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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已升上了山头。你望着母亲的脸,发觉岁月已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皱纹,又在她鬓边镶上了银发。你悄悄地别过头去,无声的泪珠轻轻地掉落在地上——你听不到眼泪砸碎的声音。你说你要到村庄四处走一走,你母亲说好啊是该走一走。于是你便跟着那群男孩子们一起走,他们在前面雀跃欢呼,你便笑着在后面紧跟着他们走。——看来你像一个怕迷路的小孩。
男孩子们往田野那边跑去,于是你也童心未泯地手舞足蹈地赤脚奔跑在田野上,手里提着一双不合时宜的黑皮鞋。你的脚踩着一桩桩的稻草茬,怪疼的。于是你感慨长期穿鞋让你的脚皮也变嫩了,因此你不得不穿上那双油光抹亮的皮鞋。你再次奔跑在田野上,感觉不如赤脚奔跑舒畅,脚丫湿闷闷的。你怀着充满羡慕的眼光望着赤脚奔跑在你前面的男孩子们,他们无忧无虑地追赶打闹,笑声、喊声回荡在空旷辽阔的田野上。——你感觉自己已经追赶不上他们——他们不是你能追得上的。你跑了一阵子,觉得有些累了,于是你走到树荫下的垄上坐着,喘着粗气望着四周。野风轻轻地吹拂着你,你觉得十分舒畅惬意。你想起童年时暗恋着的一个村里姑娘,她当时是多么的美丽动人。你喜欢她那微黑的肌肤,光泽动人。你喜欢她那浓厚柔顺的长发,以及她长发上的蓝色发丝。你喜欢她穿着白布鞋去上学,你喜欢她唱歌般清脆动听的嗓音,你喜欢她腼腆的脸上有不易观察的绯红,你喜欢她在溪边洗衣服时“哗哗”的水声,你喜欢默默喜欢她却不敢向她表白的内心的悸动……你是十分期待她此刻能出现在你的面前,耳边别着一朵野花,姿容妩媚地朝着你笑。你想她大概已成*,说不定已有了孩子。你想这样的生活平淡而充实,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你躺在草地上,后脑勺枕着双掌,眼睛望着温和的天空。你透过叶间缝隙看着天空,——天空对于你来说太熟悉了,自从你能走路开始,便时常看见它。这深蓝的天空有游云在其中闲荡,偶尔有一两只从树间掠起的鸟儿飞过,穿过你的视线,扑棱棱的身影映入你的眼帘。于是你油然想起童年时和一群伙伴去树林里打鸟的事儿。那些伙伴你已经早已记不得是谁了,你突然想是否就是刚才看到的那几个年轻人。但是你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你是和伙伴们折下树丫儿来做成弹弓的,然后偷偷地跑到镇里的买了橡皮筋,再剪一块厚布,就制成了弹弓。你们捡了一布袋的小石头,一块又一块地朝树上的鸟儿发射。有时你们足够幸运,会碰上鸟巢,你就会第一个爬上树去掏鸟蛋。你的射鸟本领在村里的伙伴们当中是很有名的,不将鸟打下来也要打下几根羽毛下来。你记得有一次你的弹弓折了,小石头便偏了方向,打在村里的一个小孩头上,那小孩的额头上起了一个小包,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你想你是闯了大祸了。果然,那小孩的母亲很快找上了门,你母亲一个劲儿地向她道歉赔礼。那小孩的母亲走后,你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揍打。从此你是很少玩弹弓了,但你的射鸟本领还是那么棒,这也是你童年时值得自豪的地方了。你忽然想要到那片树林里去看一看。于是你站起身朝树林寻去,你是找了好久才发现那个童年记忆中的树林的。
你一步跨过了你童年时须赤脚趟过的小河,一时间你无意中发觉自己长大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你望着那悄然流走的河水,十分怜爱地俯下身子,伸出双手鞠了几舀清水,洗了把脸,你蓦然之间看见河水中荡漾着你的影像。你从水的反射中看见了你那张成熟的面孔,灰黑色的胡须爬上了你的下巴和上唇缘,你显得十分沧桑,水珠还挂在胡须上,十分耀眼。你愣愣地望着水中的自己,一时间忘记了一切,你仿佛看见一个活泼的可爱的小孩从你的家门口欢快地蹦跳着跑了出来,但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抓他时,却发现什么也没有,连手中的水也不停地从你的手缝中钻了出来。
你站起身子,往树林里走去。抬头时太阳已经当空,你的泪水再一次无声地跌落下来。
王洪炼
2010年5月11日
留给明天
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茂。我坐在轮椅上,透过残旧但还洁净的窗棂望出去。
已是盛夏,季节性的烈日被芃蓁的古榕遮挡了大半,筛剩的余光零星地点缀着令人喜悦的阴影。
但这更是令我心中郁闷。我是喜动的人,这瘫痪的双腿却阻碍了我的活动,让我像琥珀里的苍蝇或蜘蛛那么身不由己。于是我心情抑郁起来,并且发起脾气,猛捶着麻木如石的双腿。
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晓得是妻子欣雨的脚步声。她每逢我生气时总是如此。
她轻轻地蹲在我的身旁,靠在我的身上,轻柔地握住我的手。
我抬头望着她深情晶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半掩着,似乎隐藏着我不知的事情。她的脸还是年轻而美,然而眼角却也滋长了鱼尾纹,这令我更加疼爱她。
“你生气了?”她极温柔地说。
“没有,只是心情不好。——你干活去吧……还有,欣雨,辛苦你了!”
“这是什么话、什么话呢?……”她哽咽着,眼睛里噙着的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
“阿、阿,别哭,别哭……我都不知要怎么安慰你了,你知道,我最怕女人哭,一哭我就手足无措了……”我想起我和欣雨恋爱的那段时光,不禁陶醉起来:“欣雨,你还记得我们读大学的事儿么?那时多么快乐呵……”
“大头虾!……”她破泣为笑,用手背抹去泪水说,“这是我给你起的外号,因为你总是忘这忘那……你还记得吗?大一时你不断地给我写情诗,什么‘雨幻化成花丛中寻觅芳香的蝴蝶,乱影飞过千秋红’,什么‘冬日思黄昏,篱落早逢春’……好多好多,你这个固执的诗人,只给我写,别人向你讨你都不买账。更讨厌的是你喜欢躲在我的身后,双手蒙着我的眼睛让我猜是谁,可是你那么熟悉的嗓音我不一听就认出了吗,笨蛋?那时你最喜欢背着我,穿街越巷的满街跑……”
她突然打住,半张着嘴巴僵硬地凝固般静止,豆大的泪珠顺着她那秀气的脸颊缓缓地滑下来,抹下一弯泪痕,泪珠滴落在地上。
我愣了一愣,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也不禁伤感起来。
“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的……”她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恳切地望着我。
我伸出手将她孩子般可爱的头搂过来,按在胸口,泪水涔涔地滴落在她背上,沾湿了她的粗布上衣。
上衣起了毛球,我看见了她的勤俭与可爱,但这让我流下更多的眼泪,看见更多的毛球。
她突然挣脱我的搂抱,十分认真地说:“外面庭院的花开得很漂亮,我推你去看好吗?”
“唔!”我轻声应道。
轮椅“吱吱”地响,像针般刺着我的心。
看花的时候,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哪种花比较好看,哪种花比较香,哪种花比较顽强……她又摘下一朵绯红的月季花插在鬓发间,摇着头问我:“好看么?”
在她的熏陶下,我仿佛看见美好的明天已经冉冉升起,如那袅袅的炊烟。
之后,是一阵不久的沉默。
她忽然笑着问我:“如果有一天我消失在你的生活中,你会怎样呢?”
我久久地望着她,不出声。
她连忙过来抓住我的手撒娇说:“我是说如果,如果……”
“死——”我打断她的话,将“死”字音拉得极长。
她似乎颤抖了一下,脸色也苍白了些。
“进屋吧,好吗?”她征求我的意见。
我点点头。
傍晚的时候她仿佛很不正常,搂着我的脸一边吻一边流泪,她的泪水也流进我的嘴里,咸咸的,我突然感觉这种味道是易逝的、不可挽留的。
晚上,我酣睡入眠。
早晨我睁开双眼时,阳光已透过窗户爬进来了,将屋里照得暖暖的。
我转头见欣雨不在,便自己用手支起身体,我的手触到一样纸质的东西,我拿起一看,一封信。
我脸色大变,拆开信。
“子翔,对不起,我要走了,我是怀着十分痛苦与惭愧的心情向你告别的。我实在身不由己,你千万要原谅我、忘记我……我是爱着你的,真真切切地爱着你,我也知道你也真心爱我……但是我爸爸……他打我、辱骂我,说我天生是个下贱的女人,这辈子缠着一个没出息的瘫痪的病人……我的内心是多么痛苦啊!昨天他威迫我跟他和妈妈移居到澳大利亚,他说他不想看见他的女儿辱没他的名声……翔,我是爱着你的,永远爱着……永别了,我的你。”
“雨儿……雨儿!……”我呆呆地跌坐在床上,信纸撒落地上。窗外的阳光穿射过来,显得分外耀眼。
我哽塞着嗓子,坐上轮椅转动车轮走了出去。
我在庭院里看见了栀子花、文竹、蟹爪兰,还有月季花,我仿佛看见欣雨插着月季花的摇晃的头。
我折回屋里,巨大的静、大和空虚又将我驱赶出来,我只能想起欣雨说的种种花儿,于是联想起美好的明天来;我折下一朵最大的月季花,我要将它留给美好的明天。
我于梦中又回到恋爱时光,我牵着头戴月季花的欣雨正走在明天里,前进的道路在面前一直延伸。
这些,我都将它留给明天。
明天,我就要变成一朵月季花。
初稿于2005年7月13日
定稿于2007年6月21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包袱
空虚……奅大的空虚盛开于我的胸口……
落日,山岚,微风。
山脚下一破寮:一老者,一孩童。
“空虚……奅大的空虚盛开于我的胸口……”
“爷,何人作此悲凉的歌,我听着寒冷!”
“唔,必是经纶之人!”鹤发童颜的老者捋了捋长白须说,“进屋取我的包袱来。”
须臾,一书生模样年轻人路过。
“前辈,可赐小生水一杯否?”书生作揖以求。
“既渴,何须小杯,大碗便是!”老者遂呼孩童取水。
既下,书生作谢。
“刚才歌者莫非是尔?”老者接过空碗问道。
“正是小生!”
“为何歌声如此悲凉?”
“哎!小生之苦非前辈之可会也;予四年入读,尽寒窗之苦,然无天下知之时,却有孙山之后;家母本待予光耀宗祖,怎料……空虚,盛大的空虚……”
老者遂取包袱于书生,语之:“但凡乱事者,取一石置之,负其行!”
书生接过,辞别以行。
烈日皓日。
“前辈、前辈,此袱忒沉,吾举步维艰矣!”
“哈哈,既沉,弃之若何?”老者笑之。
书生遂舍袱前行。
晨曦,轻风。
“前辈、前辈,吾归来矣!”高中进士的书生御骑簇拥以至,然老者及孩童皆不在。
书生举头以望,寮前悬一诗:
凡尘世事乱如麻,绽蕾胸臆繁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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