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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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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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万村位于这个县的西南一隅,到处都有高高低低的山峦,这里人均耕地不足一亩,森林覆盖率居全县之首。我们在万村公社下属的新屋、墩上、大田、沙畈这几个村庄间行走,路上很少遇见车辆,甚至行人也很少,只有松树杉树和各种叫不出名的树木。远处山上是一片黛青色的树影,近处路旁是一排排青翠的大树。春天的山里是最美丽的时候,艳阳在树梢上燃着,沿着乡路缓行,感觉温暖可人,鸟呜声远远近近响着,清脆悦耳,不知名的红的黄的野花开着,蓬蓬勃勃,山涧溪水潺潺地流,清澈透明,鞠一捧到口里清凉甘甜。天空碧蓝,有云彩在飘动,空气湿润清新。进入一个山谷,群山四合,绿荫似海,这里见不到红色的语录牌,见不到刺眼的大幅标语,见不到高呼口号时人们举起的拳头和一张张愤怒的脸,尘世的喧嚣被隔绝了,人间的繁杂也烟消云散了,眼前蓬勃着无边的生命之绿,滤去了浮躁、迷惘、困惑和不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我的心似乎从来没有过如此宁静。

  五

  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眼前的小村叫发木坑,这里与方志敏的家乡弋阳县漆工镇相邻,当年方志敏两条半枪闹革命这一带是红色根据地,红十军在这里诞生发展壮大。我们在敬老院拜访当年参加过红十军的老人,请他们讲述可歌可泣的故事。或许年代久远老人记不清,或许是后来离开了革命队伍有所顾忌,他们都说不出很生动的细节。

  这时我想起几年前在省城参加的一次批斗会,批斗的对象是一位被怀疑是叛徒的老工人。他当年参加过红十军后来不知何故脱离了革命队伍,人们因此而认为他是叛徒至少也是逃兵。他在批斗会上交待自己参加红十军后被分配在发木坑兵工厂,负责修理枪械并生产手榴弹,红十军失败后兵工厂只能解散,他也就脱离了队伍。人们对他的交待持怀疑态度,不相信红十军真办了兵工厂,真能生产出手榴弹。

  我问老人:“你们这儿当年有兵工厂吗?”

  “有啊!”老人眼睛一亮。“当年我们发木坑有一座兵工厂,方志敏还到这里来过。当年生产的手榴弹还有,我带你们去看看。”

  我们随老人来到一间破旧的土屋里,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找出七、八个菠萝形状的圆铁疙瘩,这就是当年生产的手榴弹,红十军打散后一直扔在这里。

  望着这些锈迹斑斑的铁疙瘩,我和老谭都有如获至宝般的激动,这正是我们办展览需要的历史文物,它见证了那个如火如荼的岁月,它饱含着红十军赤诚的鲜血,它曾接受过方志敏的检阅。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选了两个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放进挎包,准备带回县里。

  这天晚上,我有些兴奋,睡不着,掏出笔记本,以发木坑兵工厂为题写了一首诗:

  越过群山的围墙,

  穿过森林的屏障,

  为寻访先烈的足迹,

  我走进这山村的土房。

  虽然听不见铿锵的锤声,

  虽然看不见炉中的火光,

  乡亲们却告诉我,

  这里是红十军兵工厂。

  土墙上那一片漆黑,

  可是当年火燎烟熏的地方?

  土房外那几块大石,

  可是当年黄磷硝药的晒场?

  我访问了一位老人,

  眼角边藏着当年的风霜,

  那锈迹斑斑的土手榴弹,

  牵动他珍藏的回想。

  当年方志敏转战群山,

  那天他走进这低矮的土房,

  他讲述枪杆子出政权的道理,

  他说你们生产着革命的食粮。

  从此这里的锤声昼夜不停,

  从此这里的炉火越烧越旺,

  旧世界在锤声中被击成齑粉,

  新中国是烈火中涅磐的凤凰。

  六

  万村的知识青年大部分来自上海和上饶,每到一个大队,都会看到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外地口音和时尚衣着给古老的乡村增添了现代元素。墩上是万村偏远的山村,我们来到这里已近黄昏,老谭和村干部打过招呼准备到老乡家去吃派饭,路上遇见一位穿着时髦的姑娘,她和老谭打招呼:“谭叔叔,到我们知青点去吃饭吧,今天我们有好吃的。”

  老谭开玩笑地说:“你们会有什么好吃的?不会是用马桶包装来的*!”

  马桶包是当年流行的一种人造革制成的圆桶状背包,知青们都喜欢用它装东西。有些知青下放农村后,常年只能吃素,很少开荤,久而久之,口馋了就心生邪念。他们背着马桶包在村里游荡,瞅准一只鸡见四下无人,便一把抓住,使狠劲扭住脖子往马桶包里一塞扬长而过。老乡们一开始以为是被野猫刁走,后来鸡越丢越多才发现用马桶包装鸡的秘密。

  姑娘急忙摆手:“不会!不会!谭叔叔真会开玩笑,我们怎么会干那种事,你们去了就知道。”

  经她这么盛情邀请,我们还真想去看看她所说的好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知青点有两间大房间,一间住三位男生一间住四位女生。他们见来了两位县里的人,都显得格外兴奋,有的还拿出父母寄来的糖果让我们吃。老谭谢绝说:“我们不吃这个,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还会有什么好吃的。”说着起身走进屋后的厨房。

  一条两米长的大蛇被悬挂着,两位男生正操刀剥皮,女生们也没有作娇小姐害怕状,而是围着蛇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老谭打趣地说;“今天真有好口福,蛇可是最鲜美的一道菜,广卅人叫龙虎斗。”

  老实说这用清水煮出来的蛇肉味道并不怎么好,虽然是第一次吃蛇,我也只是尝了一块就不想吃第二块。知青们却吃得津津有味,也许是“三月不知肉味”的缘故吧。

  后来我回县里工厂上班时,在车间的机床旁见到一位姑娘,有点面熟,想起来了,她正是那天请我们吃蛇肉的知青。再一打听,原来她是地区一位副专员的女儿,名门之后招工被优先安排。如果她是普通百姓的子女,要想从知青变为工人,比登天还难,说不定还要付出遗恨终身的代价。县武装部有一位副政委利用手中的权利写条子介绍了十多位女知青进工厂,他突然被捕时的罪名是奸污多名女知青破坏上山下乡运动。

  七

  结束了十多天的乡村之行,和同事们见面都说我胖了,气色好了。我知道那是乡亲们的米酒冲鸡蛋喂养而成,那是世外桃园般的山村美景陶冶而成,那是每天在乡间路上行走做有氧运动而成。

  (完)

花一般的笑靥
1972年春天的某一个早晨,我从寝室出来向政工组办公室走去,那里有我的一个位置,我以工代干分管宣传并兼任文书工作。那天阳光明媚可人,走在厂区的路上心情很好。迎面过来一位陌生的姑娘,身材高挑,长圆脸上的五官不是特别好看但也挑不出毛病。初次见面在目光交会时她冲我一笑,两个酒窝像绽开的花朵,给了我美好的印象。我知道这笑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许是她第一次走进工厂成为工人阶级一员感恩心情的自然流露。

  后来才知道,这位有着花一般笑靥的姑娘叫李萍,今年23岁,是刚从农村知青中招进来的学徒工,分配在电工间上班。电工间原有两名电工,两个大男人相对无言埋头干活气氛沉闷,进来一位姑娘后男人们的话便多了起来,再加上姑娘左一声右一声师傅师傅甜甜脆脆地叫着,气氛更显活跃。好几次经过电工间,我都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笑声。

  五.一节厂里举行文艺晚会,登台表演的是当年流行的对口词、三句半、学唱样板戏等节目。对口词像是两人在张牙舞爪地吵架,一句赶一句。三句半是南昌塑料普通话和当地农村普通话的大杂烩,热闹但粗俗。模仿郭建光李铁梅唱样板戏的对不上板眼,一句拖腔曲里拐弯离谱万里。最后上台的是李萍,她穿一件粉红的连衣裙打扮得像个新嫁娘,她点头施礼后亮开歌喉深情唱道:

  美丽的夜色多沉静,

  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

  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

  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婉转的歌声令人如痴如醉,激起一片热烈地掌声。人们像在烈日下呆久了突然进入到一片浓荫之下,顿感清凉舒畅。特别是她谢幕时花一般的笑靥,打动了观众的心,人们似乎能感受到她心中藏着的那一份爱情。

  半年之后的某一天下午,政工组长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一项任务。最近我们接到群众举报,怀疑电工班李萍生活作风有问题,你明天到海口公社卫生院去调查一下,看看她有没有在那里坠胎。

  堕胎?水性杨花?乱搞男女关系?生活作风有问题?我沿着惯性思维闪出一串问号,这一串问号能让一个女人声名狼藉,从此不得翻身,怎么可能会发生在阳光女孩李萍身上呢?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从县城银城镇出发,向百里之外的海口公社驶去。收割后的田地里空荡荡的,像产后女人的腹部,成群的麻雀在地上寻觅残留的稻穗,有几只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远山如黛绵延不断,公路无限长地向前延伸着,似乎永远见不到尽头。在破自行车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还不见海口的影子,心想,堕胎为什么要跑到如此遥远偏僻的山村来呢?

  海口村具有典型的江南乡村风景,一条小河从村旁蜿延而过,村头有一座石板桥,几株百年古树参天蔽日,营造出古朴幽静的氛围。沿着麻条石铺成的小路,我走进了海口公社卫生院,这其实是旧时大户人家的宅院,有天井有厅堂有厢房,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处于其中,给人的感觉是旧瓶装新酒。

  年近五旬的女院长接待了我,我向她说明来意,她立即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好像揭露别人的隐私是她最快乐的事情,她滔滔不绝地述说着,生怕我插嘴会破坏她的兴致。“有的有的真有这么回事,那天我值班看见一男一女很亲热地走进来说是想打胎。按规定要单位介绍信因为是熟人介绍来的碍于情面我们破例给她做了。都七个多月了婴儿已成型是个男孩,女的进去做了两个多小时男的在外面焦急地站着,一会儿又搓着手绕圈子走像热锅上的蚂蚁。我问他为什么不生下来,他说不行啊她还在学徒期不允许结婚,我们原本打算结婚的可她招进厂里婚结不成只能打掉。”

  事实清楚我只能按程序办,我让女院长在印有海口公社卫生院字样的便笺上写了证明材料并加盖公章,匆忙告辞。

  扶着自行车我走过村头回望,小河边有一群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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