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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了,又高兴又生气,还感叹。高兴的的是平儿竟然能体贴自己,生气的是坠儿偷了东西,感叹的是坠儿这样一个聪明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丑事来。回到屋里,他就把平儿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晴雯。他接着说:“她说你是个要强的人,现在病着,听了这话又要添病,想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得浑身抖成一团,双眉紧皱,两眼圆睁,马上就要叫坠儿。宝玉赶忙劝她:“你这一嚷嚷出来,不就辜负了平儿对待你我的这份心了吗。不如领她这份情,过后把她赶走就完了。”晴雯喘着气说:“虽然这么说,这口气怎么忍下去!”宝玉继续劝说:“这有什么可气的?你只管养病就行了。”
晴雯吃了药,到了晚上,又喝了第二遍煎出的药汤。晚上,她发了些汗,但效果不明显还是发烧,鼻塞头疼。第二天,王太医又来出诊,又修改了药方。晴雯还是感觉头很疼。宝玉就叫麝月:“拿鼻烟来,给她闻一闻,痛快地打几个嚏喷,身体的关窍就通了。”鼻烟一种烟草制品,因为需要用鼻子吸,所以叫鼻烟。明代由意大利传入中国。主要原料是干烟叶,制作时,还要加上香辛药材,气味醇厚、辛辣,具有明目、提神、辟疫、活血等功效。
麝月就去拿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给宝玉。宝玉翻开盒盖,里面是西洋珐琅的黄发光身女子,身体两边有肉翅膀,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汪恰,也不知道是地名,还是商标名?反正上等的好烟。画的这幅画,好像是希腊神话中的爱与美神阿佛洛狄忒,也较维纳斯。也可能是农业女神爱西丝,她有翅膀,手里拿着麦穗。也可能是女怪斯芬克斯,她也有翅膀,不过是狮子身子。丘比特也光着身子,长着翅膀,不过他手拿弓箭,再说是个男孩。
晴雯只顾看着奇特的画了,忘了弄里面的鼻烟了。宝玉催促说:“快用鼻子闻一闻,跑了气味就不好了。”晴雯赶忙用指甲挑了些放进鼻子里,没觉得有什么。她就又多多挑了些。突然就觉得一股酸辣味直钻脑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全都流了出来。晴雯赶紧盖上盒子,笑着说:“了不得了,好痛快!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递过一沓子细纸,晴雯就一张一张地拿来擤鼻子。宝玉笑着问:“感觉怎么样?”晴雯笑了:“真是很痛快,只是太阳穴还疼。”宝玉笑着说:“干脆全用西洋药治一治,可能就好了。”说着,他又叫麝月:“向二奶奶要药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我要一些。”麝月答应者去了。宝玉的生活“洋化”得很厉害,吃的、穿的、用的,很多都是西洋货,就差出国弄个西洋文凭了。公子哥嘛,有条件先提高生活层次,没办法的。
过了半天,麝月果然拿来了。又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剪了两块指顶大的圆片,把药药烤软了,用簪子摊上去。晴雯自己拿着一面靶镜——带手柄的镜子,贴在两边太阳穴上。麝月笑着说:“病得像蓬头的鬼一样,现在贴上这个,倒是更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反而不大明显了。”她又对宝玉汇报说:“二奶奶说了:明天是舅老爷的生日,太太说了叫你去呢。明天穿什么衣裳?今天晚上好准备准备,省得明的明天早晨费事。”宝玉不在乎地说:“什么顺手就穿什么吧。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了。”说着,他就起身出门,到惜春那里看画了。
刚到院门外,见到宝琴的小丫环小螺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去问:“你到哪里去?”小螺笑这回答:“我们两位姑娘都在林姑娘屋里呢,我也去那里。”宝玉听了,转身和她一起去了潇湘馆。
到了一看,不但宝钗姐妹在,连邢岫烟也在,四个人围坐在熏笼上拉家常。紫鹃坐在暖阁里,在窗下做针线活。一见他来了,都笑着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你坐的地方了。”宝玉笑着说:“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来晚了一步。反正这屋子比别处暖和,这椅子坐着也不冷。”冬闺集艳图,意思就是冬天美女图。说着,他就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皮套的椅子上。
看见暖阁里有一个玉石长条盆,里面养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缀着着宣石——一种做盆景用的石头,就使劲地夸奖:“好花!这屋子越暖和,这花香越清香。昨天怎么没见到。”黛玉回答说:“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给薛二姑娘的,有两盆腊梅,两盆水仙。她转送了我一盆水仙,转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本不想要,又怕辜负了她的心。如果你想要,我再转送那怎么样?” 蕉丫头应该指探春,她原来起了号就叫“蕉下客”。宝玉说:“我屋里已经有两盆,只是赶不上这个好。琴妹妹送你的,怎么能再转送人,这样做可不行。”黛玉解释说:“我整天都离不开药罐子,简直就是药培着,哪里还受得了花香来熏?再说这屋子里的这股药香,把这花香都搅坏了。不如你抬去,这花也清净了。”宝玉笑着说:“我屋里今天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他又发疯了,问得莫名其妙。不过,也可能是为了引出什么话题来。黛玉笑着说:“这话说得就奇怪了,我本来是无心的话,谁知道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故事,现在又一惊一乍的。”
宝玉笑着说:“咱们明天诗社的活动又有题目了,就写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着说:“算了、算了!我再也不敢写诗了,写一回,罚一回,真让人害羞死了。”说着,她两手捂住了脸。宝玉笑着说:“何苦这样呢!又笑话我干什么。我还不怕害臊呢,你倒捂起脸来了。”
宝钗跟着说:“下次我主办一次活动,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首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诗,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完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着说:“这么一说,可以知道姐姐不是真心组织活动了,这分明是在难为人嘛。非要写,也能写出来,不过是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硬地填上,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八岁的时候,跟着我的父亲到西海边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长相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结着一些小辫子,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的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嵌金银宝石。有人说她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倭刀,一般是指日本刀,这里也指外国刀。锁子甲,一种类似盔甲的皮衣吧。大家都很惊奇。宝玉忙笑着说:“好妹妹,你拿出来让我瞧瞧。”宝琴笑着说:“在南京放着呢,这时候怎么拿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叹一口气:“没福见见世面了。”黛玉笑着拉住宝琴说:“你别骗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东西当然都要带了来,现在又说慌说没带来。他们虽然相信,我可是不信的。”宝琴一下红了脸,低头微笑着不再说话。黛玉干嘛呢?把别人逼到墙角有什么意思?这样可不好。
宝钗笑这打圆场:“偏偏这个颦儿好说大实话,看把你聪明的。”黛玉还是不甘心:“如果带了来,就让我们见识见识吧。”宝钗笑着说:“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些日子收拾好了,再找出来给大家看吧。”她又对宝琴说:“你如果记得,何不念出来,让我们听听。”宝琴这才说:“记得是一首五言律时,外国的女子也真难为她了。”宝钗又叫住她:“你先别念,等把云儿叫来,也让她听听。”说着,就叫小螺来:“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写得一手好诗,请你这个‘诗疯子’来看看,再把我们家的那位‘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诗疯子,诗呆子,是湘云和香菱。
过了半天,就听湘云笑着问:“哪一个外国美人来了?”说着,她和香菱进来了。大家都笑着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宝琴等人忙让座,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湘云笑着催促:“快念出来听听。”宝琴就念: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这首诗,前面写景,后边抒情。后边四句的大致意思:月亮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古代,都会引起人们的各种各样的感情;春天的景色,怎么会不牵动每个有愁思的人的心呢?这首诗确实清新自然,而且还有些哲理。大家听了,都惊讶地说:“难为她了!竟比我们中国人写得还好。”话还没说完,麝月走过来说:“太太派人来告诉二爷,明天一早到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体不大舒服,不能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回答:“是。”他又问宝钗、宝琴去不去。宝钗说:“我们不去,昨天已经送过礼去了。”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就各自回去了。
宝玉让着诸姊妹先走,自己落在后边。黛玉又叫住他问:“袭人什么时候回来?”宝玉说:“当然是等着送完殡再回来。”黛玉好像还有话说,又没说出口,出了一会儿神,只是说:“你走吧。”宝玉也觉得心里有许多话,只是不知到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着说:“明天再说吧。”唉,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满腹的话儿不知该说什么啊!
他下了台阶,低头正想走,忽然又转过身:“现在夜越来也长了,你一晚上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说:“昨天夜里还好,只嗽了两遍,但只在四更天睡着了,后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四更,是早晨一点到三点。宝玉又笑着说:“有句要紧的话,现在才想起来。”他就凑上来,小声地说:“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宝玉是想说什么?是不是关于燕窝的安排问题?往后边看就知道了。
话没说完,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看望黛玉,殷勤地问:“姑娘身体好吧?”黛玉知道她这是从探春那里来,从门前进过,顺路的人情,但她还是陪笑让座:“难得姨娘想着,这么大冷的天,你还亲自走来。”她又忙着让倒茶,同时使眼了个色给宝玉。宝玉会意,就走了出来。是啊,赵姨娘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看到这两个人在一起,出去还不知道胡说成什么!
吃晚饭的时候,王夫人又嘱宝玉早去祝寿。宝玉回来,看着晴雯吃了药。他也不让晴雯挪出暖阁,自己就在晴雯外边。他又让人把熏笼抬到暖阁前,麝月就睡在在熏笼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晴雯就叫醒麝月:“你也该醒了,老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准备茶水,我叫醒他就行了。”麝月忙披衣起来说:“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裳,抬过这熏笼去,再叫她们进来。老妈妈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被传染了。如果她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