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成神农尝百草了。别说,很多治疗方法就是靠无数人这样献身试验总结出来的。过去的人是没办法,现在人却还是那样糊涂,有了病,不管专家怎么说,特别相信什么“偏方”“土方”,专门找街上的“神医”看,总幻想着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总是盼望着有“一针灵”“一次净”“一刀除”之类的神话。也不用脑子想一想,如果真有这样的、这么多大发明、大创造,诺贝尔奖奖金早就被瓜分干净了。不光治病,别的方面也是这样。每年都有教育“神牛”被吹起来,都会受到一些家长和学生的热烈追捧。比如什么“一天突破”“一星期英语”“一个月记住教材”之类,每年都变着花样招揽顾客。
宝玉见她身上穿着弹墨绫的薄棉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就伸手在她身上摸了摸,关心地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可别被吹病了,那可就更难了。”紫鹃莫名其妙地说:“从今以后,咱们只能说话,不能动手动脚的。年龄都大了,让别人看着就说不尊重了。那些混账东西一直在背后说你,你总是不留心。姑娘常常嘱咐我们,不让和你说笑。你没注意,最近她躲你还躲不及呢。”说完,她站起身,带着针线活去了别的房间身。
宝玉听了这话,觉得很突然,心里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瞅着竹子,发了一会儿呆。这时,祝妈来挖竹笋,修竹子,他就怔怔地走出来,像丢了魂一样,随便坐在一块石头上出神,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他千思万想,一直呆了有五六顿饭工夫,也没想出个头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顿饭工夫,大约半个小时。正巧。雪雁从王夫人哪里拿人参回来,从这里经过,偶然一回头,就看见桃花树下石头上,一个人托着腮正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奇怪地想:“大冷的天,他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到了春天,精神有毛病的人都会犯病,怕是他犯了呆病了吧?”想着,她就走过来蹲下来,笑着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宝玉抬头一看是雪雁,就冷冷地说:“你为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孩子?她既然避嫌,不让你们理我,你又来找我,如果被人看见了,那不又有闲话了?你快家去吧。”雪雁听了,以为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能先回了房间。
这时,黛玉还没醒,她就把人参交给紫鹃。紫鹃就问她:“太太干什么呢?”雪雁回答说:“也睡午觉呢,所以等了这半天。姐姐你听笑话儿吧:我等太太的时候,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人房间里说话儿,谁知道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以为有什么话说,原来她向太太请了假,出去给她兄弟守灵,明天送殡去,跟她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小袄。我想她们应该也有两件子衣服的,可能到那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所以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是小事,可我想,她平时又没有多少好处给咱们,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和首饰都是姑娘让紫鹃姐姐保管着呢。现在我先得去告诉她,还得禀告姑娘呢。姑娘还病着,很费时间的,闹不好就误了你老出门,不如你另外借别人的。’”过去举办丧事,经常要趴在地上,衣服当然就容易脏了。紫鹃笑了:“你这个小东西倒是猴精。你不借给她,就往我和姑娘身上推,让人怪不到你。她现在就去啊,还是等明天一早才去?”雪雁说:“现在就去的,只怕已经走了。”紫鹃点点头。雪雁又问:“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宝玉气受了,他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哪里。雪雁说:“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
紫鹃听了,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好伺候着:“如果姑娘问我,就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她就去找宝玉。走到他跟前,她含着笑说:“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到风里来哭,弄出病来吓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想你们既然这样说,别人当然也是这样说,以后逐渐地就都不理我了,我就觉得伤心了。”紫鹃挨着他坐下。宝玉笑着说:“刚才对面说话你都要走开,现在怎么又来挨着我坐着?”紫鹃说:“你都忘了?几天前,你们兄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闯了进来——我刚才听说她不在家,所以就来问你。那次你和她刚说了一句‘燕窝’就停住了,后来也没再说,我正想问你。”宝玉说:“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人,既然吃燕窝,又不能间断,如果只管向她要,那也太实在了。虽然不好向太太要,可我在老太太跟前略微透了透风,可能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现在我听说一天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行了。”紫鹃点点头:“原来是你说了,谢你费心了。我们正奇怪呢,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让人每天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对了。”
宝玉笑着说:“天天都要吃,吃上两三年就好了。”紫鹃莫名其妙地说:“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回了家,哪里还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追问:“谁要回家?要回哪个家?”紫鹃平静地说:“你妹妹啊,当然是苏州的家了。”宝玉笑了:“你又骗人呢。苏州虽然是她老家,但是因为没了姑父、姑母,没人照看,才到这里来的。如果回去了,能去找谁?你这话明显是在瞎扯。”紫鹃冷笑着说:“你太看小了人。难道只有你们贾家是大家族、人口多,别的人除了一父一母,家族中就没有一个人了?我们姑娘来的时候,本来是因为她年龄小,虽然有伯父、叔父,但还是不如亲父母,所以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嫁的时候,当然还是要送回林家的。林家即使穷到没饭吃,也是世代读书做官的人家,绝对不肯把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白白地让人耻笑。所以,最早明年春天,晚了就是秋天。就算这里不送去,林家也一定有人来接的。前天夜里,姑娘给我说了,让我告诉你:从前小时候玩的东西,她送给你的,让你都收拾出来还给她。她也会把你送她的收拾好。”宝玉听了,觉得就好像头顶上响了一个炸雷。紫鹃看他怎样回答,一声也不吭了。忽然,晴雯找了来,对他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着说:“他问姑娘的病情。我给他说了半天,可他不相信。你就拉他去吧。”说着,她就回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涨得通红,忙拉着他的手,回了怡红院。袭人见了这样子,就慌了神,还以为是被凉风吹着了。再仔细看,她就发现宝玉的两个眼珠儿都直了,嘴角留起了哈喇子,他自己都不知道。给他个枕头,他就躺下;扶他起来,他就坐着,倒了茶来,他就喝茶。这在过去叫木头人,现在好像叫“植物人”。大家也都慌了,又不敢惊扰贾母,只好先去请李妈妈。
不一会儿,李妈妈就来了,看了半天,问他话也没回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在嘴唇上的人中上用力掐了两下,,他也没什么反应。李妈妈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然后“呀”的一声,就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得袭人拉着她说:“你老人家倒是看看,严重不严重啊?先告诉我们,好向、老太太、太太汇报啊。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了?”李妈妈拍着床喊:“这命不行了了!我白操了一辈子的心啊!”袭人等人觉得她年龄大、有见识,所以请她来看看,听她这么一说,都当了真,也都跟着哭起来。
晴雯把刚才看到的情况告诉了袭人。袭人听了,赶紧去了潇湘馆,看见紫鹃正伺候黛玉吃药,什么也顾不上了,就走上去问紫鹃:“你刚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看看他去吧,你自己向老太太解释吧,我也不管了!”说着,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黛玉见袭人满脸怒气,还有泪痕,行动、说话也和平常不一样,不免也慌了,着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袭人定了定神,哭着说:“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凉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行了,在那里放声大哭。只怕现在都死了!”黛玉一听,李妈妈那可是有经验的老妈妈,她说不行了,那肯定是不行了。她“哇”的一声,把肚子里的药都吐了出来,然后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脸红了,头发乱了,眼肿了,筋也跳起来了,喘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趴在枕头上喘了半天,推着紫鹃道:“你不用捶了,你干脆拿绳子来勒死我好了!”紫鹃哭着说:“我没说什么啊,不过是说了几句玩笑话,谁知道他就认真了。”袭人生气地说:“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经常把玩笑当真的。”黛玉催促她:“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解说,他可能就醒过来了。”紫鹃听了,赶紧和袭人到了怡红院。
贾母、王夫人等人都已经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睛里“突突”直冒火,指着她就骂:“你这臭东西,到底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解释:“并没又说什么,不过说了几句玩笑话。”这时,宝玉见了紫鹃,“哎呀”了一声,哭了出来。大家一见这情景,才都放下心来。贾母以为是她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让她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活也不放手,直勾勾地望着她说:“要走一定要带着我啊。”大家都听糊涂了,仔细一问才知道是紫鹃说要回苏州去。贾母流着泪说:“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原来是这句玩笑话。”她又埋怨紫鹃说:“你这孩子平日里聪明伶俐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病根儿,平白无辜地骗他干什么?”薛姨妈赶紧劝说:“宝玉本来心实,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们两个在一起长这么大,与别的姐妹的感情不同。现在突然说一个要走,别说他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就算是个铁石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的。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保重身体,他吃一两服药就好了。”
她可能是想试探试探宝玉是不是真心。这是为黛玉的将来考虑,也是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一个丫环,能够随着小姐嫁个好人家,那可是很难得的啊!不过,紫鹃啊,这种玩笑也敢开啊,这不是开玩笑吗?开玩笑就是开玩笑,不能涉及到真事儿,不然就会弄假成真,乐不起来,反倒闹出了悲剧。比如说,你不能拿别人的毛病或残疾开玩笑,人家如果伤了自尊,轻了会伤了大家的和气,重了就会伤了你的小命。我觉得,这一点应该多向当官的学习。你看当官的,整天在开玩笑、说笑话,虽然不很高雅,有时还有点儿“黄”,但说的内容和现实无牵扯,和工作没关系,那就叫做“无伤大雅”,当然也就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了。
正说着,有人通报说林之孝的媳妇和单大良的媳妇都来看望宝玉。贾母说:“难为她们想着,让她们进来看看吧。”宝玉听到一个“林”字,马上又踢又打地闹起来:“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她们来了,快打出去啊!”贾母听了,忙跟着说:“打出去,打出去。”接着又安慰他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你只管放心吧。”宝玉哭着说:“不管她是谁,除了林妹妹,谁都不许姓林!”贾母慌忙说:“没姓林的来,凡是姓林的我都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