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副其实的巴黎式的晚餐:在面包房烘炉里烤熟的肉,外加蔬菜、拌生菜和他自己店里拿来的餐后点心。杂货商从柴捆后面取出一瓶安茹葡萄酒,这是达尔大尼央一生中最喜爱的酒,因此他感到非常满意。
“过去,先生,”布朗舍带着充满善意的微笑说,“是我喝您的酒,现在我荣幸地请您喝我的酒。”
“呵,感谢天主!布朗舍朋友,我希望今后经常能喝您的酒,眼下我自由啦。”
“自由!您告假了,先生?”
“永久!”
“您辞职啦?”布朗舍惊愕地说。
“是的,我休息了。”
“那国王呢?”布朗舍大声说,他不能想象国王身边能缺少一个象达尔大尼央这样的人。
“国王将到别处去寻找好运……不过我们吃过了很好的晚餐,你情绪激动,你在逗我对你讲心里话,那么你好好听着。”
“我洗耳恭听。”
布朗舍露出会意的笑容,拔去一瓶自葡萄酒的瓶塞。
“让我保持头脑清醒吧。”
“噢!您,等您失去冷静,先生……”
“现在我很清醒,而且我想我能比任何时候更好地使用我的头脑。先谈谈财务……我们的钱怎么样了?”
“好极了,先生,我把从您那儿收到的两万利弗尔一直放在我的买卖中,赢利是百分之九:我给您百分之七,这样我又在您身上赚了钱。”
“那你还感到满意?”
“当然,您又给我带更多的钱来了吗?”
“带来的比钱更好……难道你需要钱吗?”
“噢!不需要。现在人人都想把钱交给我。我在扩充业务。”
“这是你的计划。”
“我在做借贷生意……我买下了穷困潦倒的同行们的货物,我把钱借给那些还不出债的人。”
“投放高利贷?”
“噢!先生,为了您说的高利贷这三个字,上礼拜我在林荫大道上就和一个人见了两次面。”
“怎么!”
“您就会明白的,这关系到一笔借款……借钱的人给我粗红糖作抵押,条件是到期不能偿还我可以出售这些粗红糖。我借出一千利弗尔,他没还给我,我就出售全部粗红糖,得了一千三百利弗尔。他知道后要求收回一百埃居,我拒绝了,这倒是真的……我说我也可以把这些粗红糖只以九百利弗尔卖出。他说我在放高利贷。我请他到林荫大道后面把这话再说一遍。这个人过去当过兵,他来了;我用您的剑刺穿了他的左腿。”
“该死的!你干的是这种借贷生意!”达尔大尼央说。
“为了百分之三以上的利润我就要打,”布朗舍反驳道,“这就是我的性格。”
“你拿百分之十二算了,”达尔大尼央说,“把其余的作为佣金和保险费吧。”
“您说得有理,先生,可您的事务呢?”
“啊!布朗舍,一言难尽。”
“还是要说说的。”
达尔大尼央搔搔小胡子,就象要讲心里话而感到为难,并且对他的心腹不太信任似的。
“是一笔投资吗?”布朗舍问。
“噢,是的。”
“利润大吗?”
“利润非常大;百分之四百,布朗舍。”
布朗舍朝桌子猛地砸了一拳,桌子上的那些瓶子仿佛害怕似的都跳了起来。
“天哪,这可能吗!”
“我相信还可以赚得更多,”达尔大尼央冷冷地说,“但是我更喜欢说得少些。”
“见鬼!”布朗舍一面说,一面凑过来……“可是,先生,这太妙了……可以投资许多钱吗?”
“每人两万利弗尔,布朗舍。”
“这是您全部的钱,先生。要多少时间?”
“一个月。”
“我们将得到多少?”
“每人五万利弗尔;你算算。”
“这太惊人了!……为了这样一笔买卖必须要打一场吧?”
“我确实相信一定要大打一场,”达尔大尼央依然平静地说,“不过这一次,布朗舍,我们是两个人,可是我要单独承担风险。”
“先生,我不能允许……”
“布朗舍,你不能参加,否则你就要丢开你的买卖。”
“不是在巴黎做这笔生意吗?”
“不。”
“啊!在国外。”
“在英国。”
“搞投机的国家,的确,”布朗舍说,“……那个国家我很了解……是哪一类生意,先生,请别怪我太爱打听。”
“布朗舍,是一次修复①。”
“修复建筑物?”
“是的,建筑物,我们将修复白厅。”
“这事情很重要……您认为一个月就能行?……”
“我负责。”
“这是您的事,先生,一旦您参与……”
“是的,这就是我的事了……我很清楚……但是我很乐意和你商量。”
“非常荣幸……可是我对建筑学一窍不通。”
“布朗舍……你错了,你是一个杰出的建筑师,在这方面,你和我一样不相上下。”
“谢谢……”
“我告诉你,我原想把这件事向那几位先生提出,但是他们都不在家……真叫人恼火,我再也找不到别的更勇敢更机智的人了。”
“哎呀!看来还会有一场竞争,这事保不准要引起一场争夺吗?”
“噢!是的,布朗舍,是的……”
“我非常想知道细节,先生。”
“可以,布朗舍,请把所有的门牢牢关上。”
“是,先生。”
布朗舍从里面把门紧紧锁上。
“好,现在你靠近我。”
布朗舍遵命。
“打开窗,因为行人和四轮马车的声音会使可能听见我们谈话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布朗舍照达尔大尼央对他说的把窗户打开,喊叫声、车轮声、狗吠声和脚步声,突然一下于乱哄哄地涌进了房间,正象达尔大尼央所希望的那样,把他自己的耳朵也都震聋了。达尔大尼央喝了一杯白葡萄酒,开始讲下面这些话:
“布朗舍,我有一个主意。”
“啊!先生,我很了解您,”食品杂货商回答,同时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① 修复:法语原文为“restauration”,此词既可解释为“修复”,又可解释为“复辟”。这里达尔大尼央用这个一语双关的词是为了耍弄布朗舍。
第二〇章 为了使达尔大尼央的想法付诸实施,在隆巴尔街“金臼槌”店铺里成立的公司
在片刻静默之中,达尔大尼央思索的似乎不仅是一个念头,而是在考虑他的全部想法。
“我亲爱的布朗舍,”他说,“你一点儿也没听人讲起过英国国王查理一世陛下吗?”
“唉!听说过,先生,因为您曾经离开法国去救他,可是尽管您去救他,他还是倒了下去,并且差一点把您也拖进他的失败中。”
“对,我看你记忆力很好,布朗舍。”
“哟!先生,我的记忆力再差也不会忘记这件事!格力磨,您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讲起过查理国王的脑袋是怎样掉下的,您是怎样乘着一条装满炸药的船度过了半夜的时间,并且看到善良的莫尔登先生胸口插着一把金柄匕首浮出水面①,听了这种事情是永远忘不了的。”
“可是也有人忘记了,布朗舍。”
“是的,那是些没看见过或是没听见过格力磨叙述这些事的人。”
“噢!太好了,你回忆起了这一切,我只需要你回忆一件事,就是查理一世国王有一个儿子。”
“他甚至有两个呢,先生,我这不是故意指出您讲错了,”布朗舍说,“因为我在巴黎看见了他第二个儿子,约克公爵先生,一天他正去王宫,人家告诉我说这是查理一世国王的次于,至于长子,我荣幸地知道他的名字,可没见过他。”
“完全正确,布朗舍,我们应该回到他身上来:正是这位长子,过去叫威尔士亲王,今天叫查理二世,英国国王。”
“没有王国的国王,先生。”布朗舍好用格言警句来回答。
“是的,布朗舍,你还可以说他是个可怜的王子,他比巴黎最穷的贫民区的一个潦倒的老百姓还要不幸。”
布朗舍做了一个手势,充满着同情,也就是一般人对决不会与之发生关系的外国人才会有的那种同情。再说,布朗舍在这带有政治和情感色彩的言论中,看不出达尔大尼央有什么做生意的念头,而他现在主要想的是做生意。善于理解各种事和各种人的达尔大尼央也理解布朗舍。
“我就要讲到了,”他说,“这位年轻的威尔士亲王,正象你说得非常好的,是没有王国的国王,我,达尔大尼央,我对他很感兴趣。我曾经看见他向学究似的马萨林乞求援助,向孩子似的国王路易乞求帮助。我对这方面的事很有经验,我觉得我在这位丧失王位的国王充满智煮的眼光中,在他本人的高贵气质中,一切贫贱都掩盖不住的大丈夫气概中,看出他是一个有胆识的人,是一块做国王的材料。”
布朗舍默默地表示赞同,这一切,至少在他眼里,还没把达尔大尼央的意思解释清楚。达尔大尼央继续说道:
“这就是我的推理,听好,布朗舍,我们就要得出结论了。”
“我听着。”
“地球上的国王并不多得人民在需要时就能找到他们。然而这个没有王国的国王,依我看是一颗留下的种子,它应该在某个季节开花,只要有一只灵巧、谨慎和有力的手把它好好播下,同时选择好土地、天气和时间。”
布朗舍总是点头表示赞列,这证明他一直没有听懂。
“这颗可怜的国王小种子!我心里在说,我真的动了恻隐之心,布朗舍,这使我想到要干一件蠢事。这就是我为什么想和你商量的原因,我的朋友。”
布朗舍因为高兴和骄傲,脸涨得通红。
“这颗可怜的国王小种子!我拾起你,我,我马上要把你播入沃土之中。”
“啊!我的天主!”布朗舍紧盯住他旧日的主人,仿佛对他的理智是否正常发生了怀疑。
“嗯!什么?”达尔大尼央问,“谁伤害你了?”
“我,什么也没有伤害我,先生。”
“你说了:‘啊!我的天主!’”
“是这样吗?”
“我可以肯定。你已经懂得了吗?”
“我承认,达尔大尼央先生,我害怕……”
“害怕懂得吗?”
“是的。”
“害怕懂得我想使失去王位的查理二世重新登上王位,是这样吗?”
布朗舍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啊!啊!”他大吃一惊地说,“这就是您说的修复,您!”
“是的,布朗舍,难道这件事不是这样叫的吗?”
“当然,当然。可是您都考虑周全了吗?”
“考虑什么?”
“那儿发生的事?”
“哪儿?”
“英国。”
“发生什么事,嗯,布朗舍?”
“首先,先生,我请您原谅,如果我介入这些与我的生意没任何关系的事情,不过既然这件买卖是您向我建议的……您曾经向我建议一桩买卖,不是吗?”
“一桩非常好的买卖,布朗舍。”
“既然您向我建议的是一桩买卖,我有权对它提出异议。”
“提吧,布朗舍;争论中能产生真理。”
“好吧,既然我得到了先生的允许,那么我就对你说,首先那里有议会。”
“嗯!还有呢?”
“其次有军队。”
“好,你还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