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提起。那天我们在地上看蚂蚁爬来爬去,他忽然抬起头:“我们去看秋频,怎么样?”
我看着蚂蚁在往一棵树上爬。
他踢了我一脚:“看秋频怎么样?”
我看他的脸红了,忽然也高兴起来:“去,看秋频去!”
秋频的样子我们说不好。有什么可看的也不好说。她小巧的样子,像一般的女孩子一样。可是她的脸上却有着一种梦的感觉。那样的脸庞,就像画上的一样。比画上的生动。一笑,就有一种气氛。现在想来,秋频其实就是一种气氛。一种初长成的少女的气氛。
农林口在去往一个叫定远的路上。定远是个县城,就是漆光继的家乡。这是典型皖东丘陵地貌。乡村公路起伏不定,公路之上就是山地,密密的植物笼罩着公路。我们一边走一边看,看山间的大树,看山上的野花。哈哈,这里居然还有一丛迎春,头上戴满了黄色的小花。雪白干净的东辉凑过去,露出两个酒窝,对着迎春说:“迎春,你好啊!”我说过,我们还不是看花的年龄。我们看花,其实是看的我们自己的心情啊。
我们也正是梦一般的年龄,有无限的想象力;精力又是出奇的好,见到一高处,就想蹦上去,见到一棵树,也要猴一下,无处不想显示自己的弹跳的力量和身体的韧性。现在我们已猴到了一处山坡上。
眼前是一片波涌起伏的大地,阳光强烈,照着大地上的一切。一眼望到远处,是大块的翠绿,大块的粉黄,大块的桃红。那是返青的麦苗、大片的油菜花和桃林。山湾下的一片树林,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那满坡的桃花,逼得人心跳加快。山阴处的一丛竹林,清翠欲滴,那竹子粗极了,在热烘烘的空气中,抖下阵阵清风。真想唱一首歌啊。那就唱吧:桃花朵朵开,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
呵呵,那个时候好像还没有这首歌呵?管它呢!想唱就唱: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
我们走过一个镇子。这个叫珠龙的镇子一派山区小镇的风貌。迎面一座小学,一个什么人在门楣上题了四个大字:珠龙小学。再往前走,就是稀稀落落的民房。镇子极旧,一副破落的样子,在这春天明媚的万物下显得更为刺眼。进了镇子,就见牛、鸡,都在默默地吃草、寻食,树木倒也葱翠,也只十几户人家,多数破旧不堪。走过一户人家,只剩下半人高的土墙残垣,顶上盖着稻草。我们走进去,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屋里摆着一台纺织的机器。屋檐下的青石,倒是长极了。再往里走,一头牛在门口安静地吃草,一个汉子在屋里霍霍地磨刀;而在曲曲折折的小街的尽头,见一个老妇人在吱吱的纺纱,有鸡在她脚下自由散步,另有几只母鸡,则在远一点的柑橘树丛中觅虫子。那样古老的纺车,我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老妇人老极了,可精神却是出奇的好。我们问她纺纱做甚。她耳背,根本没有听见。东辉又大声说:“奶奶!纺纱做甚——”看来老妇人已是一个彻底的聋子,她用当地土话,也大声说:“啊——说啥?”“干——甚——么?”东辉雪白干净的脸又是一片红晕。
农林口(2)
老妇人停下纺车,也大声喊:“解——牛——绳?——解不得,解不得……”
牛依然在那安静地吃草,并没人去解它。
骑过一个大坡,冲下去,右手一拐,一大片绿荫下的一个大院子,那就是农林口了。为何叫农林口?并不能知晓,我们只晓得它是一所党校的旧址。我们的车从柏油的公路上折向对着学校大门的小道,并不减速,一路冲下去,一直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其实很简单。几排黑砖黑瓦的平房,四座学生宿舍楼,一个会堂,一个空旷的、大大的球场。球场的周围长着高大的水杉。水杉粗极了,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东辉跑过去,伸出瘦长的手,他想搂过大树,可这个痴心的少年,并不能立即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拼命地招手,让我过去与他合抱,我才不稀罕呢!要抱你自己抱去吧!谁愿意去抱这样的大家伙!哼!你这个愚蠢的东西!
我们来看秋频,可我们还得编出一个故事来。否则如何去交差!难道说,我们是来猜她这个“谜”的?是来看她一说话脸就红的样子的不成?傻瓜才会把心里话告诉人呢!我就说,我有个姑姑家住这儿,我是来看姑姑的!东辉呢?这个呆子就算是我的跟屁虫吧!
这样的一个学校,又在这个山坡坡上,因是春天,因有这些年轻的生命,就显出十分的热闹和生机。球场上许多人在打球,宿舍里也有歌声,还有二胡的琴声,不知从何处窗口传出。
女生宿舍并不难找。只问了七八个人,我们就找到了秋频。当然我们问的时候,神情是十分慌张的,先是谁都不肯挑头,扯皮来扯皮去,最后我以回去算了、不找了相要挟,东辉才乖乖领头去问。我只见他嘴是在动,可我的脑子,仿佛也是一片空白。那一块“女生宿舍”的铁皮的牌子倒是十分的显眼,进门时,并没有什么长着桃花眼、贼似的老太太守着。我们大大方方地就上了楼。在那些万国国旗一样的小花衣服中穿行,那些大大小小的衣服,真让我们心跳啊!
秋频见到我们是十分的惊奇。她正准备吃饭去。她慌慌张张地说,“咦!——”之后是一句:“你们啊?——”而她手中的碗却差一点掉到了地上。
我说:“我……是来看……我的……姑姑的……”
并不能流畅地说下去。
秋频说:“你们还没有吃饭吧?”她手中只有一个碗,脸却是十分的红了。
对于我们的造访,秋频一定是十分的意外。她也许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人。她慌慌张张,连碗都不够,还如何去招待客人?
“我们不吃的,我们不饿……”
正说着,秋频的宿舍回来了两个同学。秋频只得用借来的碗和自己的碗,来招待我们这两位不速的客人。
食堂里正是吃饭的高峰,到处都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四处鸣叫。我们跟着秋频,像两只小尾巴跟在后面,小心地、顺从地,而又十分乖觉地。进了餐厅,我们仿佛已走不稳路,只是感到身上都是眼睛。她的那些同学,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不能确定这些眼神的含义。而我们心中,也许还含着小小的得意和自豪呢。
那个三月的午餐令这两个少年终身难忘:炒豆角、烧莴苣和萝卜烧肉。吃饭的过程细致而文雅,连蚂蚁在桌子上爬动都十分的清晰。它先是停在桌子右上角的一块有疤痕的地方,停了停,之后沿着桌拐,走走,停停,又嗅嗅,停停;再沿着桌子的右拐,翻下去,沿着桌腿一路下去了……三个人默默地吃饭,好像谁也没有抬头,但秋频的气息分明是在的。我仿佛整个的身体都变成了毛孔,仿佛那碗中也有它主人的气息;身体的膨胀,或者是僵硬,是不能确定的,只觉得似乎连整个碗都能把它吃下去。
这是一顿让我们刻骨铭心的午餐。这顿午饭和这个三月让我们不能忘怀。农林口,这个皖东不知名的所在,连它的名字都十分奇怪。而我们却记住了它。记住了这个三月,记住了这个热烘烘、到处都是鲜花和绿色的三月。
美丽
我有一个年轻的女性朋友玮,是那种天生丽质的女人。“天生丽质”是一个成语,原来我对其语义不甚了了,并无具象,我见到了玮,才知道何为“天生丽质”。对于一个女人是否美丽和销魂,我的经验是;只要你一眼过去,便是一阵眩晕,定是一个美人!玮是女人的样品,一切皆从上帝的旨意。她的笑让男人站立不稳,销魂摄魄,明眸皓齿或者唇红齿白,在她的脸上都能找到印证。我曾对她说,我最喜欢看她的笑!那一张口,或美食,或昵语,或抿笑,或张狂,或娇嗔,皆可为艺术。
我写上这些,都是因为一个故事。一个玮讲的关于青春的故事。
玮的家乡在皖南的一座小城。那里山青水秀,一年四季,入眼皆青山翠竹,溪水淙淙,山岚缭绕,白雾低回。几近于人间仙境。玮在青山绿水中长大,一切皆从于自然。善良、单纯、多情,毫无机心。玮十八岁那年,正值少女萌情季节,一日突发肚痛。母亲把她送到镇上医院,检查为急性阑尾炎,于是住院开刀。对于一个少女,从未与医院打过交道。医院里的一切,对她都极为新奇。满脑子的幻想,在一个年青医生身上开始了最初的试验。那一个学校刚刚毕业来的外科医生,瘦长白净,他同所有的医生一样,戴一副眼镜,一个大口罩,他给人唯一的印象,就是白净斯文。病人的心是最柔弱和敏感的,更何况是一个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探究的少女。那个医生只是对她多了些嘘寒问暖,却使她的心偷偷生出了翅膀,绘出了梦幻的王子。她其实并没看清这个医生长得什么样子,但凭借自己足够的想象,竟偷偷地爱上了那个医生。
玮对我说,她躺到洁白的手术台上时,麻药后的她迷迷糊糊听到医生说:“维纳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这真是个绝妙的比喻!医生面对一个美丽少女的胴体,在手术台上,他无可比拟,也无可奈何。这个医生,他简直是个诗人!是个天才!
玮对我说,就凭这句话,就足以让她爱上他。
手术后的日子,医生经常来给她查看一下伤口,给她打针,小声问她是否还疼。玮都一副幸福的样子。那是初恋少女特有的模样。她觉得医生的一切,都是特为她而准备。小小的手术,几天就要出院的,可她竟赖着不走,一会儿说这儿疼,一会儿又说那儿疼。医生来检查,又说不出什么!简直就是一个小无赖!还是妈妈心细,发现了女儿的秘密,妈妈偷偷笑着,女儿长大了。一旦医生过来,妈妈便悄悄走开。
可这样赖着终无道理,这疼那疼也总是小孩子的把戏,还是无奈地出院了。
玮出院后终是不能控制自己。她自己知道,她真的是竟然偷偷爱上了他!
因此她便每天在医院门口守着,等待他的身影出现。一天,两天,三天……终是不见医生的踪影。有一次她竟然溜进了病房!这样一个皖南山城的女孩,她是多么的决绝,多情和天真!终于有一天,她见到了医生,可医生见到她似不认识!他正和一个年青的护士走出来,有说有笑的,一副亲昵的样子。她终是受不了,泪水夺眶而出……
那是初恋的委屈,是十八岁少女单相思的代价。她转身夺路而逃,之后再也不去那医院。从那经过,也绕着走。
…………
10多年后,玮对我说,她竟然又遇见过那个医生一次。在长途汽车上,中途下车吃饭。她竟然见医生从后排过来,医生用眼睛看到了她。玮说,我敢肯定,他对我的注视,是一个男人对美丽异性的注视,绝没有似曾相识的惊诧。而这个医生已一副苍然的样子。黑黑的,手里牵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也是黑黑的!
玮说,他真不该让我见到,他击碎了我少女时的梦!我后悔极了。
玮是和我在一个乡村的土菜馆,说这番话时,正是黄昏。外面金色的阳光照进简陋的茅棚,打在玮的脸上,将玮印出一个金色的美丽影子。那一刻,玮像一个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