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隆斯基在法兰克福地区寻找继承人已经整整3天。这几天,他的情绪出奇的不稳定。后来的情况更是如此,他内心矛盾,贪欲与廉耻搅得他心绪不宁。
最初的喜悦很快消失。就在邮局填写拍往佛罗里达威廉?祖默尔的电报稿时,他忽然想到,这千百万遗产,怎么不是由他,而是由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去继承呢!他四处奔走,穿针引线,究竟指望得到些什么呢?只是为了优厚的酬金吗?该索取多少酬金呢?——在驶往法兰克福的火车上,后来在去汤奴斯的途中,他一直思考着这些问题。
老朋友肯出大价吗?布隆斯基有许多理由对此抱有怀疑。1932年,他俩还是在柏林同学的时候,他就了解威廉?祖默尔。在他的记忆里,祖默尔为人吝啬。
第3天早晨,像阳光刺破了云层,邮递员给他送来了佛罗里达来的第二封快信。
信封里装着一张死者的相片,一份死者出生证明的复印件。这都是他希望得到的。信的内容很简单。不过却相当友好。
“谈到酬金,老朋友,”信的最后一段写道,“你尽可放心。如果你把这件事,按我们的要求,能在10天中办成,结算时,你将得到双倍的报酬。在我们这儿,一流的侦探每天的酬金是90美元。对你,我将付足100美元。一些零星开支当然也包括在内。不过,你拿的是双倍酬金。所以,每天是200美元,能同意吗?”
布隆斯基把信放下。他双颊微红,喜形于色,几天来寻访调查给他带来的烦恼如今一扫而光。每天200美元,20天就是4000。换成马克正好是1万!1万马克!这笔数目几乎是他辛苦干了一辈子而积攒下来的存款的一倍!
然而,他转念一想,他眼前的境况,他的生活是那样的不尽人意。想到此,他满心的欢愉立即烟消云散。就在这一瞬间,他心头顿起妒意。既然佛罗里达的老朋友如此大方,出手就是成千美元,那位老朋友在这笔交易中能捞到多少呢,要有上万美元。嘿,决不止这些,可能是上百万美元!
命运使老朋友获得成功——布隆斯基心里想,况且,还是在异邦客地。而我自己恰恰相反,事事失意。他婚姻美满……两个孩子都进了医学院学习。他真走运!而我呢?我的儿子终日无所事事,只知拈花惹草,一个典型的浪荡子,一个无赖!
布隆斯基思绪万千,心潮起伏,感情的天平在欢乐与怨恨、感激与忌妒之间不停地晃动。这无休止的骚扰,阻止他去考虑如何完成朋友的委托。突然他渴望工作的热情倍增,他准备巧妙地、毫不动摇地一步一步地追求另一个目标。
女继承人(3)
来汤奴斯的第一天,他的收获不小。虽说教区的牧师因为外出朝圣而没有见到,可他在“村窖”酒店里遇上托马斯?洛伦茨战前的同学,一个满腮胡须、侃侃而谈的老头。3杯杜松子酒下肚,老头把当年洛伦茨一家的情况,全都兜了出来。
“都是一些苦命的人。他爹是伐木工,老娘又是个病包儿。托马斯和我合坐一张课桌。我常常把自己的早饭分一半给他。1918年春天,我和他都只有17岁,我们就被征入伍了。他参加炮兵,我成了骑兵。也许你会认为我因此比他走运……”
“战后,”布隆斯基打断了他的话说,“您有没有再见到您的这位同学?”
“当然见过。1920年,他从法国战俘营出来后回到家乡。这时候,他的爹娘已经死了。托马斯在村里待了近一年时光。有一天早晨,他走了,去了汉堡或者什么地方。”
“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谁也不清楚。或许教区的牧师了解。托马斯给牧师写过信,说他在美国的一个林场。当时,村里人听了都感到好笑,说他根本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这儿的树木还不够他砍伐!”
“他不是有个妹妹吧?”
“不错。她叫格特鲁德,比他小12岁,村里的人都叫她格蒂。一天,她愁容满面。原来,她有了身孕。不过,谁是孩子的父亲?村里人问格蒂,可她只是摇头。唉……孩子一出世,格蒂就死了,那时,战争还没有结束,是1944年的春天。”
布隆斯基向店老板招招手。店主赶紧拿了一瓶杜松子酒走来,给两人满上后就退了下去。
“干杯!”大胡子笑嘻嘻地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
“干杯!”布隆斯基答道。他啜了一口酒,又打听起那个孩子的去向。
“进了孤儿院。先是在威斯巴登,后来去了法兰克福。格蒂生前帮工的几户农家,一到暑假就把孩子接回村里。孩子长得很漂亮,和她母亲几乎是一个模样。不过,也有不相似的地方。”
“哪些地方?”布隆斯基的声调有点儿急切。现在,他觉得自己找对了门道,一股好奇心油然而生。他要寻找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位姑娘,或者是位太太的模样如何?这个女人值得他在某一天,也许是明天,或者后天,送上这份遗产,使她惊奇不已吗?她真那样走运?世上竟有这样福分的女人吗?
“喏……”老头慢悠悠地说,“不相似的地方,格蒂满头金发,而小汉娜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格蒂好合群,成天嘻嘻哈哈。可她的女儿,人们常看到她一个人玩。她喜欢家禽。不管是狗,是马,或者鸡鸭鹅羊,她总是望着它们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说来,这也是孤儿院的环境造成了她这个样子。”
“是那么回事儿。后来,孩子又怎样了呢?”
“您的问题真不少。最后一次见到她……你等等……是在1954年,或者1955年的夏天。那时,她还在上小学。长长的辫子,穿一双齐膝的袜,也只有10岁光景吧。”他耸耸肩,手指夹着酒杯的脚,把它旋转了一下说,“我也说不清,今天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活着!布隆斯基经过后来的几天调查,确信这一点。
汉娜?洛伦茨1961年离开中学后,进职业学校学会计。后来,她在柏林工作了两年。1964年9月与当地一位音乐师乌里希?舍费尔结婚。婚后移居慕尼黑,有两个孩子。1970年两人离婚。拉尔夫和克里斯这一对现已11岁的孪生子当时判归母亲扶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女继承人(4)
这一切,布隆斯基在收到佛罗里达第二封来信时已经了解到了。甚至,最关键的细节如汉娜?舍费尔娘家姓洛伦茨以及她眼下的工作单位和居住的地址,他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在慕尼黑!千真万确在慕尼黑,离开他自己的住宅仅仅几公里。他只需驱车前往,把佛罗里达来信递给她,然后向她祝贺,给她出些主意,他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
他焦灼不安地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时望着挂钟。12点半,他终于下定决心,拿起帽子披上大衣走了出去。
在乘车驶往城内的途中,他揣摩着同她说话的分寸。这样一个消息,万万不可贸然说出。说不定这位继承人的心脏不健全。在他的记忆里,这种事儿屡见不鲜,有的人在听到特大喜讯时当即送命……
布隆斯基来到出版社大楼,向那里的看门人打听舍费尔太太。那人正在打电话,他用手按住话筒说了一声:“图片资料室,5楼往右。”接着,他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不过,这时候都该去吃饭了……嘿!您真走运!瞧,那不是她来了吗!”
布隆斯基立即转过身来。前厅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只是对面墙里那架翻斗电梯正在缓缓下降。一位年轻的姑娘从电梯里走了下来。她中等个儿,修长挺秀,穿一双平跟鞋,一件深褐色的呢大衣。她已经不是一位年轻的姑娘了——刚才只是乍看时产生的错觉。现在,她离开布隆斯基只有3步的距离,从他身旁走过时,他才感到,自己在本子上记录的她的生活经历和出生年月是符合实际情况的。
另一个翻斗电梯降落时,又有两位乘客走了下来,是年轻的姑娘,裙裾飘逸,笑声不绝地走过门房。她俩紧追两步,轻易地赶上了那个身披呢大衣的年轻妇女,簇拥着她走出门去。
肯定是她的同事——他心想。他和她挨得很近,在闹市行路的人都是这样摩肩接踵的。他紧紧盯住被夹在中间的那个女人。
布隆斯基跟着她们走进路边的一家快餐厅。很凑巧,他在她们桌子的斜对面找到了一个座位。他要了杯咖啡,啜了一口,细细观察。
餐厅门口,有人在按汽车喇叭。两个小伙子正站在汽车前,正在向汉娜的两个同事招手。
两分钟后,继承人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餐厅的侍者给她送上一杯咖啡。她没有在咖啡中加糖,只是掺了些牛奶。她舒展两腿,燃上一支烟,将身子靠着椅子。
此刻,该是我向她走去了——布隆斯基向自己发出命令。他手里攥着那封佛罗里达来信,像捧着铅块那样沉重。2000万啊!他左思右想,整整2000万!一眨眼,将从你的手中掉进她的腰包,布隆斯基!一会儿,2000万就属于她了!布隆斯基,你这个不走运的老头,不又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捞着吗?!
他站起身来,蹒跚地走向继承人。当他离开继承人只有3步的地方,他发觉她那对深思的眸子盯着他,这时,他的内心有个声音大声在呼喊:“不!”
他顺从了,就势绕到右边走出餐厅的大门。到了街上,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他的思绪在翻腾,在汹涌。他来到第二个街口,心情稍有些平静,为他在餐厅里的那一手沾沾自喜,这时突然有一阵惊恐之感掠过他的心头。他想干什么啊?后果如何?思想深处究竟有什么邪恶的动机?此刻,他意识到,他已经把老朋友,也许是他唯一的一位朋友对他的信任葬送了。他意识到,为了这笔遗产,为了他自身的幸福,他正在欺骗一个正派、勤劳、肩负着生活重担的女人。他也意识到,他又在滥用职权,犯了他当年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女继承人(5)
去他的!他心中那个声音又在叫喊:“不!”这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有触犯刑法,不过只是推迟一次必要的谈话罢了。况且,快餐厅里喧闹熙攘,也不是向她说明遗产继承的合适场所。
布隆斯基内心展开了一场善与恶的搏斗。然而,这场厮杀刚开始就罢战了。他漫步在城市街头,只见光怪陆离的店面、银行、裘皮大衣商号、旅游公司、珠宝商行……每走一步,每看一眼,决心就增强一分。无论如何要把这块从美国送来的“蛋糕”狠狠地分切一大半下来。4000美金酬谢算得了什么!
他刚一到家,立即坐到书桌前,取出一架小型的旧式打字机,毫不犹豫地给佛罗里达的朋友回信。
他告诉威廉?祖默尔,寻人的事进展顺利。死者的外甥女曾在孤儿院生活过,也找到了她后来念书的学校。她学过会计学,1963年,可能去了柏林。这些,他写起来毫不犹豫,总的说来还符合事实。接下去打的字开始偏离事实了。
“关于她的情况,目前我只了解到这些。不过,您别担心,亲爱的维利!明天,我亲自飞往柏林作深入调查。我深信,汉娜?洛伦茨活着。我已经掌握了她的几个去处。我很乐观,事情迟早会弄清,只是你提出的期限——10天,恐怕显紧凑些。我想延长几天,再过一个星期,你一定能得到确切消息,请耐心等待,也请相信这案子由我经办,是最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