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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真正的天赋是做生意。难怪他能成功地把交易所的普通中介业务变成一家组织严密、关系四通八达的公司,并在名片上赫然署上公司总裁的头衔——该公司就是以他的姓氏命名的。他甚至喜欢冒险,喜欢日夜精神不安:这是想在商界飞黄腾达所必不可免的。但给他带来主要享受的是他首次在交易所大厅里获得的那种独立性,是签订一笔成功交易后袭上心头的特有激动,是无可替代的驾御生活的那份感觉。要是在以前他会碰上克格勃,克格勃不仅对付###者,而且还对付任何一个想自由经商的人。现在布尔什维克政党被禁虽已经好几个月了,但不少克格勃军官丧失了罪恶的收入之后,恨得咬牙切齿,他们暗藏在角落里等待时机。内中有些人迅速改变了生活理想,已经得以钻进了拥挤的企业家队伍。伊万非常了解这种情势,因此出门很少不带保镖。
今天,他又在汽车后座上见到了那两位形影不离的保镖,他俩曾是阿富汗战争中的士兵,已经好几次把他救出险境。安德烈和帕维尔身穿皮夹克,身材挺拔,两个小伙子不喜多言,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表示致礼。司机茹科夫斯基悄无声息地启动马达,旋开“索尼”公司产的激光唱机,车厢里响彻了柴科夫斯基第一交响乐的优美乐曲。
“工作又开始了,”伊万·别祖格洛夫想,轿车在故城年久失修的街道上行驶,驶过富丽堂皇的斯大林故居、圆球结顶的诱人教堂、政党上层人物建造的豪华摩天楼。
但不知为什么,这个惯常的念头没有像以往那样令他兴奋。
也许是因为长期紧张所致,这种紧张是生意人常经受的。也许是因为他那种奇特的、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任何工作都冲不走这种感觉。伊万善于战胜忧郁情绪,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干一番激动人心的、有益的事业,问题不仅仅在于赚钱,而在于要把他那个遭受破坏的不幸祖国,变成繁荣昌盛的强国,就如美国或加拿大那样,一星期前他刚从那儿回来,纽约的喧嚣、芝加哥的商业热潮、中西平原静穆的美,至今依然在他脑海中萦绕。他去过宁静雅致的蒙特利尔,还去过历史名城魁北克。伊万属于这样一群上流人物,他在国外毫无穷亲戚的感觉,当西方客户用信用卡——这种在俄罗斯只有个别人够得上的奢侈品——付款时,他不用尴尬地移开目光。眼下,在北冰洋那个风景如画、寒风凛冽的港口,巨大的吊车正在把一堆堆整齐的圆木装上货轮,即将运往魁北克和新英格兰,而伊万的皮夹子里装着7位数的信用证,他充满了平静的自信,深信他的公司终于完全站稳了脚跟。
商海情波(2)
诚然,购进这批木材,他实际上已投入了自己的全部资金,而且还有相当一笔金额是靠短期贷款取得的。那又有什么呢,冒险是商人的天性。只要再过几天,伊万的资产就将以成百万美元,而不是用祖国同胞鄙夷地叫作“木头”的卢布来估算了。一旦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外汇,有多少善事可以做啊!他早就想让自己的事业进入真正的轨道,就是说,渐渐从买卖转入生产,而在当今俄罗斯,没有雄厚的美元作后盾,这事连想都别想。
他一边下汽车,一边用习惯动作整了整大红花底的宽阔丝领带。两年前,他第一次在国外,切身体会到一条沉痛的教训:生意人千万不能在衣着上省钱。当时,他在莫斯科最高档的商店里买的那套肥大的西装、窄窄的领带、结实但毫无雅致可言的皮鞋,只引来了荷兰客户居高临下的讥笑。人家竟然把他看作是来自野蛮国家的憨蛋,这使伊万深感耻辱!
所以后来在纽约时,他让客户吃惊不小:他不是去勃罗克林区的肮脏小街购物——俄罗斯来的客人通常都在那儿瞪大眼睛寻找新奇的便宜货,而是让人用小车载他去繁华的第五大道。他还让商店的售货员也大吃一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叠百元美钞。伊万打心底里不信任支票和信用卡,他认为它们都不如现钞有份量。可惜在他的祖国,使用现钞已变得愈来愈麻烦:为了像样地生存,不得不随身带上几乎一满箱闪电般贬值的纸币。
伊万匆匆脱下开司米长大衣,走进用名贵的浸染柞木装修的宽敞办公室,他朝电脑彩色显示屏瞥了一眼:女秘书塔尼娅已经及时打开电脑,以便了解最新的牌价。一杯意大利浓咖啡正在光滑的桌面上冒热气。
今天交易所没有买卖,但接待室里却已经挤满了第一批来客——他们渴望卖出、购进、寻找或销售商品,渴望追随伊万?别祖格洛夫,依靠他的扶持攀上成功的顶峰。塔尼娅递给他一叠名片。西伯利亚木材商、土库曼的棉花商、阿塞拜疆的石油商——他们全都知道,伊万?别祖格洛夫经纪公司蒸蒸日上,实力愈来愈雄厚,将会是他们可靠的,更重要的是,诚实的帮手。付款担保上有了伊万的签字,份量特重——他也有理由因此而自豪。
柔和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泻进他的办公室。国内到处是一片萧条。莫斯科的春天似乎一年比一年来得迟,灰蒙蒙的雾天愈来愈多,难怪装璜设计师在办公室的四壁布置了浅粉色的画,
而让窗幔仿佛闪射出浅蓝和粉红色的光。不过话得说回来,画和窗幔是塔尼娅选定的。伊万相信她的鉴赏力远远胜过自己。此刻,他喝着香浓的咖啡,不由望望这位每日操劳不息的助手,而她,正抓紧每一分钟,在翻阅最新发来的传真件。
这是位浅灰色头发的姑娘,两腿修长,身材几乎与伊万一般高。想当初,她依据招聘广告怯生生地走进这家刚开张的公司,他立即就明白:其他的应聘候选人甚至都不屑一谈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凭什么?要知道,从表面看去,她远逊于其他的竞争者,而且那时刻他还不知道,这位身材如演员般苗条、外表严肃的姑娘会熟练操作电脑、精通好几国外语、作谈判速记无一错差,而且还拥有对24岁的女性来说惊人丰富的业务知识。当然,煮咖啡不属于她的职责范围,伊万不止一次用玩笑的口吻跟她提到这点,心里却模糊觉得,他俩
商海情波(3)
晨间讨论一天计划的片刻时光,无论对他还是对她,早就有了比干活更深的意味了。
“有阿尔汉格尔斯克交易所发来的牌价吗?”他问。
“当然有,”塔尼娅微微一笑。他是否觉得,或许她的声音里真的闪过一丝莫名的失望? “这送给您,”他从小盒里取出一只紫晶银手镯,这是他在纽约特地为塔尼娅买的。
“瞧您!”她脸红了。
“别客气,”这回轮到他微微一笑。他把手镯戴到塔尼娅的纤手上。“我早就知道,您喜欢紫晶。”
“是的,”她羞怯地低语。
伊万怎么会猜到她喜欢紫晶呢?塔尼娅的曾祖母,彼得罗夫斯科—拉祖莫夫斯卡雅伯爵夫人,其财产早在那难忘的年代被布尔什维克没收了。只剩下一枚紫晶戒指,这枚戒指,塔尼娅在伊万那儿上班时1年中仅戴过1次。塔尼娅想,他一定是发现了她观赏戒指时的珍惜目光,说不定他还注意到了,这戒指她并非随便瞎戴的,而是凑在他生日的那天。
紫晶——象征希望的宝石。这是两年来第一件与工作无关的礼品,能意味什么呢?
塔尼娅恐怕是唯一知道伊万生性胆怯的人。他一天中接触的商人,如果不说成百,至少也有几十人,而且善于当机立断,但事情一涉及到他个人,他就变得惊人地软弱,毫无自卫能力。可此时塔尼娅没有工夫沉醉于自己的思绪之中。艰辛的工作日开始了,在一整天的时间里,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迷人的姑娘,而仅仅是架职业机器,尽管包装着富有魅力的人的皮囊。她把牌价的打印件交给上司之后,就离开办公室到接待室去了。伊万迅速浏览市场行情,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木材价格上涨,快接近于国际价格了。这倒未必会威胁他未来的交易,但迫使他要寻找新的对策,这意味着命运的挑战——当然,他无疑能对付这种挑战的。至于公司法律顾问米哈伊尔?莱蒙托夫每周的例行报告,他已经没时间看完了。
伊万把今天来客的那叠名片一下子扫到跟前。通常只要瞥一眼这些有光硬纸片的模样,他就能形成对客户的正确印象。所以他自己的名片总是委托著名的“阿尔法”印刷总厂驻莫斯科分厂印制,免得给西方来的客商耻笑。那叠名片最上面的一张——字迹不清,油墨洇开——吸引了他的注意。弗拉季斯拉夫?泽列诺夫……“人民信贷”银行经理……这姓氏他在哪儿听说过?
来客是位开始谢顶的小个子,身体结实,穿一套方格子西装,胸襟上有一片未洗净的酒斑。油腻腻的棕红色领带仿佛是从旧货商的箱子里弄来的。泽列诺夫走近桌子跟伊万握手时,伊万似乎闻到了一股酒气。他的感觉没错。许多俄罗斯生意人既不相信明天,也不相信自己的力量,他们不肯把盈利用于发展事业,宁愿挥霍掉,去过他们认为的那种美好生活。但生意归生意,像泽列诺夫这类人,也可能带来好处。
“我给您10分钟时间,”伊万朝自己那块“罗兰克斯”普通钢表瞥了一眼。
“这对我足够了,”泽列诺夫说着,忙乱地打开破皮包。“我有个建议,对贵公司极端有利。”
他颇有深意地朝四周看了看,耸起稀疏的眉毛表示询问。
“这儿没有录音机,”伊万冷冷一笑。“您有什么建议?”
泽列诺夫隔着桌子递给他一只不大、但特重的盒子。
“这是什么?铅?”别祖格洛夫问。“为什么您带来的是货物,而不是商业报价?”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商海情波(4)
“货太少,”泽列诺夫干笑着,“足以让我随身带来。这个盒子确实是铅制的,可里面装的是……”
他把一张写着两行字的纸片交给伊万。
“总共只要花100万俄罗斯卢布,”奇怪的来客又干笑一声,“这盒子就归您啦。”
“我们公司拿它怎么办?”伊万问,不由怒从心起。
“你们可以出口到西方,”泽列诺夫信心十足地回答,“或者东方。有许多国家对自己制造核武器感兴趣。”
伊万盯住对方浑浊的眼睛。
“俄罗斯的核工业垮了,”泽列诺夫赶紧往下说,“今天给您提供的只是第一批。我那些在军工厂的同志……”
“公司对您的建议不感兴趣,”伊万勉强压住怒火,断然地说。
“可为什么?”泽列诺夫露出由衷的惊奇。“同样数量的红汞,按国际价格决不低于100万美元呢。如果说我自己不去销售,那仅仅是因为找不到可靠的西方客户。而贵公司信誉卓著,你们完全可以……”
“破坏这种信誉、违反文明社会的法律、替战争卖力,”伊万用生硬的口吻续完了他的话。
“至少我可以指望,我们之间的这场谈话应该保密吧?”泽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