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驶的铲雪车把积雪抛向空中。内尔打开了收音机,把它调到一个播送爵士乐的电台。玛丽亚感到爵士乐的节奏使她昏昏入睡,不久她便开始打瞌睡了。
她一定是睡着了。翻纸的沙沙声把她弄醒,她的头靠在吉普车的门上;门缝吹进来一股冷风使她的头劲疼痛不堪。玛丽亚睁开了眼睛。索菲正前倾着身子轻轻地翻着玛丽亚装满礼品的那只旅行袋。玛丽亚一声不响地望着,从索菲小心翼翼的动作来看,她知道索菲想尽力不惊动她。突然,索菲停住不翻了,好像她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似的。她把手缩了回来,而紧握在她手中的正是那尊小巧的查文女神像。她两眼睁得大大的,玛丽亚看见她把金神像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正当索菲要掉过脸来看她时,她赶紧闭上了眼睛,重新装出还在酣睡的样子。
顽石之心(3)
2
第二天早晨,玛丽亚穿着长长的法兰绒睡衣走到窗前。这窗子俯视着一大片白雪覆盖着的草地,草地一直延伸到贝尔河边。金色的枯草穿过积雪,屹立在寒风中,初升的太阳又把草染成粉红色。她对考古学的兴趣最初就起源于哈图奎蒂特。她曾在草地上挖掘出箭头。先前生活在这里的印第安部落——佩库茨部落和哈图奎蒂特部落,都曾是英勇善战的武士。玛丽亚曾经把她家的后院想象为印第安人打仗的古战场。他们上学时曾经学过有关幽魂岛的不少传说。据说在那离海岸线不远的三个小岛上,常有在这儿居住过、做过生意的印第安人的鬼魂出现。
“我亲爱的玛丽亚,”哈利?达克站在厨房门口说。她高高的个儿,仪态还像以往一样庄重。使玛丽亚感到吃惊的是,她那一度像她孩子一样乌黑的头发,如今已变得非常灰白了。
“妈妈!”玛丽亚说。她们相互拥抱,相互拍拍对方的背部,然后分开站着。
这毕竟是母女俩分别一年多以来相聚的第一个早晨。
“我很高兴能回来,”玛丽亚终于开口说。“见到索菲和内尔真是好极了!”
“索菲为你回来激动了好几天!”哈利说,“她真是个好姑娘。”
索菲长得最像哈利:她们都有一双明亮活泼的眼睛,一张真正的鹅蛋脸,一头鬈曲的秀发。也许正是因为这些相象之处,索菲成了哈利的宠儿,而哈利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即使是超然的——兴趣望着索菲,犹如望着远处一面镜子中自己的形象。
“讲讲奥尔多的情况吧,”哈利说。“他好吗?”话题的突然转变使玛丽亚颇为吃惊。“他挺好的。他在秘鲁。”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在周游世界、大开眼界之后,在这寒冷、灰色的新英格兰地区怎么能生活得下去,”哈利说,“如果你在这一带搞考古挖掘,你不会挖到任何金银财宝,只会挖到蛤壳和古代印第安人的遗骨。”
“我喜爱新英格兰,”玛丽亚说。“我在外地时一直梦见家乡。”这是真话:她曾在尼罗河、亚马孙河、卢瓦尔河和长江之滨安营扎寨,但有许多夜晚,无论是她醒着还是在熟睡之中,都曾梦见过故乡的贝尔河,糖槭树,石头墙以及与长岛海峡的海水一样碧蓝的天空。她曾梦想过在自己故乡的草地搞考古发掘。
“你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奥尔多这样的男子汉了,”哈利说,“这一带没有他这样的人。我原先以为他对你很合适。他让你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信心增强了。我想奥尔多使你成功。”
“多谢了,妈妈,”玛丽亚用讽刺的口吻说,并感到自己的脸颊发红。
“早上好!”利特菲尔德一家人大声喊道。玛丽亚立即跳起来,跑去开门。她先拥抱了西蒙和弗洛,再拥抱戈登和索菲。“昨天晚上有人越狱吗?”索菲问道,同时向玛丽亚张开嘴大笑。
“除了那个用斧子杀人的女凶手,没人越狱。”玛丽亚回答说。
“我不认为这样有什么好玩的,”哈利说。“我们这座大房子紧挨着监狱,你们这些姑娘们昨晚大可不必在这儿单独过夜。越狱的犯人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我们这栋房子。”
“我们在吃炸面饼圈,”弗洛说。
“真的?我最喜欢吃炸面饼圈了,”玛丽亚说。她把弗洛抱到自己的膝上坐好,心想弗洛是否太大了,不应当再让她坐在膝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顽石之心(4)
“还有甜蜜饼和油煎饼,”西蒙补充说。
“我再煮些咖啡,”索菲说。玛丽亚问孩子上学的情况,他们告诉她,老师把刊登在《全国地理杂志》上她和奥尔多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学校的布告栏里。玛丽亚不时悄悄地瞟一眼索菲和戈登,他们俩正挤在咖啡加工器那儿忙着。戈登是个高个儿;他像是用自己的动作将索菲团团围住似的。他碰碰她的肘,又在她的耳边嘀咕着什么,还从她外侧伸过手去把台柜子上的咖啡渣抹去。玛丽亚从未见过这样体贴、爱护妻子的丈夫。她想索菲此时一定感到心花怒放,而她对自己妒忌索菲则感到厌恶。
哈图奎蒂特图书馆是坐落在萨姆街上的一栋石头房子,似乎比玛丽亚记忆中的要小一些。她一进图书馆便径直走向她最喜欢的地方:民间传说。
这儿的书架上陈放着各种图书和发黄的期刊,如《佩库特传说》,《走访魔鬼的烟囱》,《哈图奎蒂特:我们的300周年纪念》。玛丽亚翻阅了《佩库特传说》,发现封面内页上印了一张哈图奎蒂特的地图,并用×号标出印第安人墓葬的地点,其中两处都在印第安女人码头。
玛丽亚在“爱情故事类”中读到一本有关17世纪英国商人的故事。此人说服了印第安人把他们最大的墓葬地卖给他,而他则保证把墓穴中的尸骨转移到另一个圣地。可他爱上了一个印第安人。“这女子的印第安人丈夫发现妻子欺骗了他,就用箭射穿了妻子的心。”玛丽亚看到书上这样描述。“但这只能使他倍感痛苦。他决定跟随妻子的亡灵到阴间去。夜幕降临时,妻子从坟墓中走了出来,走过了海湾,来到了闹鬼的小岛。她丈夫只得飞快地划着独木舟才能跟上她。‘不要跟着我。’妻子恳求说。
“‘我不让你走。’丈夫喊道。但她却越走越快,直到她走进最大的那个岛上的树林里消失了。
“一只海鹰听见这位男子的哭泣声说:‘小伙子,如果你按我说的去做,你就可以和你的爱人团聚。沿着海滨小路走到悬崖。当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爬上悬崖,你会发现你妻子就在那儿,她是活的,你用独木船带她回家。可是你四天之内不能碰她一根毫毛,也不能让别人碰她一下。如果你碰了她,她就会再次死去,那时你就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这位小伙子按照海鹰的话去做了。他在红彤彤的太阳刚从海上升起的时候,便爬到花岗岩悬崖的顶上,他妻子果然坐在那里,而不是她的灵魂。他很想亲近她,但他记起了海鹰说过的话。妻子笑笑说:‘尽管我爱过别人,但你对我的爱是真的。这我知道了,因为你一直跟着我到了悬崖的顶上。’
“这位勇士划着船把妻子接了回来,并把她藏在其他佩库特人看不见的地方。三天三夜过去了,但到了第四天早上,那位爱过她的英国商人路过那儿。他一见到她,便喜出望外地跑过去拥抱她。当他吻她时,她开始发光,全身透明,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当那位勇士获翻所发生的这一切时,便抽出石斧劈死了英国商人。这样一来,英国商人就无法兑现他搬迁印第安人葬地的诺言了。正是这个原因,如今哈图奎蒂特的许多房屋都是建造在那块圣地上面。”
玛丽亚以前听说过这个故事的部分情节,听说过房主们在他们的地下室里或用推土机修筑游泳池时发现过印第安人的遗骨。但她从未听说过这一印第安人的传说。 txt小说上传分享
顽石之心(5)
现在她又伸手去拿她读过100遍的那本小书——《贝尔河的故事》。此书的红色封面已经褪了色,封面上用黑色字母印着书名。此书看上去比25年前更像要散架的样子。脱落的书页凸出在书外。封面的内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借书日期,但根据管理员的印记,最早的日期只到1982年。玛丽亚能肯定:这本书,哈图奎蒂特的每一个孩子至少都看过一遍。于是玛丽亚又重新翻开这本书来看。
这是一个关于即将成亲的一对青年男女的故事。故事发生的年代是1679年,地点为哈图奎蒂特。姑娘住在河东,小伙子住在河西。就在他们将要举行婚礼的前一天夜里,暴风雨降临了。暴雨一直下到第二天黎明。姑娘穿上结婚礼服,不停地询问她母亲新郎和牧师来了没有,但他们都没有来。几个小时过去了。这时传来消息说,河水猛涨,小河成为狂腾的洪流,没有人能够过河。“那我们就等暴风雨过后再举行婚礼吧。”姑娘的母亲说。可是从马萨诸塞远道而来的牧师,当晚还得赶回去。如果那天不举行婚礼,那就得推迟一个月才能举行。于是,这位勇敢的新郎就跳上一架驴车,驱车来到河边。新娘隔着激流发现了她的爱人。她拼命地向他挥手,小伙子也高声呼喊。牧师打开《圣经》。于是,这一对恋人就站在河的两岸,用盖过狂风怒吼的声音,背诵了他们的结婚誓词。教堂的钟声响彻整个小镇,一直响到暴风雨停歇、新郎和新娘得以团圆为止。于是从那天起,这条河便得名为贝尔河。
玛丽亚和索菲幼年时觉得贝尔河就在自己家的院边流过,这真是太幸运了!她们常常喜欢重演这场婚礼,并想确定当时新娘、新郎和牧师站立在河边的确切位置。彼得对此毫无兴趣。有年夏天,索菲还用她们在汤纳海滩拾来的石子来标出这三人可能站立的位置。玛丽亚深深地陷入了对童年时代的回忆。
对这一切的回忆,使她感到舒适,自在。而在哈图奎蒂特,玛丽亚所熟悉的一切似乎都已改变,她感到自己成了一个陌生人。
玛丽亚记得,自己是在哈查夫人土地上的挖掘结束之后,开始考虑离开奥尔多的。当时她蹲在挖掘现场,用硬毛刷刷去泥土,使一个很小的头颅——也许是一个田鼠的头颅出土。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奥尔多站在旁边。“你干吗操这份心?”他很不耐烦地问。
玛丽亚用手放在额头上遮住阳光,两眼瞪着奥尔多。“你讲话的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学生。”
“可你像一个学生那样地挖掘。集中精力去挖古墓。”
玛丽亚假装不去理睬他。她把一只田鼠的整个头颅清理了出土,然后把每根骨头都记录下来。她清楚随着挖掘的进展,这一出土的头颅无足轻重。但她相信考古挖掘中的每一项发现,都应记录在案。奥尔多会把这种工作留给别人去做,或者根本不去管它。可是使玛丽亚烦恼的并不是这种职业上的分歧,而是他跟她讲话时的语气。
他并非一直使用这种语气和她讲话。她还记得他们一道在秘鲁第一次挖掘时的情景。奥尔多已在那儿挖掘多次,但对玛丽亚来说,这还是第一次。他十分自豪地向她介绍一切,希望她能热爱安第斯山的山区生活,为能肯定找到纯金的出土文物而发掘。有一天晚上,他还准备带她去一山上的废墟,去见一位能召唤幽灵来确保他们发掘成功的女巫。
“她不能去,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