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异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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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异乡者-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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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森送给我一瓶粉红色的法国LANE香水,后来在网上聊天时他问我用了没有。我说只喷了一次,非常清香,不像有些香水那样浓得腻味。他说你喜欢以后再送你。我说不要,这瓶我就不用了,香水搁着看看更有意思。
  森:“怎么呢?”隔着荧屏他感到不解。
  我:“时尚是一些漂浮在空中的绚丽碎片,浅薄而速朽,没有深层含义。但香水却不一样,它是颇有意味的。打开瓶盖轻轻一闻,它悠悠扬出的清新芳香像一首无字的乐曲,可以充填无数具体的歌词。”
  森:“呵呵,那你就经常打开闻闻呗。”
  我:“我倒宁愿它放在那里,不打开闻更有意思。”
  森:“哦?”
  我:“它静静地搁在那儿,像处女一样纯净。它的芳香将逸向哪种女人充满了无数的可能,高贵的女人、优雅的女人、文静的女人、活泼的女人、忧郁的女人、颓废的女人、低俗的女人……”
  森被我的话一激发,顺着说:“一旦附在某种女人身上,它就有了属性,那香气也就变成高贵的、优雅的、文静的、活泼的、忧郁的、颓废的、低俗的。正像自由的思想可以产生优秀的创意,也会产生荒谬的东西,香水散发出来的芳香也一样,它可以依附在文雅的女人身上,也会被涂搽在恶俗的女人身上。”
  我:“但它没飘出来之前,装在瓶子里是抽象的。我情愿静静地供养着它,像供养一种信仰。”
  森:“把香水当做一种信仰来供养?”
  我:“是的。信仰之所以纯洁,是因为它未被具体见证;一旦见证了,实现了,也就不叫信仰。”
  森:“我明白了。香水的纯洁在于它未被启用,它可以指向金钱,指向*,也可以指向优雅,指向教养;但未被启用之前它什么也不是,只是自然界的芳香,纯粹而天然。”
  我:“是啊。世上有好多东西,一旦见证了,实现了,它就会消亡,像香水一样隐遁无迹。所以我不用它。”
  森:“我以前也送过人香水,可从来没有这瓶香水送得那么值,你竟然从它身上引发出这么美妙的思想。”
  我:“我把它搁在电脑边,经常看看它,参悟它。你看,它把花魂糅进一团液体里,盛在一个器皿里,成为自在之物。它的智慧在于它的易变,适应性强,不抵抗,不躁动,盛在什么样的瓶子里就变成什么形状,安详而静寂。”我进一步展开联想。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8)
森接着我的想像:“但它的灵魂又是自由的,一旦出了瓶子,它就会飞扬,并在飞扬中自行消亡。”
  我:“对。香水给了我两个终极启示:自在和自由。这恰恰是人达不到的两种状态。人不可能成为无欲无念的自在之物,即使参禅也只是接近那种状态,而不可能达到真正的自在,若被囚禁则更不安。而人又不愿在获得自由时自行消亡,他还想活得更长,还有所挂恋。”
  森:“你这话使我想起萨特的一句话:‘人的实在在自身存在中是受磨难的,因为它向着一个不断被一个它所是的而又不能是的整体不断纠缠,因为它恰恰不能达到自在,如果它不像自为那样自行消失的话。它从本质上讲是一种痛苦意识,是不可能超越的痛苦状态。’能活时不能平静地活,临死时不愿甘心地死,正是无法达到自在又无法真正自由,使人的内心充满了躁动不安,于是生出嫉妒、憎恨、欲念、渴望,于是这个世界充满纠纷、战争和虚假的和平。”
  我:“香水是有灵魂的,它的灵魂就是它的香味。风过留香,空灵、幽寂,富有禅味……”
  见了许多次面,都是在晚上。有一天森说要看看白天的我是怎么样的,他约我去逛街。我说我还是喜欢晚上,白天见面我的头脑可能会一片空白,一点思想都渗不出来。森说那好吧,还在晚上,可是别再去咖啡馆茶室了,那还是室内,你应该去露天走走。于是我们来到一座公园,坐在石凳上看头顶的星空,四周是影影绰绰的花木,还有隐约的虫鸟啾鸣。
  我:“这儿的夜晚真幽静,好像在古代。”
  森:“夜晚使我们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却更清楚地看见远方的世界——通过想像看见。”
  我:“阳的世界隐去了,阴的世界就会浮现。正如我们闭上眼睛,幻觉世界就会涌现。”
  森:“可惜的是,这样幽静的夜晚在现代都市已很难寻觅了。”
  我:“这儿使我想起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也想起了冰心的《林中雪夜》。那种空灵的意境来自艺术创作时心境的幽静。”
  森:“那种幽静是一种封闭的观照,是超越现实生活之上的。现实生活试图淹没一切平庸,而艺术创作以虚幻的力量抗拒这种淹没。”
  我:“嗯。这种虚幻的力量正来自幽静。朱自清、冰心,在动荡的年代竟能写出那样恬静、纯净的篇章。”
  森:“也许正是动荡造就了他们的幽静。”
  我:“就算现在这样和平的年代,走到我们现在这样的地方,如果心灵仍被繁杂和功利充满着,也感受不到这幽静。”
  森:“早晨的清朗,午后的慵懒,夜晚的幽邃——无论白天或黑夜,无论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会体验到事件背后的这种自然气息。这种体验有时使我做事心不在焉。”
  我:“你是读哲学的,也许这种超越具体事件而对自然节律的本质体验正是一种哲学情怀呢。跟你一样,我也不想经历生活中具体的事件,总想把它们转化为纯粹的感受。”
  我们静下来,仰头看着一轮皓月当空。幽静产生了错觉,好像夜已很深。看了一下手表,才八点多,九点都不到。
  我:“在没有电灯的古代,晚上*点钟快要进入深夜了吧?”
  森:“是的。李白快要对着月亮作‘静夜思’了,苏东坡也要‘把酒问青天’了。”
  我:“呵呵。可现代社会的晚上*点钟,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9)
森:“你肯定喜欢黑夜吧?”
  我:“当然。我经常通宵达旦读书、写作、上网,有时半夜还在网上购物呢。”
  森:“我也喜欢黑夜。白天因光亮而充盈了无数具体的意义;相反,黑夜因黑暗而变得抽象。人在黑夜中变成了形而上的存在,无拘无束,无边无际,浩浩渺渺。”
  我:“人什么时候能真正溶化自己的皮肤,变成广大的存在——在黑夜里。白天我有时关掉电话睡大觉,朋友找不到我,我就借用一句歌词说:‘我的黑夜比白天多,我要这样过……’”
  森:“为了找你,我也吃了不少苦。”
  我:“呵呵。希腊神话中说:‘密涅瓦的猫头鹰到黄昏才飞出来。’你到夜里就能找到我。”
  森:“但是你有没有发现,现代的夜已完全不同于古代的夜?电脑荧屏亮如白昼,手机彩屏比白天更璀璨,电视荧屏更是没日没夜地上演着生死爱恨剧。”
  我:“是的。现代人的夜是白天生活的延续,甚至是白天生活的扩大化,放开手脚,吃喝玩乐。有太多的活动项目让现代人忙不过来,于是他们只好点亮夜晚,透支夜晚。”
  森:“可在古代,夜的黑暗不由分说地淹没了古人的当下生活,跟光天化日下的现实绝然划分。人潜在的哲学和宗教情愫也在夜里浮现,苏东坡在月夜里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哎,多有诗意!”
  我:“古代的夜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我不明白小时候在书中读到的‘漫漫长夜’为什么变得这样短暂?深夜我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东方已泛白。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开始入睡了。”
  森:“这是因为生活改善了,社会发展了,夜失去了深邃,变得肤浅了。它被花花绿绿的灯光所照亮。”
  我:“想想也是,古代的夜被黑暗笼罩,使白天的主流生活隐退,头脑里的潜意识浮现了,山水、花鸟、星月等自然之物从四面八方幽幽涌现。夜的黑暗何等强烈地扩大了古人的内心世界!”
  森:“中国古典诗词中就有许多月(月亮)的意象,却没有多少日(太阳)的意象,这说明月夜是古人非常重要的精神活动时刻。”
  我:“对。古人的夜特别深沉,他们把夜划分为五更,三更半夜是个十分荒寂十分幽邃的时刻。飘忽的红烛不可依凭,夜半的更声倍觉凄凉,于是他们只好抬头望月,由望月而相思,由望月而产生天涯共存的同在感……”
  森:“嗯。古人在黑夜里寻求一种团聚感,月亮是统领人间的君主,一切情感都托付给这悬空的不可企及的发光球体,所有相思都只能化为对它默默无言的期待,仿佛所有人间情感经由月亮的转换就变得神圣起来。”
  我:“可在现代社会,夜被灯红酒绿所浸染,被影视荧屏和卡拉OK所渲染。即使在三更半夜入睡,楼下仍有隐约的汽车声,有街道霓虹和路灯映入你的卧室,有酒店排档的熏烟飘入你的窗户。”
  森:“想来现代人也有自己的月亮,那是头顶的卫星。黑夜来临,一切潜在的生命欲望都空前活跃起来。手机此起彼伏,短信你来我往。一切远距离的信息经由卫星的转换瞬间抵达远方友人,所有人间情感因为片刻接收而变成囫囵吞枣的快餐——只因那头顶的卫星不同于月亮,它是人造的!”
  我:“古代的夜被思想所充盈,现代的夜被欲望所倾倒。古人的夜虽然也是用来睡眠的,但有着清醒的终极意义;现代人的夜却比白天更浑浑噩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10)
森:“是的。古人从白天的庸常进入夜晚的超常,从白天的问鼎仕途、折腰事权贵到夜晚的把酒问天、拷问命运、追寻来世,完成一个从世俗到脱俗、从物质到精神、从有限到无限的完整轮回。那才是真正的夜!”
  我:“现代人已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夜,说是夜生活丰富,其实是麻木的沉沦,没来得及醒悟就要进入第二天的忙碌。他们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一个心灵修复和回归的过程。”
  森:“心灵是隐潜的,它本能地倾向黑暗。心灵的丰富性可能在各种夜灯的照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森的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我转过来看着他幽暗的脸:“是的。自然界的花朵向着阳光开放,但心灵的花朵向着黑夜开放。”
  我们沉寂下来。朦胧的月夜中,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静得令人窒息。然后,我们紧紧拥抱了。这是孤独的思想者找到知音的形而上的拥抱。在深情的缠绵中我们都感到彼此的喘息和心跳。
  半年后,我和森结为伴侣。我对新家充满了无限期望,把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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