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大多数人家都在贫苦线上挣扎,一般的小病都不会花钱上医院看,民间的土方子、土疗法往往就能解决问题,这既省钱又方便。
嬷嬷可以称得上是远处闻名的土郎中,她的绝技是捺蛾子、刮痧、收吓,经常有人找上门来请她医治。
扁桃体急性炎症是青少年容易感染的常见病,中医称为“喉蛾”。患者咽喉部发红、扁桃体*肿大,吞咽疼痛。“捺蛾子”实际上就是用拇指、食指置于患者咽喉处按摩。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掐两侧的少商穴,一种是反复搓擦两侧的大鱼际处。我不知道嬷嬷是用哪一种方法?还是两种都用?只见她在拇指、食指上醮一点墨,然后伸进患者嘴里,使劲按捺。患者被她这样一捺,往往会咳嗽。嬷嬷拍拍他的背,意思是说,很快就会好的。
夏天炎热时,有人闭了痧,会找嬷嬷刮痧。刮痧是用刺激皮肤的方法,使皮下*,毛细血管扩张,全身血脉畅通,汗腺*病邪从汗而解,达到正本清源、阴阳平衡之目的。刮痧时,嬷嬷并不用什么器械,只是在指头上醮点水,然后在患者的胫部、胳窝处、胸部、大腿根部用力反复刮拭,一直要刮到这些部位出现红紫色瘀点。刮痧不仅是一种力气活,还需要相当的技术和经验,如果刮拭的部位不正确,手法不适当,都会收不到效果。
如果说“捺蛾子”、“刮痧”,在医学上有一定的根据,那“收吓”就有些神乎了,甚至带点迷信色彩。
当年的孩子不像现在这样被父母管束着学这学那,放学后书包一放下,便满世界乱跑,结伴玩游戏,轻松快乐。到了晚上,还要玩“蒙蒙躲躲”,互相藏起来,让对方去找。找着找着,突然从黑暗处跳出来,一声尖叫,猝不及防,吓一大跳。有些年幼的孩子禁不住这一吓,会被吓坏,睡觉时哭闹,整日焦燥不安、神魂不定,甚至吃不下饭,头痛脑热。
被吓的孩子在家长的带领下,来到我家找嬷嬷收吓。嬷嬷拿来一只大杯子,装满一杯米,用红布把杯子包好,然后在孩子面前不停地转着圈晃动那只杯,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召唤着上苍把魂灵还给这孩子。孩子静心静气地等待着,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嬷嬷停止了晃动,揭开红布,看看那杯米,然后对守在外面的家长说:“到东南方向去找。”
当天晚上,就能听到家长带着“收吓”后的孩子在他家东南方向的路上叫喊:“××—回—家—啊!××—回—家—啊!快—点—回—家—啊!”声音悠长富有韵律,随着这一路的喊声,似乎孩子丢失了的魂灵真的会回来。
现在看来,嬷嬷的“收吓”似乎没有什么科学根据。但仔细一想,这实际上也应该是一种心理疗法。通过这样一整套程序,使孩子焦燥的情绪得到缓解,心灵得到静化,惊吓状态因此而慢慢消失。
遗憾的是我没有问过嬷嬷是怎样确定方位的。可能是因为米在不停地晃动中,间隙越来越小,揭开红布后,杯里的米自然会少一角,那一角留在杯里那个位置,就定在哪个方位去找。是这样的吗?
嬷嬷经常给别人看病,自己却从来没有上过医院看病。在我的印象里,她似乎从不生病。如果有时伤风感冒,身体不适,她总是自己忍着,不愿告诉别人,更不愿花钱上医院。即使到了晚年,身体挺不住了,也只是吃点晚辈带回来的药丸。以至于她离开我们了,我们还说不清楚她最后患的是什么病。这是我们做后辈的失职,为此我深深地愧疚。慈爱宽厚的嬷嬷,你能原谅我们吗?
三
1978年早春时节,天气很冷。在我的感觉中似乎比冬天还冷。
83岁的嬷嬷因为感冒而卧床不起。操劳了一辈子的身体不能下地行动,只能弓着背,低垂着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说话,不睁眼,无声无息,像一尊雕塑。向圹老家的姑姑闻讯赶来,尽管她一出生就被送给人家当童养媳,她却依然想在亲生母亲弥留之际尽到一个女儿的孝心。姑姑坚持着挤在我们家住,侍侯在嬷嬷床前,端茶倒水,接屎接尿。
我们都以为身体一直硬朗的嬷嬷能挺过这场感冒,挨过这段春寒料峭的日子,所以都按部就班一如往常,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万万没有想到,嬷嬷像一只旋转了一辈子的陀螺,一旦停下来,便会悄然倒下。
那天早晨我下楼洗漱,姑姑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嬷嬷今天看来不行了,你赶紧去单位请个假便回来。''那时我所在的工厂考勤很严,上班时要点名。我急忙骑自行车赶到工厂请假,而后又匆匆返回。姑姑在门口焦急地等我,见我回来了,赶忙递给我一只水杯,说:”你快进去看看,喂口糖水。''(事后我才知道,按照家乡的风俗,这种时候女儿是不能进去的。)
我走进房间,嬷嬷躺在床上,原本瘦削的脸更加瘦削了,她睁开眼睛,见我在眼前,嘴唇微微地动了几下,却听不见声音。我喂了口水给她喝,她却咽不下去了。没过多久,我见她嘴角歪斜,显出十分痛苦的表情,最后,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嬷嬷,你就这样走了吗?你为了这个家、为了子孙后辈尝遍了人世间所有的苦痛,操碎了一颗慈爱的心,耗尽了毕业的精力,如今后辈们都长大成人,你却没喝完一口糖水,就这样匆匆离开我们吗?
嬷嬷,你的一双小脚,在逃难路上不停地奔波,在贫困线上艰难地行走,如今日子稍好一点,未来将更加美好,想让你歇歇脚,你却要匆匆离开这个世界吗?
我似乎忘记了一切,只有眼泪不停地往外涌。姑姑走进房间,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别难过,打挂鞭炮吧,再去叫你父亲来。”
很快,一家人都赶来了,亲戚邻居都赶来了。父亲呜呜地哭,像个孩子,母亲也没有很多主意,我联系好一位司机朋友,让他开来一辆大客车。在早春的阴冷中,我们为嬷嬷出殡。
一路风雨交加。那天的风特别大,呜呜作响,像是老天爷在为嬷嬷致哀。雨也特别大,下个不停,像是我们止不住的泪。
(完)
经济人家
一缕白光从那块明瓦上漏了进来,黑暗的屋内渐渐地清晰了。经过九口人一夜的呼吸,绳金塔下这间小屋里的空气有些浑浊,甚至带点异味。
嬷嬷(我的祖母)第一个醒来,她躺在竹板床上,弯着身子,伸手揉捏着有些酸痛的小脚。昨天买了200斤煤球,和孙子孙女们抬回家的,从书院街口到养济院背,来回走了四趟,加起来10多里路呵。虽说有送煤球上门的,那一担煤球要加两角五分钱运费,说不定煤球还要少给,我们经济人家,能花这冤枉钱吗?
“我要吃馍馍!”嬷嬷正思量着,还没睁开眼的小孙子,醒后的一声喊,打断了她的思路。
“晓得你要吃!”嬷嬷赶忙坐起身子,支起小木窗,屋里顿时亮堂了,晨风吹进一股新鲜的气息。她把那只预备好了的冷馒头递给了小孙子,这是只有他才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
父亲母亲见天已大亮,赶紧起床,洗漱完后,匆忙赶路。单位离得远,自行车买不起,公交车坐不了,经济人家出行只能靠两条腿。
早晨是养济院背居民区最忙碌的时候,我们家后门外的公共厕所更加热闹,周围近百号居民都要靠这个男四蹲位女两蹲位的简易厕所排泄,能不热闹吗!这不,男厕所门口站了几个心急火燎团团转的人,厕所里,除蹲坑外,小便池上还蹲着人。
“倒桶子啊!”
“倒——桶——子——啊!”
听到这一声声响亮的吆喝声,各家各户的女人们忙碌起来。她们争先恐后提着盛满一夜排泄物的马桶,朝厕所方向奔去,叫喊声来自站在厕所旁挑粪桶的一位菜农。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为了自家地里的蔬菜能长得更好,卖出个好价钱,菜农们蒙蒙亮就要进城收集粪便。
睡眼朦胧的女人们来不及洗漱,提着马桶来到菜农面前,逐个揭开马桶盖让菜农过目,看货给钱。凡一马桶满的给两分,只有小半桶的给一分,这给女人们讨价生出了理由。
“人家一桶子净是尿也给两分,我这大半桶忒稠的也要给两分吧!”
“不行!你半桶子还想要两分呀!”
女人们与菜农的争辩声,逐个倒马桶的哗啦声,响成一片的刷马桶的嚓嚓声,喧闹而有味,构成共和国五、六十年代市民晨间交响曲。
上班的上班了,上课的上课了,早晨的热闹渐渐沉寂,只有几只母鸡在屋后为争食而发出的吵架声。嬷嬷准备淘米弄饭了,她望着几棵烂青菜发愁,全家九张嘴光吃这点菜哪里能够?
她转身来到屋西边的菜地旁,两块四张桌面大的菜地上种的莴笋怎么也长不大。为了开出这两块小菜地,老命都累掉半条啊。这里原本是一块屋宅地,因为一场大火把房屋烧毁,留下这片空地。国家号召“一种三养”,许多人家都在房前屋后开出了菜地,嬷嬷也不甘落后,硬是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光在这块地上清理出的断砖残瓦就有好几担,为防家禽吃菜,又用泥巴筑起了一道土围栏,没有工具,全靠两只手一点一点搭建。然而,辛辛苦苦却没有应有的回报,菜秧子栽下去,没有及时施肥,没有天天浇水,菜总也长不起来。
父亲在菜地边种了几棵南瓜苗,长势很好,没过几周,青藤就沿着竹竿往上爬,爬上架后,长得更快。满棚架的南瓜叶子形成了一道绿色的屏障,遮挡住了夏天毒辣的阳光直射在我们家西面的板壁上,房间里因此而凉爽许多。南瓜光长叶却不结果,让人失望。有一次向塘的表弟大蝉到我们家玩,他摘下一朵南瓜花,撕去花瓣,把花蕊插到另一朵花里,笑着说,公花插进母花里,母花就会结南瓜。后来还真的结出了一个南瓜,不过只有碗口般大。
嬷嬷从菜地摘不到菜,返回厨房,从一只陶罐里掏出一把盐菜,一边洗,一边念叨:“我们经济人家,这年头有盐菜吃就不错。”
中午父亲母亲都不回家吃饭,我是长孙,成了嬷嬷唠叨的对象:“放在米缸里的饼干不晓得被谁偷吃了,钻山打地洞,一点子东西不管放在哪里都寻得到,吃就精灵。叫你一天挑担水,就跟涯病样,说破了嘴才动一下。好吃懒做,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看你长大了怎么得了!你爸爸他是十个指头子养大一家人,10多岁就去当学徒,一天到晚帮东家做事,人还没有扁担高就要挑两大桶水。你还总想吃好的,我们经济人家吃得起吗!一个月总共交给我56块钱,9个人吃饭,我不精打细算行吗!我是掐着指头在日算夜算,不当家不晓得柴米油盐贵,我们经济人家,一分钱都是金贵的……”
“我们经济人家”是嬷嬷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我理解她的意思,经济就是用最少的钱买最合算的东西办最多的事,经济人家就是最节俭的人家。
嬷嬷这一通唠唠叨叨的诉说,既是对后辈进行传统思想教育,又是在排解她心中的烦恼与苦闷。我静静地听着,并不与她争辩。
中饭过后,收拾停当,有了一段空闲的时间,嬷嬷翻出了前几天母亲买回家的一块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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