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隔壁的松井女士可能知道了。堀内突然难受起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慌慌张张地穿过走廊,跑到值班室来了。我来的时候,她还从门缝里往外瞧呢。”
第一章 突发事件(7)
“她进堀内的房间了吗?”
“倒是没有进去,但肯定知道有女人在屋里。”
主任从一开始就显得很冷淡,可能就是因为担心这个吧。
“万一,这件事被家属知道了的话……”
“知道了也没办法啊。”
“您的意思是知道了也没关系吗?”
“当然还是不知道的好啊。不过,总不能跟她说‘你不要说出去’吧。”
松井女士大约八十三四岁,是一位身材娇小,满头银发的老姑娘。
即便她知道有女人来了,也未见得会去告诉家属吧。当然她不说出去最好,可是,特意叫她别说出去的话,万一被家属知道了,就被动了。
“不过,堀内先生的亲属挺矫情的。”
“经常来吗?”
“不,很少来。可去年年底来的时候,一个劲儿跟我们叨叨管理费太高啦,不要让老爷子和别人接触太多啦等等……”
根据来栖以往的经验,越是不常来的家属越是喜欢对公寓提这提那,没有满意的时候。
“咱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那就不告诉他们了?”
来栖点点头。主任叹了口气,说:
“其实,我一开始就反对的。”
“我知道。”
来栖不客气地说道。不管主任怎么说,也是堀内先生本人自愿的。
“不卑不亢的,就行了。”
主任默默地鞠了个躬,出去了。
剩下来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
接到堀内先生死讯后,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来栖想起麻子还在等他,便给她打电话。
“情况怎么样啊?”麻子好像还没睡,马上接了电话,问道。
“人已经不行了。”
“已经死了吗?”
“家属马上就到,见过他们后我就回去。”
“我没事。”
来栖停顿了一下,把堀内先生死亡时是和按摩女在一起的事告诉了她。
“那么,跟这个有关系……”
“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
来栖以为麻子会特别吃惊,没想到她非常沉稳地说道:
“还真有这种事啊。”
“主任他们说,这是由于我允许按摩女出入造成的。”
“不是他本人要求的吗?”
“当然了。”
“那就没办法了。”
可能因麻子是《 身心 》健康杂志的编辑之故,对此类事情见怪不怪吧。也可能是站在来栖的立场上来考虑的吧。
“唉,寿命到了,只能这么想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报告堀内先生的家属到了,于是,来栖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挂断了电话。
来栖又去了701房间,看见床边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位差不多年龄的女人,他们正俯身看着已死去的堀内先生。
看样子二人是堀内先生的儿子和儿媳。可能是匆忙赶来的吧,儿子很随便地穿着开襟衬衫,外面套了件夹克,妻子穿着驼色毛衣和西裤,脸上几乎没有化妆。
“这次事出突然……”
来栖低头致意,儿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父亲怎么会……”
“好像是睡觉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难受,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估计是急性心脏麻痹。”
儿子又一次回头去看父亲的脸。
“可是,没听说他的心脏有这么严重的问题啊。”
“的确,我这里的病例上也只有血压偏高和糖尿病的苗头,其他都正常,心电图也几乎没什么异常。”
“那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会的。最近,即便是年轻人也常有发生,更何况是上岁数的老年人……”
儿子好像还是不能理解似的,倒是他的妻子很镇定地给死者的脸盖上了白布。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挺好的,在食堂里跟大家有说有笑地一起吃饭呢。”
第一章 突发事件(8)
小野主任接着说了起来,来栖告诉他们明天再办各种手续后,再次向死者致以注目礼,然后离开了房间。
来栖从701室出来后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洗了洗手,然后脱掉白大褂,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前厅左边的老年公寓专用出入口来到大厦外面,望见一轮朦胧的月亮挂在当空。
这是个笼罩着樱花凋谢后的潮气的春夜。
来栖打开停在大厦前的轿车门,想起Lika刚刚从这里走出去。
四周寂静无声,一点没有在银座的感觉。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唯独Et Aiors的红色霓虹灯闪烁着光辉。
来栖抬头瞧了霓虹灯一眼,便钻进车里,开车穿过昏暗狭窄的街道,朝隅田川方向驶去。
一个人死去了,可是这条河及其周边的风景依然如故。温暖的感觉、月亮的阴翳、夜晚的潮气等等和刚才没有两样。
这么想着想着,来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父亲的面容。
父亲要是还活着的话,也和堀内先生一样,正好八十三岁了。
说起来,父亲头顶上那一小片硕果仅存的白发也和堀内先生很相像,就连遇到挠头的事情时不好意思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而且,父亲去世的时候也和今天晚上一样,是樱花谢落后不久,稍觉慵懒的夜晚。
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
来栖家以前是在银座开料亭的,就是那种高级饭馆。
在关西菜馆云集的东京,他家却另辟蹊径,开了一家关东菜馆。所以,尽管铺面位于银座边上,但风味独特,加上大小还有个庭院,回头客一直都很多。
可是,自从母亲得了病,确诊患了肝癌后,就不能再作为老板娘招呼客人了。从那以后,父亲一下子泄了气。
开料亭原本是缺不了老板娘的,所以必须有女性继承人才行,可是,来栖的妹妹范子早早就嫁给了一个在公司就职的男人,跟他一起去了纽约,根本不打算继承家业。
而独生子来栖当了医生,和妻子生了一个孩子后就离了婚,所以,也没有儿媳妇继承婆婆当老板娘。
结果,只能靠母亲一个人了,母亲一病倒,就难以维持下去了,加上料亭所在的东银座一带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繁荣,远比不上西银座热闹。
总之,时光的流逝毕竟非人力所及,江户出身的父亲感悟到这一点后,便断然放弃了这个店。母亲一死,父亲就关闭了料亭,在和店铺相邻的住宅里,带着一个女佣,开始了独居生活。
从那以后,来栖一直以为父亲生活得悠闲自在,谁知母亲死后第二年,父亲打电话来,叫他一起出去吃饭。
父亲很少请他吃饭,于是,他就应约去了父亲指定的筑地一家寿司店,却见父亲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女人大约四十五岁以上,和当时的父亲相差二十多岁的样子,打扮得很漂亮,性格也很开朗。
三个人一起吃过饭后的第二天,他给家里打电话时,父亲罕见的吞吞吐吐地问道:
“你觉得,她,怎么样?”
突然这么一问,来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父亲又问道:
“要是和她结婚的话,合适不合适……”
“是您和她吗?”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所以,来栖虽然明白父亲想和那个女人结婚,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可是,父亲似乎还在等着他回答,于是,他也不假思索,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这样,不太合适吧。”
现在回想起来,来栖很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痛快地表示赞成呢?
的确,父亲的提议有些唐突,加上母亲才去世两年,使得来栖有些想法。但是,冷静下来一想,母亲的周年已经过了,从那以后,他经常看到父亲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的情景。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突发事件(9)
虽说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考虑再婚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现在看来,那次父亲请自己吃饭时,特意带着那个女人来,肯定是为了得到来栖的认可。可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当即对父亲说“爸,可以啊”呢?
“这样不太合适吧。”是自己当时的真实想法,但这么说,并不等于坚决反对父亲再婚呀。
当时,自己只是觉得七十多岁的父亲和相差二十多岁的女性结合不太合适而已,没想到,自己这句话对父亲打击很大。
其实,即使父亲不顾儿子反对,和那个女人结了婚,来栖也不打算固执己见的。可是,生性耿直、爱面子的父亲,从此再也没有跟他提起过这档子事。
来栖也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了,可父亲从那以后,很快衰老下去,一年后因心肌梗塞突然辞世了。
当时,来栖正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公立医院工作,偏巧去札幌参加一个学会期间父亲去世,结果,都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自己终于当上了医生,却没能守候在病危的父亲身边,来栖感到十分内疚。当他听女佣说,父亲很喜欢那个女人,真心想要和她结婚这件事后,更为自己曾经反对过他们而追悔莫及。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现在说什么,死去的父亲也不可能知道了。
那么,自己的歉疚能不能以某种形式予以补偿呢?
此时,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就是利用料亭那块地皮,为老年人盖一座公寓,而且是一个与年龄无关的、自由而舒适的老年公寓。
可以说,是父亲的死和对父亲的歉疚造就了Et Aiors。
其实,来栖做梦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创办一所老年公寓,并由自己去管理它。当然,可以说这是出于对老爷子的歉疚,但仔细想想,说是父亲让他这么做的,也未尝不可。
对于一介医生来说,开办这样的老年公寓,简直是天方夜谭,然而幸运的是,那块父亲遗留下来的土地还原封不动的留在银座。
虽然因涉及缴纳遗产税,土地已经卖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地皮足够盖一座高楼。
若是在泡沫经济鼎盛时期,买主会立刻蜂拥而至的,可正赶上泡沫经济破灭之际,没有什么买主,来栖自己也没有特别的打算。
考虑到是父母遗留下来的地皮,他一直舍不得卖掉。偶尔有一天,他突发奇想起来,能不能将父亲留下来的土地用于让父亲高兴的事情呢?
这就是他创办Et Aiors的初衷。
说起来容易,但把它建成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对来栖来说,首先盖楼就是生平第一次,而对于养老院的经营他也是一无所知。
于是,来栖涉猎了很多关于法律和建筑以及福利方面的书籍,还请教了别人,一切都是边学边干的,以至于一度他真想放弃不干了。
来栖最终能够战胜这些困难,建成这座老年公寓,全是托了父亲的福,此外,园山麻子也出了不少力。
当基本构思成形后,即将开始动工时,来栖偶然看到一本健康杂志《 身心 》上刊载的老年护理特集,觉得很有意思。他想详细了解一下有关情况,就给编辑部拨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正是麻子。
那是在六年前,麻子才二十六岁,但作为编辑人员,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后来,两人见了几次面,探讨有关老人院的实际运作以及存在的问题,渐渐的来栖意识到自己对麻子开始抱有好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