的是王太弟夫人的手。
“杜·瓦隆·德·布拉西安·德,皮埃尔丰男爵先生,”布朗舍接着说。
波尔朵斯行了一个礼,即使是奥地利安娜也会对这个礼表示满意,否则就未免太苛求了。
接着轮到布朗舍。
他大大方方地抱吻这位太太,不过在事前曾经做过一个手势,好象是请求达尔大尼央和波尔朵斯允许。
他们当然允许了。
达尔大尼央称赞布朗舍,他说:
“这才是一个善于安排生活的人。”
“先生,”布朗舍笑着回答,“生活是一笔资本,做人就应该尽可能巧妙地利用它……”
“你获得了很大的利润,”波尔朵斯一边说,一边象打雷似的笑着。
布朗舍回过身来对他的主妇说:
“我亲爱的,您见到的这两位曾经在我一生中有一段时间领导我。我曾经有好多次跟您提到过他们两位的名字。”
“还有另外两位的名字,”这位太太用极其明显的弗朗德尔口音说。
“太太是荷兰人吗?”达尔大尼央问。
波尔朵斯捻着他的小胡子,什么都注意到的达尔大尼央注意到了。
“我是安特卫普人,”太太回答。
“她叫热什特太太,”布朗舍说。
“您千万不要称呼她太太,”达尔大尼央说。
“为什么?”布朗舍问。
“因为您这样叫她会把她叫老的。”
“不,我叫她特吕青。”
“可爱的名字,”波尔朵斯说。
“特吕青,”布朗舍说,“她带着她的美德和两千盾从弗朗德尔来到我这儿。她丈夫很凶,常常打她,她逃了出来。我作为一个庇卡底人,过去一向喜欢阿图瓦①女人。而从阿图瓦到弗朗德尔只有一步远。她的教父是我隆巴尔街的前任店主,她来到他家哭泣。她把她的两千盾放在我的买卖里让我给她生利,现在已经给她赚了一万。”
①阿图瓦:法国东北部地区名原属弗朗德尔地区的一部分。
“好极了,布朗舍!”
“她得到了自由,她有了钱,她有一头牛,她使唤一个女用人,还有塞莱斯坦老爹。我的衬衫都是她纺纱织布替我做的,我冬天穿的袜子都是她织的。她每隔半个月才和我见一次面,她说她感到很幸福。”
“我确实很幸福……”特吕青态度天真地说。
波尔朵斯捻着他的另外半边小胡子。
“见鬼!见鬼!”达尔大尼央想,“波尔朵斯会不会在打什么主意?……”
这时候特吕青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她去催促厨娘,她加了两副餐具,在桌子上摆满了美味菜肴,使得夜宵变成了正餐,正餐变成了宴会。
新鲜黄油,咸牛肉,鳗鱼和金枪鱼,总之,布朗舍的食品杂货店里的东西全上来了。
小鸡,蔬菜,生菜,池塘里的鱼,河里的鱼,森林里的野味,总之,外省的出产全上来了。
布朗舍另外又从食品贮藏室带了十瓶酒回来,瓶子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土。
看到这十瓶酒,波尔朵斯心里更感到高兴了。
“我俄了,”他说。
他带着挑逗的眼光,在特吕青旁边坐下。
达尔大尼央坐在另一边。
布朗舍既审慎而又愉快地坐在对面。
“在吃饭的时侯,特吕青可能常常离开桌子,”他说,“请你们别感到不高兴。她要去收拾你们的卧房。”
这位家庭主妇确实出去了好几趟,从二层楼上传来木头床的嘎吱声和床脚小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在这段时间里,三个男人又是吃又是喝,特别是波尔朵斯吃喝得最起劲。
看着他们吃喝真是件有趣的事。
十个酒瓶在特吕青带着干酪下楼来时已经空了。
达尔大尼央还完全保持着他的尊严。
波尔朵斯却相反,已经失掉了他的一部分尊严。
他们歌唱战斗,谈论歌词。
达尔大尼央建议再到酒窖里去一趟。布朗舍走起路来己经失去老步兵的平稳,因此火枪队队长主动提出陪他去。
他们于是走了,一边还哼着歌曲,即使是远在弗朗德尔的魔鬼听了也要害怕。
特吕青留在饭桌上,波尔朵斯的旁边。
两个品酒行家正在柴捆后面挑选葡萄酒时,忽然听见两片嘴唇在一个脸蛋土猛地一吸产生出来的那种又脆又响的声音。
“波尔朵斯还以为自己是在拉罗舍尔,”达尔大尼央想。
他们带着酒瓶又上来了。
布朗舍唱得那么起劲,什么也看不见了。
达尔大尼央还是什么都能看见,他注意到特吕青的左边脸蛋比右边红得厉害。
波尔朵斯在特吕青的左边微笑着,同时用两只手分别捻着两撇小胡子。
特吕青也朝着这个有气派的爵爷微笑。
冒气饱的安茹葡萄酒先把三个男人变成了三个魔鬼,接着又把他们变成了三个废物。
达尔大尼央只剩下端起一个蜡烛盘的力气,他替爬自己家里的楼梯的布朗舍照亮。
布朗舍在前面拽波尔朵斯,待吕青也非常快活,她在后面推。
是达尔大尼央找到了卧房,发现了床。波尔朵斯由他的朋友火枪手替他脱了衣服,钻到自己的床上。
达尔大尼央倒在自己的床上,嘴里说:
“该死!我早就发过誓不再碰这种带火石味儿的黄颜色的葡萄酒。呸,要是火枪手看见他们的队长这个样儿,那可好了!”
他把床帷拉好,又说:
“幸好他们不会看见我。”
布朗舍被特吕青抱走了,她先替他脱掉衣服,然后拉上床帷,关上门。
“乡间住宅,这真叫人开心,”波尔朵斯说着一伸腿,两条腿穿过了床架子,床架子发出一声巨响坍倒了,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因为大家在布朗舍的乡间住宅里过得太开心了。
后半夜两点钟所有的人都发出了鼾声。
第一四五章 从布朗舍的房子里能看见的
第二天,三位英雄酣睡未醒。
特吕青已经把百叶窗都关上,她怕初升的太阳光对疲倦发沉的眼睛有害。
因此波尔朵斯的床帷里,布朗舍的帐子里还跟黑夜一样,达尔大尼央头一个被一道从窗缝里透过来的冒失的阳光照醒,他象头一个发起冲锋那样从床上一下子跳下来。
他冲进了在他卧房旁边的波尔朵斯的卧房。
这个可敬的波尔朵斯正鼾声如雷地睡着。在黑暗中他高傲地摊开着他那巨人般魁梧的上半身,紧握着的大拳头葺拉在床边的踏脚小地毯上。
达尔大尼央叫醒波尔朵斯,他挺高兴地搓搓眼睛。
这时候,布朗舍穿好了衣服,来到卧房门口,迎接他的两位因为迟睡还有点摇摇晃晃的客人。
虽然是在早上,房子里的人都已经起来了。女厨子在饲养家禽的院子里进行残酷无情的屠杀,塞莱斯坦老爹在花园里采樱桃。
波尔朵斯兴致非常好,朝布朗舍伸出一只手去。达尔大尼央请求允许他抱吻特吕青太太。
特吕青太太对战败者也一视同仁,她走到波尔朵斯跟前,让他享受同等的优待。
波尔朵斯一边抱吻特吕青太太,一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布朗舍于是拉住两位朋友的手,说:
“我带你们看看这所房子。昨天晚上我们就象钻进烘炉一样来到这儿,什么也不能看见。但是在白天里,一切都改变了面貌,你们一定会感到满意。”
“让我们先看看景致,”达尔大尼央说,“景致比什么都使我入迷。我过去一直住在王室的宫堡里,那些王爷们很会选择看风景的位置。”
“我呢,”波尔朵斯说,“我过去也一直喜欢看景致。在我的皮埃尔丰城堡里,我让人开辟了四条林荫道,景致千变万化。”
“您去看看我的景致,”布朗舍说。
他把两位客人领到一扇窗子前面。
“啊!对,这是里昂街,”达尔大尼央说。
“对。朝这边有两扇窗子,景致毫无可取之处。可以看见这家客店,人来人往,十分吵闹。这是个令人不愉快的邻居。我原来有四扇窗子朝这边,我只留下了两扇。”
“换个地方看看,“达尔大尼央说。
他们回到走廊里,走廊通到卧房,布朗舍推开百叶窗。
“瞧!瞧!”波尔朵斯说,“那边是什么?”
“森林,”布朗舍说。“那是地平线,一年到头都是一条宽宽的带子,春天是浅黄色的,夏天是绿色的,秋天是红色的,冬天是白色的。”
“很好,不过它象一道帘幕挡住人的视线,使人不能看得更远。”
“是的”布朗舍说,“但是往那边看,可以看见……”
“啊!是辽阔的田野!……,波尔朵斯说。“瞧!……我在那边看见的是什么?……一些十字架,一些石头。”
“啊!当然是公墓!”达尔大尼央叫起来。
“完全正确,”布朗舍说,“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十分有趣。没有一天这儿不埋死人。枫丹白露人口相当多。有时候可以看到一群打着神幡的穿白衣裳的年轻姑娘,有时候可以看到一些市政长官和有钱的市民,他们带着唱经班和教堂财务管理委员会人员。偶尔也有一些王室的官员。”
“我可不喜欢看这个,”波尔朵斯说。
“这可不怎么有趣,”达尔大尼央说。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看看可以产生圣洁的思想,”布朗舍回答。
“啊!我不反对。”
“但是,”布朗舍继续说,“我们总有一天要死,我记得什么地方有这么一句格言‘多想想死亡对身心有益。”
“我不否认。”
“可是,”达尔大尼央反驳说,“多想想草木、花朵、河流、蓝色的天际、无边无际的广阔平原等等,也是有益身心的。”
“如果我有这些,我也决不会拒绝,”布朗舍说,“可是我只要有这个也开满花朵长满青苔、既多荫又安静的小公墓,我也满足了,我想到那些城里的人,警如说,住在隆巴尔街上的人,他们每天都要听见两千辆四轮运货马车驶过的声音,还有十五万人踩着泥泞走路的声音。”
“可是他们是活人,”波尔朵斯说,“活人!”
“恰恰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稍微看看死人可以使我得到休息,”布朗舍谦虚地说。
“这个鬼布朗舍,”达尔大尼央说,“正象生来是为了做食品杂货店主一样,他生来也是为了做诗人的。”
“先生,”布朗舍说,“我就是那号性情随和的人,天主制造我们出来就是为的让我们活上一定时间,而且对这段时间里伴着我们的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感到满意。”
达尔大尼央于是在窗边坐下,布朗舍的这种哲理他觉得很有道理,开始仔细琢磨。
“见鬼!”波尔朵斯叫起来,“好象有人演戏给我们看。我是不是听到了一点唱歌的声音?”
“对,有人在唱歌,”达尔大尼央说。
“啊!这是一次最低等级的安葬仪式,”布朗舍轻蔑地说。“那儿只有主持仪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