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异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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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异乡者-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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埽兰业钠蒎幸T诮S爸谢槊欤业�*意识在铁蹄下碾为齑粉,法家的权威律令在沙舞中失了效能!”
  我:“一切思考、理想和信仰都被取消了,只剩下一个激情荡漾的力的身体。”
  森:“甚至身体也被置之度外,只剩下一种你死我活的纯粹意念。”
  我:“这么看来,这强劲恣肆的S形龙身,显示的是人类固有的史前的动物性和狰狞状?”
  森:“是啊。战争总是以倒退的方式推动人类社会向前发展!”
  我:“那么最后的胜利者是怎么样的?”
  森:“不是秦国统一六国吗?秦国先是占据富庶的巴蜀养精蓄锐,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又焚书坑儒。被他焚坑的不仅是儒学,还有其他诸子学说。他以最后的胜利者向世人宣告:我凭靠的是野性的实力,让那些虚无缥缈的思想学说都见鬼去吧!”
  我:“是不是由此可以逆推,战国人并不是为了某种崇高的信仰而战?”
  森:“正是这样。即使他们心中有隐约的理想,这理想也得随着战争一起历练着惨烈、残酷、血腥、死亡,然后在某个喘息的间歇才能看见它依稀的光芒。”
  我:“战争粉碎了一切人生理想。战争中的生命既是狂妄的,也是虚妄的。人等同于物,一滴血就是一滴血,一条命只是一条命,牺牲者除了使军队的兵力少了一个数字外,生命没有任何形而上的意义。”
  森:“也难怪在那个英雄辈出的悲壮年代,历史除了给我们留下荆轲等狭义英雄外,却没有留下一大批英烈的名字。只因他们参与的并不是圣战,纯粹为了吞并、掠夺、争霸而战。”
  我:“真正为崇高信仰而捐躯者,恐怕只有屈原这个孱弱的纯情诗人。”
  森:“呵呵,可以这么说。但也还是有人为崇高信仰而活,尽管他们声名卑微。”
  我:“谁?”
  森:“制作这玉佩的工匠啊。”
  我:“哦,是啊。在那样生灵涂炭的乱世里,竟还有这样的工匠,避开世俗的纷争,独辟幽静的一隅,倾心打磨,精心雕刻,用优良的玉石制作出如此精美的S龙玉佩。”
  森:“那是战火纷飞之外的遗落一角,宁静,专注。他的心灵,因此在短暂的心血倾注中拓展开一片旷世的时空。精心制作的瞬间,他处在短暂与永恒的边界,整个时代的血雨腥风在他渺小的心灵空间投射成S龙形的视像,他把这种视像呕心沥血雕刻在一块万世不烂的玉石上。”
  我:“嗯。他把战国年代的生命形态通过玉石这个物质载体留传给了后世。”
  森:“看看我们现在这个太平盛世,社会安定,生活中的一切井然有序。发生意外有补救措施,没有意外则可预知未来。于是人们耽于体制的安全、声色的刺激、养生的细节和死亡的追问。”

文物使抽象的历史可以具体触摸(5)
我:“所以用我们现在的目光看春秋战国,那种无暇回味、无暇思索、无暇沉潜的动态生命,就成了一种瞬间激昂的英雄之美。”
  森:“S龙玉佩就是这种动态生命力的深致凝固,又在静寂中潜流着生命的内在气韵。它作为自然界中无机的玉石,被赋予战国先民的工艺才思,具有了灵魂。”
  我:“一种死亡般凝固的灵魂,一种生命般有生息的灵魂,使它既不会像尸体一样腐烂,又不会像生命一样凋萎,世世代代,流传永远。”
  森:“而它身上的土沁和斑纹,使漫长而抽象的历史变得可以具体触摸……”
  那尊三彩女舞俑是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帘的,她胖得使人触目惊心。*的脸庞、*的脖子、*的胸脯、*的腰围、*的身躯,*到夸张,*到丧失了比例。但她却是生机勃勃的,倾斜的舞姿,飘逸的裙袂,优雅的舞步,举目引手间,风情一派。看着,看着,她仿佛真的舞动起来,陈旧的三彩釉恍惚间鲜亮起来,衣香鬓影的*中呼之欲出两个字:唐朝!
  森:“真不可想像唐朝怎么会以胖为美。”
  我:“确切地说,这不叫胖,叫壮。胖是虚弱的,壮才是真正的健康。那是一个距今一千多年的昌盛王朝,大度宽容,浪漫不羁,自由创造,它竟可以同时容纳儒家风范的杜甫、道家风范的李白、佛教风范的王维这三个迥异的诗人。这胖是一种大气。”
  森:“据说唐朝的学术思想也非常发达。”
  我:“是的。规矩的儒家经学在这个王朝变得可以自由引申,潇洒不羁的道教在这个王朝受到正统般的尊崇,外来佛教严谨而繁复的梵典,竟在这个王朝经过本土化的融合而变成个性化的禅,自由而简练。”
  森:“想来也是,意识形态这样开放,世俗风情就更是绚丽多姿了。”
  我:“特别在‘安史之乱’以前,那简直是一片艳阳高照的盛世,连夜晚的月光都是明媚耀眼的,一切生灵都不想入睡,都在尽情舒展自己最美丽最繁茂的风姿……”
  森:“呵呵,好像你看见了似的。”
  我:“玩古董、读历史,就要有这种透视的功夫。唐三彩女舞俑是透视大唐王朝的媒介,只有从她身上窥见当年宫廷绚丽的歌舞升平、长安街斑斓的民俗风情、塞外壮士扬起的烟尘、丝路上漫步的贸易驼队,以及西域胡人奔驰原野的飒爽英姿,才能看见她真正的精神实质。”
  森:“说起西域胡人我想起一个问题。唐朝绚烂的艺术并不是真正中国式的,而是受‘胡化’的结果。宋朝淡泊空灵的艺术才是地道的中国式的。”
  我:“是的。唐王室发端于西北。西北能歌善舞的剽悍胡族,以草原的辽阔和沙漠的热情深深影响了唐朝血液的涌漾。辽阔变成大气,热情变成生机,能歌善舞变成喜气洋洋的艺术激情。”
  森:“嗯。过度的开放往往导致混乱,过度的恣肆往往导致糜烂,过度的豪迈往往导致虚空。但是,只有像唐朝这样有着足够底气和足够自信的王朝,才能在开放中变得更加繁荣,在恣肆中变得更加生动,在豪迈中变得更加大度。”
  我:“无论个体生命还是庞大王朝,其巅峰时刻都是激情荡漾的,都是消融了等级秩序的浑然浩荡的艺术状态,其舞台必定是个有容乃大的宽泛载体。”
  森:“其实唐朝已经出现更为珍贵的青瓷和白瓷,但为什么低温烧造的唐三彩垂名后世更响亮?”

文物使抽象的历史可以具体触摸(6)
我:“可以这样设想,因为唐三彩更平民,更世俗,也就更接近唐朝的时代精神。”
  森:“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三彩也并不只有黄、褐、绿三种色彩,后来还产生了蓝、黑、紫等。‘三’,从时代背景来分析可以当做一个虚词,表示多种色彩。这正好说明唐朝容纳外来斑斓世俗的宽宏大量。”
  我:“以*为美,这是难以做到的。即使到了物质富裕的现代社会,减肥仍是一个长盛不衰的产业,人体的凹凸曲线被视做生命健康和高贵的表征。”
  森:“但现代社会这样的健康一定害怕营养过剩带来的病疾,这样的高贵一定担忧放任吸收带来的遗症。”
  我:“是啊。在现代社会,实力的强大往往通过特意的隐蔽来自我保护,身份的高贵往往通过灰黑的服饰来晦涩体现。那是竞争机制导致的心理扭曲。”
  森:“是什么样的王朝无视人体凹凸曲线之美这个普遍的标准?那一定是一个健康得可以兼收异域文化营养的王朝,一个高贵得可以并蓄他乡文化样式的王朝。那就是唐朝。”
  我:“是啊。它健康得无须担心自己的本土文化遭受异族的同化,又高贵得不必用人为的规矩来体现自己身份的华贵。健康到巅峰,必是激情荡漾;高贵到无上,必是亲和大度——这就是感性的、审美的、陶醉的、消融了规矩和界限的、一统天下的、激情浩荡的盛唐气象!”
  森:“嗯。看这唐三彩女舞俑,虽经一千多年的世事沧桑流传至今,却依然散发着黯淡的盛世辉煌。”
  我:“除了身体*外,据说唐朝妇女的发髻和衣袖也很惊人。发髻可高出脸部一倍,衣袖宽达四尺!想想看,当杨贵妃这样盛装打扮跳起《霓裳羽衣舞》时,连最伟大的帝王意志也会晕眩!”
  森:“哦,这样的女人令人吃不消。”
  我:“哈哈!确实生动!唯一不够生动的是这唐三彩女舞俑的头脸。头脸是不上釉的,釉烧出来后要经过画眉、点唇、画发等工序,这叫‘开脸’。”
  森:“这画眉点唇也像古典水墨画,是一种神像形不像的写意笔法。”
  我:“嗯。看上去像闭着眼睛似的。”
  我们再一次贴着玻璃查看起这尊唐三彩女舞俑。她那隐约闭合的姿容使我们顿悟那个鲜活的大唐王朝真的沉睡了,历史也真的无情地失落了。再看看她身上苍古的剥釉,才确信时间已卷走了一切生命的风姿和王朝的*,于是我们对她凝注的目光也由热烈的遐想变成苍凉的祭奠……
  逛着逛着,终于看到了我和森都喜欢的宋朝五大名窑。
  那只汝瓷天青釉三足洗摆在玻璃柜里的射灯下,显得那样幽静。无论釉色或器型,它都偏于简淡。但当我们看尽古物的千姿百色之后,目光却停留在它身上久久不愿离去。它那淡泊的色彩仿佛抽离了桃红柳绿的世俗欲望,只剩下一个简约的造型,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神意味,仿佛可以充填无穷无尽的远古遐想。我们贴着玻璃柜久久玩味着,仿佛要看出它里面的灵魂。
  我:“好怪啊,宋瓷这样简单灰暗,为什么具有隽永的魅力?”
  森:“这可以从陶瓷工艺史来分析。在宋瓷之前,秦汉的彩陶和大唐的三彩,都是活泼生命力的率直释放。在它之后,精制细绘的釉面青花,又会把人们的审美视线引向绘画,而偏离瓷器本身。只有素洁的宋瓷,才会把观赏者的审美视线紧紧收敛在器物本身。” 。。

文物使抽象的历史可以具体触摸(7)
我:“因为简单灰暗,所以百看不厌?”
  森:“是的。看这款汝瓷的釉色,接近自然的天青色,它的器型除了三足有略微的矫饰外,上面托起的洗盘几乎呈精确的几何形,非常清简,又非常虚渺。”
  我:“中国陶瓷工艺史上的巅峰之作竟是这样的超凡脱俗!”
  森:“其实包括汝瓷在内的宋朝五大名窑,釉色大都清淡得不符合世俗的大红大绿,器型也大都精巧得不适用日常的大手大脚,只因它们的制造理念是表意而不是重质,是观赏而不是实用。”
  我:“是啊。这汝瓷三足洗,它隐隐隐约约的天青釉色,真有烈火烧造之后的冷静彻悟。它四平八稳的大方造型,又有天人合一的自然坦荡。我觉得它简洁得像抽象的哲学,一种形而上的思想理念赋予它空灵超逸的艺术灵魂。”
  森的眼里流露出赞叹:“是什么样的王朝赋予陶瓷这种本来并不崇高的工艺以崇高的精神形式?是什么样的王朝把儒道释三大恢宏的思想一并赋予一堆泥土的烧造过程?那必定是一个政治极其开明、文化极其自由、工艺极其发达的王朝——那就是宋朝!”
  我:“这么说来,除了工艺史上的比照,还有宋朝本身的社会文化原因?”
  森:“那当然,宋朝的社会文化是成就宋瓷艺术的主要原因。宋朝是文人统治的王朝,政治环境相对宽松,社会经济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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