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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甘是外地来村里当工作组的,与还有两个工作组成员都住在农会里。农会办公的房子,是田家村的公堂屋。赵荣春、徐凤和金来,都是东圩村人。因此,赵荣春说“我们都回去吧”,其实,只是他们三人同路往回走。到了大路上,赵荣春甩开大步往前跨;两位女流之辈赶不上,索性退了下来。她俩一路走,一路窃窃而语着。一路上,徐凤指手划脚,而金来却一言不发地慢慢的移动着脚步。
徐凤这一路上与金来谈些什么?原来,她看到赵荣春老大不小了,还没有对象;家庭还有两个挨肩的兄弟,而且还贫穷得很。眼前的金来又是个孤苦无依的单身女人。于是,她这几天竟动起了要促成他们婚姻的念头来。这一路上,徐凤正在做金来的思想工作呢。
当然,徐凤的心思赵荣春是不知道的,他一个人上前走了。来到家里,他父亲赵老大正在屋边大树下饲喂分回来的耕牛。荣春见了,说:“阿爸,时间还早,这牛怎么没牵出去放牧,在家里饲喂起来了?”赵老大说:“你娘今天忽然发起高烧来,我不得离开她,只好割点青草来喂了。”本来荣春还要去乡政府参加晚上的会议,听了这话,马上来到母亲的卧室。在这低矮昏暗的卧室里,荣春只能隐约看见床上一顶挂着被烟熏黄了的蚊帐。拉开蚊帐,黑糊糊地看不见他母亲睡在哪里。他对着床上喊道:“阿妈,你怎么啦?”潘氏五丫头咳嗽了两声,低声说道:“啊,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头又昏又痛,胸口还闷得很。你阿爸给我出了水站①,说是你奶奶望着我。你阿爸给她烧了纸钱,或许就会好了。”话没说完,就“吭吭吭”地又咳嗽起来。荣春伸手摸了摸她的前额,烧得烫人。荣春说:“娘,您烧得厉害,我去叫郎中来给你弄点药吃啊。”潘氏说:“不要紧,你不要瞎着急。我自己的事,我晓得,明天,就会好了的。你忙你的去吧。”荣春给她倒了半碗开水,给她掖好被子和蚊帐,退了出来。想了想,今天晚上的会议我就不参加了;母亲病得不轻,我晚上就在家里歇着,观察一下吧。于是,对他父亲说:“阿妈身体不好,我晚上在家里歇了。现在,没什么事,我去割点牛草来吧。”赵老大说:“也好。那我就给你娘熬碗生姜水喝去。”说过,他父子俩各做各的事去了。
①出水站,一种祈祷作为。某人突然生病发烧,其他人代为出水站。具体做法是:出水站的人打一碗清水,用三根筷子沾上水,在病人额头上挡一下,再在筷子上哈三口气,而后出水站的人把三根筷子抓在手里,在装着清水的碗里掇着筷子,每掇一下,嘴里默念一个已经死去的亲人。当念到某个死人的名字时,筷子正好自动站了起来,则是这个死人在望着生病的人,于是,为这死人烧点纸钱。据说病人能因此好起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九、赵潘氏生病,全家吃焦饭;徐凤子怜情,两头做媒人
太阳落山的时候,赵荣春割了两大夹篮①野茭白草回来。他的两个弟弟:赵荣夏,赵荣秋也在田里回来了。
晚上,潘氏五丫头没有起床,荣春又进卧室去看了一下,发烧似乎比傍晚好了一点。可是,叫她吃饭,她还说不想吃。于是,父子四人围着桌子吃起晚饭来。这顿晚饭是赵老大做的,他从来没有做过炊事的活儿,不仅没有一根新鲜蔬菜,饭也烧得半生不熟,还被烟熏得姜黄,一股浓烈的烟焦味,令他们父子四人都有一种难以下咽的感受。此时他们都有一样的想法:要是潘氏一时好不起来,不仅这半生不熟的焦饭要一直吃下去,就连洗衣服、择蔬菜都是问题。哎,我们这样的家庭,要是没有个会做家务活的女人,这生活将怎么过啊?吃着这难以下咽的饭时,老二荣夏对荣春说:“哥哥,看你在外面跑来跑去,本事象是不小的样子,跑到现在,没跑回来一分钱不说,你也到底为我找个嫂子回来,也算是替了娘的轻啊,我们家里的日子也会好过点。”荣春说:“娘才睡倒,你就怕吃生饭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真有本事,你先找个回来呗。”
兄弟俩正互相抬讧,徐凤一脚跨进门来。昏暗的油灯下,徐凤见赵荣春正在吃饭,说道:“荣春,你没到乡政府去?”荣春说:“晚上是有个会,我本来应当去的;可是,我娘身体不好,我回来的时候,还烧得烫人,就没有去了。”徐凤说:“不去也好,就着你在家里,也和你讲一讲,还省些事。”又问:“大妈现在好些了吗?”荣春说:“刚才好象退了一点烧。你要和我讲什么事呢?”徐风端起桌上的菜油灯说:“你们摸黑吃一下饭,我先看看大妈再说。”她来到潘氏卧室,将灯盏放在床前的木箱盖上,掀开蚊帐,见潘氏一张弓似的,头朝里侧睡着。她轻声喊了一声,潘氏翻了个身,面对着徐凤说:“哎,凤子,都这么时候了,你还来了?你吃过饭了吧?”徐凤说:“我吃过了。大妈,你现在好些了吗?”说着,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还是热得很。潘氏说:“头昏昏的,好象比白天好一点了。不要紧呢,你放心啊。”
徐凤见潘氏还清醒,说道:“我是来与你和大伯说一件事的。我想把金来介绍给你家荣春。你俩老说好不好呀?”潘氏听了,顿时来了精神,说:“啊!这可烦你的神了!金来那么好的人胚子,肯嫁我们家吗?”徐凤说:“今天下午,我已经和金来说过了,她虽然没有满口答应,却也还没有推辞。看来,只要你家同意,特别是荣春同意了,事情就有把握。你们老人家说,这事怎么样呢?”潘氏说:“难为你了,我荣春都二十六岁了。为他的亲事,我和你大伯没有少烦神,可是,家里太穷,没办法呀!金来不嫌弃我们吗?”“大妈,只要你们能同意,金来那里,我去和她讲,她在村上头十年了,哪能不知道你家的底子。我看金来也不会嫌弃。”她俩在说着话,外面四个人都钻了进来。里面挤不了,赵老大就站在房门外面听着。
徐凤见他们都在听,索性坐到床沿上,面对着这父子四人说:“这件事大妈没有意见,大伯也没有意见的话,就看荣春的了。只要荣春能同意,金来那里我去说。刚才荣春问我找他什么事?什么事呢,就是来问你这一句话呢。”没等荣春开口,荣夏先说话了:“同意,同意。徐大姐,你只要讲好了,我代表阿爸、阿妈和哥哥感谢你!”荣春说:“你晓得什么东西?只一门经的同意同意,你晓得金来是什么人?他是杨瑞英的姨侄女儿!我们能和他开亲吗?你这个凤子,也真是乱弹琴!”
赵老大听了,不理荣春,却对徐凤说:“你说金来,倒是个好姑娘。要说是大师母的姨侄女儿,我只是听这么说,从来没有看见金来家里来过什么人认过亲戚,根本不象亲戚的样子。到底他们是什么关系,还要问问金来自己。”徐凤说:“大伯,今天下午我已经问过金来了。金来的父亲姓金,她是九月初二酉时生的,在家里叫小菊。到这里来了以后,杨瑞英叫她金来;意思是金子来了,好发财了。金来的娘和杨瑞英虽然都姓杨,可是,不是一个杨。杨瑞英的杨是杨树的杨,而金来娘的姓,是山羊的羊。这个山羊的‘羊’姓,在我们这里,恐怕还没有,我还没听说过。杨瑞英就故意把它当作杨树的杨,混为一个‘杨’字,其实是想收买金来的心。杨瑞英与金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姨娘、侄女的。”
赵老大听了说:“难怪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见过金来家来过人;原来,杨瑞英和金来的娘根本不是一个姓,而且还是八杆子都打不到的,根本亲不起来。可是,她们却说是姨娘、侄女的,也真会攀比啊。”徐凤说:“什么攀比,金来给杨瑞英做使女,是为了活命;杨瑞英为了笼络金来的心,要她贴心贴意地服侍自己,就假情假意地说她是自己的姨侄女儿。这是杨瑞英在欺骗金来的感情,生怕金来服侍她不能尽心呢。”
赵荣春听了反问她说:“这些情况都是金来对你说的吗?这么说来,金来是没有真心认杨瑞英做姨娘的啰?那她怎么还不回她的娘家去呢?”
徐凤说:“我说的金来的情况,当然是金来亲口说的,不然我哪里能知道。她在杨瑞英这里,只是为了活命,哪里会真心认她做姨娘?金来说,她命苦得很,四岁就死了父亲,八岁又死了母亲。是他大伯收养了她。十二岁那年,大伯家遭了火灾。他大伯为了救火,烧得一身伤,身上先起了水泡,几天后脱了一大半的皮,无钱医治,天天用黑狗油涂抹,后来遍身发黑,还生了蛆,肉烂得闻臭,两个多月后,火毒归心,也死去了。他大伯唯一的儿子那年十七岁,带着金来,跟着他村上那位在大先生家打长工的老季,来到大先生家,求大先生收留了他们。如今十年了。大伯,你可能还能记得:当年在大先生家打工的那个叫小金子的二帮作,就是金来的堂哥、她大伯的儿子。她堂哥在这里只做了一年,就回宁国去了。后来,老季说,小金子回去后得伤寒又死掉了。这样一来,金来家里没有了亲人,也就没有家了。她只好在杨瑞英这里住着。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为了活命,加上杨瑞英想收买她的心,她只好向杨瑞英卖点乖巧,表面上认她做姨娘,内心里苦处没有地方说,只能自己闷着。这样的人,你们说可怜不可怜啊?”
赵老大一家听着徐凤的述说,象是在听离奇的故事。故事讲完了,他们才叹息起来:哎!金来原来比我们更苦:我们虽然是穷,好歹还有完整的家;金来连家也没有,难怪她一天到晚那么沉默无言。赵老大说:“哎,我只晓得金来家里大约没什么人,却不晓得她竟是个孤儿。这孩子真可怜啊!”
赵荣春说:“这么说来,金来苦是够苦的了,可是,这么多年以来,跟着杨瑞英,虽然不是亲姨娘,可也产生了感情。只怕我们这样的穷汉子,她看不上眼呢。我看,徐主任,我们还是省了这条心吧。”徐凤说:“荣春哪,话不能象你这么说。人家金来跟着杨瑞英,纯碎是为了活命,那里还谈得上感情!要论看得上看不上的话,你现在是乡政府的民兵大队长,金来还就怕你这位民兵大队长,看不上她这个小使女呢。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只要你赵荣春对金来没有意见,金来那边的工作由我去做。我要是做好了,你可不许反复。好不好?”
赵老大说:“凤子,这件事费你心了。荣春要有什么意见我来对他说。实在的,老大不小的了,应该要配亲了,他配了亲,我和他娘也能少烦一条心。我们一家完全同意。金来那边,你给我多讲几句好话,尽量要把事情办好。我这里就算是拜托你了。”潘氏说:“凤子呀,难为你给我烦神。我应该要烧点给你吃的,才象样子。可是,这么晚了,我又不能起来,他们这些人”她指着自己家里人说:“从来没烧过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