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斯赶紧向他家的大门奔去。
这时公爵已经下了马,在向四周张望。
“大人,我在这儿,”阿多斯说。
“晚上好,亲爱的伯爵,”亲王真挚热情地回答道,他待人城恳直率,便他博得所有人的好感。“对一位朋友来说,是不是太晚了?”
“啊!我的亲王,请进,”伯爵说。
德·博福尔先生靠着阿多斯的胳膊,进了屋子,拉乌尔跟在后面,他小心恭敬地走在亲王的军官中间,在他们当中有好几个人是他的朋友。
第二三三章 德·博福尔先生
拉乌尔想让亲王单独和阿多斯待在一起,他正要关上门,打算和军官们到隔壁的大厅去。就在这时候,亲王转过身来。
“这就是我多次听见王太弟先生夸奖的那个年轻人吗?”德·博福尔先生问。
“是的,就是他,大人。”
“这是一个军人生他在这儿没有什么不方便,伯爵,让他留下来。”
“待在这儿吧,拉乌尔,既然大人允许,”阿多斯说。
“他确实长得高大英俊!”公爵说,“如果我向您要他的话,您肯给我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大人,”阿多斯说。
“是的,我来这儿是向您告别的。”
“告别,大人?”
“是的,这是真的。您没有想过我将来会变成什么人吧?”
“可是,大人,您一直是一位英勇的亲王和一位卓越的贵族。”
“我将成为一个非洲亲王,一个贝都因①贵族。国王派我到阿拉伯人那儿去征服他们。”
“您说的是什么呀,大人?”
“这很奇怪,对不对?我,从根本上说就是巴黎人,我,曾经统治过巴黎城郊区,别人把我叫做‘中央菜市场之王’,我要从莫贝尔广场到吉杰利②的清真寺尖塔。我从投石党人变成了冒险家。”
“啊!大人,如果您不亲口对我说……”
“难以相信吧,是不是?不过,相信我,我们告别吧。我这样做可以重新受到宠爱了。”
“受到宠爱?”
“是的。您笑了?啊!亲爱的伯爵,您知道我为什么接受?您猜得出吗?”
“因为殿下爱光荣胜过一切。”
“啊!不,您看,去向那些野变人放火枪,这是不光荣的事。光荣,我认为在这方面是没有什么光荣的,非常可能我还会碰到别的事情……但是,我以前就希望,现在依旧希望,我亲爱的伯爵,您明白吗,我在经过五十年来许多五光十色的、古怪的遭遇以后,我的生活能够有这样最后一段经历。因为,您也会承认,生来是国王的子孙,和一些国王打过仗,可以列入当代最有权力的人之中,很好地保持了自己的身份,带有亨利四世的遗风,是法国的海军大元帅,竟到那些士耳其人、撒拉逊人③和摩尔人④中间去在吉杰利送掉自己的性命,这是相当奇怪的事。”
“大人,您很奇怪,一直谈这个问题,”阿多斯不安地说,“您怎么能想到一个如此辉煌的命运会在那个微不足道的熄烛罩下面消失掉呢?”
“正直而纯朴的人,您认为如果我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到非洲去,我就不会设法从那儿回来,又不受人嘲笑吗?我不会叫别人提到我吗?当今天有大亲王先生、德蒂雷纳先生和其他一些人在世的时候,为了使别人谈到我,法国的海军元帅,亨利四世的孙子,巴黎的国王,我除掉给人杀死以外,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见鬼!我对您说,别人会谈到我的;我将会不顾大家反对给杀死。如果不在那儿,就在别的地方。”
①贝都因人:生活在北非和亚洲西部。
②吉杰利:在阿尔及利亚。
③撒拉逊人:是中世纪欧洲人对阿拉伯人咸西班牙等地的穆斯林的称呼。
④岸尔人:生活在北非
“瞧呀,大人,”阿多斯回答说,“这太夸张了,您一向表现得那样无畏。”
“哟!亲爱的朋友,这样的无畏就是要去面对坏血病,痢疾,蝗虫,毒箭,就象我的祖先圣路易那样。您知道不知道那些家伙还在用毒箭射人?此外,我想您很久以来一直是了解我的,您知道,我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我就要好好地去做。”
“大人,您曾经想逃出凡森监狱①。”
“啊!在那件事中您帮了我的忙,我的主人,对啦,我转过来又转过去,却没有看见我的老朋友格力磨先生。他好吗?”
“格力磨先生始终是殿下的最恭顺的仆人,”阿多斯微笑着说。
“我这儿有一百个皮斯托尔给他,我当做遗赠带来的。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了,伯爵。”
“啊!大人!大人!”
“您要明白,如果别人看到在我的遗嘱里提到格力磨……”
公爵笑了起来,接着,他向拉乌尔说话。拉乌尔从这场谈话一开始就陷入了沉思。
“年轻人,”他说,“我知道这儿有某一种武弗雷⑧酒,我相信……”
①指《二十年后》一书中博福尔公爵的越狱事件。
②武弗雷:法国城市名,盛产白葡萄酒。
拉乌尔连忙出去吩咐拿酒给公爵喝。这时候,德·博福尔先生握住阿多斯的手。
“您对于他有什么打算?”他问。
“到目前,什么打算也投有大人。”
“啊!是的,我知道,自从国王迷恋上拉瓦利埃尔以来。”
“是的,大人。”
“那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相信我认识这个小拉瓦利埃尔。她并不漂亮,我觉得……”
“不漂亮,大人,”阿多斯说。
“您知道不知道她使我想起谁来啦?”
“她使殿下想起某一个人?”
“她使我想起一个相当可爱的年轻姑娘,她的母亲住在巴黎中央菜市场。”
“啊!啊!”阿多斯微笑着说。
“多么美好的时光!”德·博福尔先生又说了一句。“对,拉瓦利埃尔使我想起了这个姑娘。”
“她有一个儿子吧,对不对?”
“我想是有的,”公爵回答说,他显出毫不在乎的天真的神气,对记不起这件事还很得意,那种语气和声调简直无法表达出来。
“不过,这个可怜的拉乌尔真是您的儿子吗,嗯?……”
“是的,是我的儿子,大人。”
“就是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的请求被国王驳回了,他感到不满意?”
“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大人,他克制住了自己。”
“您就让这个小伙子虚度光阴、无所事事下去吗?这是不对的.来,把他交给我。”
“大人,我要把他留在身边。在世界上我除了他没有别人了,只要他愿意留下来……”
“好,好,”公爵回答道,“不过,我立刻就会替您把事情安排妥当的。我向您保证,他是可以培养成为法兰西元帅的好料子,我不止一次见过和他相同料子的人成了元帅。”
“这很可能,大人,可是法兰西元帅,这要由国王任命,拉乌尔绝不会接受国王的任何东西。”
拉乌尔回来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格力磨跟在他的后面,一双依旧很稳的手端着一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只酒杯和一瓶公爵先生最爱喝的酒。
公爵看到他熟识的被保护人,发出一声快活的叫声。
“格力磨!晚上好,格力磨,”他说,“您好吗?”
仆人深深地鞠躬,和高贵的对方一样高兴。
“两位朋友!”公爵有力地摇着诚实的格力磨的肩膀,说道。
格力磨更加高兴更加恭敬地又鞠了一个躬。
“我看到了什么啦,伯爵?只有一只杯子!”
“除非殿下邀请我,否则我不能和殿下喝酒,”阿多斯带着高贵而又谦恭的态度说。
“见鬼!您叫人只拿一只杯子来是有道理的,我们两个人象两个战友一样用一只杯子喝吧。伯爵,您先请。”
“请赏给我最大的荣幸,”阿多斯说,同时轻轻地推开杯子。
“您是一个可爱的朋友,”德·博福尔公爵说。他喝了以后,把金平底杯递给他的伙伴。“可是这还不够,”他继续说,“我依旧口渴,我想对站在那儿的那位英俊的小伙子表示敬意。子爵,我带来了好运气,”他对拉乌尔说,“用我的杯子喝酒的时候,祈求什么事情吧,如果您祈求的事情不能实现,那就让我得瘟疫死掉。”
他把杯子递给拉乌尔,拉乌尔急急忙忙地沾了一下嘴唇,又同样迅速地说:
“我祈求过了,大人。”
他的眼睛发出忧郁的火光,血涌到了两颊;他只是微笑了一下,却吓坏了阿多斯。
“您析求了什么?”公爵坐到安乐椅上,说,同时一只手把酒瓶交给格力磨,另一只手送给他一只钱袋。
“大人,您愿不愿意允许我实现我所祈求的事情?”
“那当然,这是说妥了的。”
“公爵先生,我祈求跟您去吉杰利。”
阿多斯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无法掩饰他的不安。
公爵望着他的朋友,好象要帮助他避开这个出乎意料的打击似的。
“这很困难,我亲爱的子爵,非常困难,”他稍稍放低一点声音说。
“请原谅,大人,我冒失了,”拉乌尔用坚定的声音说,“可是,是您自己要我祈求……”
“祈求离开我,”阿多斯说。
“啊!先生……您能这样认为吗?”
“真该死!”公爵叫起来,“年轻的子爵是对的,他在这儿能做什么呢?他会因悲伤而断送掉自己的一切的。”
拉乌尔脸红了,亲王冲动地继续说:
“战争是一种消遣,从这当中可以得到一切,却只会失去一样东西:生命,当然,那就活该了!”
“那就是说,被人纪念,”拉乌尔激动地说,“那就是说,再好也没有了。”
他看到阿多斯站起来去开窗,就懊悔自己为什么说得这样快。
阿多斯这样做肯定是想掩盖住他内心的激动。拉乌尔向伯爵奔过去。可是,阿多斯已经克制住懊恼的心情,因为他再在灯光下露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很安详镇定了。
“那么,”公爵说“怎么样,他去呢还是不去?如果他去,伯爵,他就是我的副官,我的儿子。”
“大人!”拉乌尔跪了下来叫道。
“大人,”伯爵抓住公爵的手大声说,“拉乌尔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
“啊!不,先生,是您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年轻人打断他的话说。
“见鬼,”亲王说话了,“这不是伯爵也不是子爵的意愿,而是我的意愿。我带他走。在海军里,有远大的前途,我的朋友。”
拉乌尔依旧是忧郁地微笑着,这一次,他的微笑使阿多斯很伤心,阿多斯用严厉的眼光回答他。
拉乌尔全都理解了,他恢复了冷静,留心不再无意中又漏出什么话来。
公爵站了起来,看到时间不早了,就连忙说:
“我很忙,可是,如果有人对我说我和一位朋友说话把我的时间浪费掉了,那我就回答说,我招收了一名优秀的新兵。”
“请原谅,公爵先生,”拉乌尔插进来说,“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国王,因为我要为之服务的不是国王。”
“那好!我的朋友,你将为谁服务呢?你能说‘我属于德·博福尔先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今天,我们都属子国王,不管身分和地位高低。我亲爱的子爵,非常清楚,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