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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瓦利埃尔费力地抬起头来表示敬意。
“我好象记得,”王太弟夫人继续说,“不久前您刚受到过一次劝告?”
拉瓦利埃尔的既呆板而又慌乱的眼神,表明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忘了。
“太后曾经劝告您,”王太弟夫人继续说下去,“要您好自为之,别让人再散布与您有关的谣言。”
拉瓦利埃尔的目光变成讯问的目光。
“嗯,”王太弟夫人继续说,“刚从您这儿出去的那个人.他在这儿出现,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您有罪。”
拉瓦利埃尔仍旧一声不响。
“我的侍从人员是最尊贵的王族的侍从人员,”王太弟夫人继续说,“不应该让我的侍从人员给宫廷做出坏榜样。而您会是这个坏榜样的根源。因此,小姐,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我向您宣布,因为我不想使您出丑,我向您宜布,您从现在起可以自由地离开了,您可以回到布卢瓦令堂家里去。”
拉瓦利埃尔不可能有比这更坏的下场了。拉瓦利埃尔不可能有比这更大的痛苦了。
她的脸色没有改变,她的双手象圣洁的玛大肋纳①那样十指交叉地放在膝头上。
① 玛大肋纳: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的悔过的女罪人。
“您没有听见我的话?”王太弟夫人说。
拉瓦利埃尔的全身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栗,这是她唯一的回答。
因为这个受害者再没有别的反应,王太弟夫人就走了出去。
拉瓦利埃尔的心停止了跳动,她的血好象在血管里凝结,这时候她慢慢感觉到她的手腕、颈子和太阳穴的脉搏跳得快起来,而且越来越快,很快地变成了一种使她头晕的发烧感觉,在意识模期中她看见她的朋友与她的敌人在斗争,一张张脸在迅速地旋转。
她同时听见一些威胁的话和一些情话的碰撞声,几乎把她的耳朵都震聋了。她已经不再记得她自己了。好象一场猛烈的暴风雨的翅膀把她托起来,使她脱离了她原来的生命,在眩晕驱使她走上的那条路的尽头,她看见盖在坟墓上的石头升起来,让她看到了永恒黑夜的阴森可怕的内部。
但是这种恶梦的痛苦纠缠渐渐平静下去,让位给她性格中对命运的习以为常的顺从。
一线希望钻进了她的心房,正象一线阳光照进一个可怜的囚犯的牢房一样。
她回想起从枫丹白露回来的路上的情景,她看到了国王骑着马,待在她那辆马车的窗口,对她说他爱她,要求得到她的爱情,他让她发誓,自己也发誓.如果他们之间发生了不和,决不过夜,当天晚上就要作一次拜访,写一封信,或者用别的什么表示,使夜里的安宁能够代替晚上的烦恼。这是国王想出来的,是国王让她发誓说的,也是国王发誓说的。因此国王不可能不遵守他自己要求的这个诺言,除非国王是一个象他强迫人顺从那样强迫人爱的暴君,除非国王是一个遇到障碍就会立刻打退堂鼓的冷心肠人。
国王,她的这个温柔的保护人用一句话,仅仅一句话,就能够解除她的所有的痛苦,这么说,国王一定是跟她的那些迫害者串通一气了。
啊!他的怒火不会长久地持续下去既然他现在是一个人了,他一定感到了她所感到的痛苦。但是他不象她这样被缚住了手脚,他可以采取行动,可以走动,可以来,而她,她,她,除了等待,什么也不可以做。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她真心诚意地等待着,因为国王不可能不来。
这时候才十点半钟。
他就要来了,或者写信给她,或者派德·圣埃尼昂来对她说一句安慰话。
如果他来了,啊!她会怎样迎着他扑过去啊!她会怎样把她现在认为完全没有必要的种种顾虑抛在一边啊!她会怎样对他说“并不是我不爱您,是她们不愿意我爱您。”
应该说一说的是,她这样一考虑,觉得路易没有过错了,而且越考虑,越觉得他没有过错。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她这样固执地保持沉默,他对她的固执应该怎么想呢?大家都知道国王性子急躁,容易发脾气,奇怪的是他居然保持冷静保持了那么长时间。啊!毫无疑问她不会这样做。她什么都会理解,什么都会猜出来。但是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而不是一个伟大的国王。
啊!如果他来了!如果他来了!……她会原谅他刚使她受到的一切痛苦!她会因为自己受过痛苦而更加爱他!
她的脑袋朝门那个方向伸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在等待着——天主饶恕她这个不圣洁的念头——国王的嘴唇在他早上说出爱情这两个字时所酿出的如此甜蜜的吻。
如果国王不来的话,至少他会写信,这是第二个机会,没有头一个机会那么甜美,那么幸运,但是它同样能够作为爱情的证明,只不过是一种比较胆怯的爱情。啊!她会怎样贪婪地看这封信啊!她会怎样迫不及待地写回信啊!等到信使一走,她会怎样吻这张幸运的纸,它给她带来了休息、安宁和幸福,她会怎样再一遍遍地看它,她会怎样把它压在心口上啊!
最后,如果国王不来,也不写信,至少他会派德·圣埃尼昂来,或者德·圣埃尼昂自己会来对一个第三者她会把一切都说出来,国王陛下不在场,她到嘴边的话都能说出来,到那时国王心里就不会再有任何疑窦了。
因此拉瓦利埃尔整个人,她的心和眼睛,她的肉体和精神,都处在紧张的等待状态中。
她对自己说,她还有一个钟头好盼望,在午夜前国王可能来,也可能写信,或者派人来。仅仅到午夜以后整个等待才会变得徒劳无益,整个希望才会化为泡影。
只要王宫里有一点响声,可怜的女孩子就以为这响声是她引起的,只要院子里有人走过,她就以为这些人是国王派到她这儿来的信使。
十一点钟敲响了,接着是十一点一刻,十一点半。
一分钟一分钟在这焦虑中慢慢逝去,然而它们还是跑得太快了。
十一点三刻了。
午夜!午夜!最后的、唯一的希望终于来到了。
随着时钟的最后一下钟声,最后的灯火熄灭了;随着最后的灯火,最后的希望也熄灭了。
这么说,是国王本人欺骗了她,是他先违背了他当天向天主发下的誓言,在发誓和背誓之间仅仅相隔十二小时!抱有幻想的时间倒并不长。
因此,国王不仅仅是不爱她,而且鄙视人人都在凌辱的她。他鄙视她到了这种地步,甚至听任她蒙受被驱逐的耻辱,被驱逐,这就等于是一次屈辱性的判决,而正是他,国王,是她蒙受这次耻辱的根源。
一丝苦笑在受害者天使般的脸上闪过,是在这场长时间的内心斗争中出现的唯一的愤怒征兆。一丝苦笑出现在她的唇边。
真的,对她说来,除了国王以外在人间还剩下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不过天上还有天主。
她想到了天主。
“我的天主啊!”她说,“请您亲自指点我该做什么吧。从您那儿我指望得到一切,从您那儿我可以指望得到一切”
她望着她的十字架,虔诚地吻着十字架上的受难耶稣像的脚。她说:
“这一位在天之主永远不会忘记和抛弃那些不抛弃和不忘记他的人。我们只应该把自己奉献给他一个人。”
这时候,如果有谁能够把目光投进这间屋子,他一定会看到,这个绝望的可怜的姑娘下了最后的决心,在心里决定了最后的计划,终于爬上雅各①梦见的引导灵魂从人间登上天堂的那架高梯子。
这时候她的双膝已经支持不住,渐渐地从跪凳的踏级上滑下去,头靠在木头十字架上,两眼发呆,呼吸急促,她望着玻璃窗,等候着天亮。
凌晨两点钟时她还处在这种精神失常的状态中,或者更确切地说,处在这种出神的状态中。她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后来,等她看到紫红色的晨曦落在王宫顶上,并且使她抱着的那个象牙耶稣像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显现出来,她使了使劲站起来,吻了吻十字架上的神圣殉道者的双脚,走下了她房门外的楼梯,一边下楼,一边用一件斗篷把自己的头裹起来。
她来到宫门时,正好火枪手的巡逻队打开门,放换岗的头一班瑞士兵进来。
这时候她从卫兵后面悄俏走过去,当巡逻队长想到问问这个一清早从宫里出来的年轻女人是谁时,她已经到了街上。
①雅各: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的希伯来人的族长,他替经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
第一六五章 逃走
拉瓦利埃尔眼在巡逻队的后面出来。
巡逻队沿着圣奥诺雷街朝右走去,拉瓦利埃尔机械地转向左边。
她的决心已经下了,她的计划已经定了;她打算到夏约①的加尔默罗会②的女修道院去,那座修道院的院长以严厉而出名,严厉得使宫廷上热衷于上流社会生活的女士们谈虎色变。
拉瓦利埃尔从来没有游览过巴黎,从来没有步行出过门,即使在比这时候平静的心境中,她也找不到路。这就足以解释她为什么沿着圣奥诺雷街朝上坡走,而没有朝下坡走。
她急于远远地离开王宫,她确实远远地离开了。
她仅仅听人说过,夏约朝向塞纳河,因此她朝着塞纳河走去。
她走上公鸡街,不能从卢佛宫穿过去,于是沿着后来贝洛⑧建造柱廊的那块空场地,向圣日耳曼…洛克赛卢瓦教堂走去。
很快地她到了塞纳河畔。
她激动不安,走得很快。她几乎没有感到自己身体虚弱;因为走起路来有些瘸,她才偶尔有时想起她幼年时的那次扭伤。
换了在别的时间里,她的神态一定会引起目光最不锐利的人的怀疑,一定会引起最不好奇的过路人的注意。
但是在凌晨两点半钟,巴黎的街道上差不多可以说是很荒凉,只有出来挣钱糊口的勤勉的手艺人,或者是在外面吃喝放荡了一夜才回家去的、危险的二流子。
对头一种人说来,一天刚开始,对后一种人说来,一天刚结束。
拉瓦利埃尔对巴黎人的脸型一无所知,分不出什么是正直诚实的脸型,什么是厚颜无耻的脸型,因此她见了每张脸都感到害怕。贫苦在她眼里,是一个骇人的怪物,她遇到的这些人好象都很贫苦。
她还是头天晚上的那身打扮,尽管有点乱,但看上去还是很漂亮,因为她去见王太后就是这身打扮。另外,她为了看清自己走的路撩起遮住脸的斗篷时,她苍白的脸色和美丽的眼睛表达出来的是这些老百姓所不懂的一种语言,这个可怜的逃跑者不知不觉地引起了一些人的歹念,引起了另一些人的怜悯。
拉瓦利埃尔就这样气喘吁吁,慌慌张张,连奔带跑地来到了沙滩广场。
她时不时停下来,背靠墙,手按在心口上换了一口气,然后又继续以更快的速度朝前奔跑。
到了沙滩广场,拉瓦利埃尔迎面碰上了三个男人,这三个人喝得醉酿醉,衣冠不整,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刚从停泊在码头上的一条船上出来。
船上装载着葡萄酒,三个人显然是开怀畅饮了一番。
他们用三个不同的调门歌唱他们的狂饮,从斜坡爬上来,到了河畔,正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