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让孩子冒险,家长生活的全部,就是为了让孩子不劳而获,过上吃穿不愁的生活,孩子又怎么能发展呢?当然,现在的家长就更不能让孩子去冒险了,为什么?就一个孩子,要出了事可就全完了。
薛蟠已打定主意,坚决要走:“你们天天埋怨我不懂得做事,我下决心要学着做事、做买卖了,你们又不同意了。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再说那张德辉人品很好,咱们和他是世交,我和他一起能有什么错?如果我做错了,他肯定会说我劝我。货物的贵贱行情,他都很明白。你们再不让我去,过两天我就偷着走,等明年发了财回家,也让你们重新认识认识我。”说完,他干脆赌气睡觉去了。哎,做孩子的要逃出父母温暖的怀抱也是很不容易的事啊。
薛姨妈也没办法了,就去和宝钗商量。宝钗笑着说:“哥哥果然要做正事了,这是件好事啊。他在家说得好听,出了门可能老毛病可能就又犯了。不过啊,他如果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如果不改,妈妈也没法管啊。这么大的人了,如果因为担心他不懂外边的事情,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他既然说得名正言顺,妈就算豁上丢了一千八百的银子,也要让他试一试。反正又有伙计们帮着。再说,他出去了,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边,谁还怕他,有了就吃,没了就饿着,举眼无靠,他也可能比在家里更懂事了。”薛姨妈想了半天才说:“你说的对。花两个钱,让他锻炼锻炼也好。”她们就这样说定了。
第二天,薛姨妈请来张德辉,让薛蟠好好招待,自己在隔着窗子,反复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张德辉满口答应了。吃过饭,他对薛蟠说:“十四这天是出门的好日子,请你早准备好行李,雇好骡马,十四早晨就走。”薛蟠激动得不行,马上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就安排人赶紧准备,派了一个老仆人带四个仆人跟着,雇了三辆大车,拉着行李等东西,又雇了四匹骡子。薛蟠骑一匹铁青色大骡子,另外还准备了一匹马。薛姨妈和宝钗有叮咛嘱咐了一个晚上。
十三这天,薛蟠向舅舅及其他人告辞,当然免不了要喝送行酒。十四一大早,薛姨妈、宝钗等人把薛蟠送出大门,母女两个人泪汪汪地看着他走远了,才回了家。
薛姨妈到京城来的时候,带的人不多,现在家里只剩了一两个男仆人了。薛姨妈就让人把贵重东西都集中起来,又让出门的两个仆人的老婆也到内院住。又让香菱锁好她屋里的门,晚上跟着她睡。宝钗说:“妈已经有伴儿了,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们园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做针线活,需要个人作伴。”薛姨妈笑了:“怪我糊涂了,使该让她跟着你去。我前天还说呢,文杏太小不懂事,莺儿一个人不够伺候的,还要给你买一个丫头。”宝钗摇摇头:“买的丫头不了解,如果看走了眼,花了钱是小事,惹得生气就不值了。还是慢慢地打听吧。”于是,薛姨妈就让一个老婆子和臻儿把香菱的被褥等送到蘅芜苑去,然后宝钗和香菱一起回了园子。
香菱高兴地说:“我本来想想奶奶说提到园子里来,又怕说我贪,谁知道你帮我说了。”宝钗笑着说:“我知道你羡慕这园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又没时间好好玩一玩。趁这个机会,你干脆住上一年,你满足了愿望,我也多个作伴的。”大观园是女孩的乐园,哪个女孩还不愿来呢?当然很多男孩也很向往。香菱拉着宝钗说:“好姑娘,趁着这个工夫,你教给我写诗吧。”宝钗笑着说:“你这是得寸进尺啊。我提醒你,今天头一天进园子,从老太太开始,各地方的人你都去看看,问候一声儿。不过不用特意告诉他们说你搬进园子来了。有人问起,你就说说我带你进来作伴儿就就行了。回来进了园,再到各姑娘房里走走。”是啊,随便让香菱园子,宝钗可没有权力啊。
这时,平儿慌慌张张地走过来。香菱赶忙问好,平儿只好停下来回话。宝钗也向平儿笑着说:“我今天带她来作伴儿,正要去向你奶奶说一声呢。”平儿笑着说:“姑娘说的是哪里话?我倒没话说了。”宝钗说:“必须说一声才对啊。开店有主人,庙里有住持,家里总有做主的。虽然不是大事,还是必须说一声,负责晚上查夜看门的也需要知道啊。你回去说一声罢,我就不派人去了。”平儿答应着,又对香菱说:“既然来了,你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着说:“我正让她去呢。”平儿说:“你不用到我们家,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应着走了。
平儿见香菱走了,就拉住宝钗说:“姑娘听说我们的新闻了吗?”宝钗摇摇头:“这几天,我忙着伺候哥哥出门,所以这边的事就不大清楚了。”平儿笑着说:“老爷把二爷打得不能动了,难道姑娘就没听说?”宝钗说:“好想听别人说起了一句,也没当真,正要看看你奶奶去呢。为什么打他啊?”平儿咬着牙骂:“都是怨贾雨村那个半路来的狗杂种!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哪里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有的扇子都不够好了,立刻让人到处去寻找。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外号叫石呆子,穷的连饭也吃不上了。偏巧他家就有二十把古董扇子,但不肯拿给别人看。二爷求了好多人,才见到石呆子。又说了无数的好话,这个人才拿出扇子他瞧了瞧。据二爷说,确实是*的东西,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上面都是古人的真迹。老爷听说了,就着急地想买,要多少银子就给多少。偏偏那石呆子说,‘就算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要扇子,先要我的命!’老爷没办法,天天骂二爷没本事。已经许了他五百两,先兑银子后拿扇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套儿,给他扣上了拖欠官府资金的罪名,把他抓到衙门去,要他变卖家赔偿,没收了扇子,评估了价格送了过来。那石呆子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说:‘人家怎么弄来了?’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儿小事,闹得别人家破人亡,也不算什么有能耐!’老爷听了就生了气,说二爷顶撞老爷。再加上这几日还有几件小事,我也记不清,反正帐都算在一起了,就打起来了。也没摁倒用板子、棍子打,就站着,不知拿什么乱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说姨太太这里有一种药,治跌打损伤的,姑娘快找一找吧。”宝钗赶紧让莺儿去要了一丸来给平儿。宝钗又说:“既然这样,替我问候吧,我就不去了。”平儿答应赶紧走了。
有些人喜欢东西,比如古董或宠物等,又是竟然就要超过对自身生命的珍惜,在我们看来是疯了,傻了,痴了,分不出轻重。当然,也正是这种痴迷才使这些东西受到保护,才是某种艺术达到最高境界。贾雨村在官场上进步很快,过去还算是敢干起步,现在已经主动地巴结贾家了,并且不惜违法乱纪,谋害任命。为把扇子就能害人,架设也是看重物,不堪重命,不过是不看重别人的命。贾琏也是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惹恼老爹了吗?上次娶小老婆的事情就没办好,贾赦的怒火可是憋着没发出来,要打他没找到机会呢,这次可逮着了,还不没头没脸地乱打一气?所以,这次挨打主要原因还不在这次,而在那些“小事”,平儿知道但没法说。
香菱见过大家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人都到贾母那里去了,自己就去了潇湘馆。黛玉的病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子来住,淡然非常高兴。香菱笑着说:“我这一进来了,也有了空儿,如果能教我写诗,那就是我真有福气了!”黛玉笑着答话:“想学写诗,你就拜我作师傅吧。我的文学才能虽然不高,大概还能教你。”香菱高兴地说:“真是这样,我就拜你作老师。你可不能不耐烦啊。”
黛玉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结构讲究起承转合,当中是两个对仗的句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实的相对。如果有了意思新奇的句子,连平仄虚实这些不讲究也行。”香菱笑着说:“怪不得我拿了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有对的极工整的,又有不讲究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可看古人的诗上也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感到很疑惑。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律竟次要的,词句新奇是第一位的。”老师引导得好,学生回答得也大胆投入。“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是说每句的第一、三、五个字平仄要求较宽,而第二、四、六要求较严。不过这是一种基本的规律,还有一些特殊的要求。平仄是按声调划分的,古代和现在的声调有区别。黛玉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词句还是次要的事,第一重要的是诗的立意。如果诗的意思好了,连词句都不用修饰了,这叫做‘不以词害意’。”“不以词害意”意思是不要因为格律、句子等形式影响了内容的表达。黛玉老师没有一位学生回答错误就批评或讽刺,而是给予充分肯定,然后继续加以引导,真是位好老师。学生香菱善于自学,勤于思考,敢于回答,也是位难得的好学生。
香菱笑着说:“我非常喜欢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黛玉明确地说:“千万不能学这样的诗。你因为没有真正理解诗,所以见了这浅显易懂的就喜欢,一旦进了这种形式,就再也学不出来的。你听我说,如果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先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杜甫的七言律,再读李青莲的七言绝句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的诗作了底子,然后再看一看陶渊明、应瑒,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诗。你是一个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成不了一个诗人!”香菱激动地说:“好姑娘,你快把书给我拿出来吧,我带回去晚上念几首也好。”黛玉就让紫娟把王右丞的五言律诗拿来,给了香菱。她又嘱咐说:“你只看有红圈的,那是我选的。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来找我,我讲给你听。”
王右丞,就是王维,他的字叫摩诘,做过尚书右丞的官,所以就叫他王右丞。古人一般是不会直接叫某个人的名字的,最起码叫字,还有的叫号,古人的号有点像现在的笔名、聊天的昵称等。陆放翁,就是陆游,放翁是他的号。李青莲,就是李白,他的号是青莲居士。古人特别爱叫别人的官职,比如杜甫做过左拾遗工部、检校工部员外郎,所以人们叫他杜拾遗或杜工部。这多亏是在过去,如果是现在,部级领导一走廊,处级领导一礼堂,科级领导一操场,简单地称官职可就有些混乱了。
陆游的两句诗的意思:在书房里烧了一炉香,帘子不挂起来,香就不出去了;有很好的砚台,磨了墨,还没用。这首诗怎么就不好呢?据说是因为这首诗没有特殊的意境、情趣。是不是这样,自己揣摩吧。
香菱拿了诗,回到蘅芜苑,什么事情也顾不上了,跑到灯下一首一首地读起来。宝钗催了好几遍,让她睡觉,她也不睡,宝钗也就只好随她去了。
又一日,黛玉刚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