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马上躲到李玉兰的身后,说:“就是、就是!”
李玉芝上前要打,李玉兰把小燕子护住,说:“她不懂事,别管她。那要给它配种了。”
李玉芝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解开猪绳要去畜牧站,小燕子要跟着,被李玉芝吓回去了。李玉兰撵上去对她说:“正好,正好,你顺便找姓罗的叙叙话。”
李玉芝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说:“叙啥话,那又不是叙话的地方。”
李玉兰瞄了一眼小白,说:“这小畜生,‘打圈子’打得真是时候,早不打晚不打,偏巧这个时候打,你说这东西是不是通人性呢。”
李玉芝说:“姐,说啥话呢。”
李玉兰笑了,说:“这小畜生给你一个机会!快去快去,晌午回来吃饭。”
3。一项事业(1)
农技畜牧站,镇上人都叫配种站,在镇西北角小白桥边上,一座大院,三排红砖青瓦的平房,围墙边上栽一排白杨树,碗口般粗细,齐刷刷直挺天空。树上一拉溜儿拴着两头牛、一匹马、两头驴,这几个大牲口毛色好、体格壮,一看就是做种的料。两头种牛老实,头对头卧在地上,一边晒暖,一边倒沫,神情专注,样子像是两个臭棋篓子在下棋。种马不老实,摇着尾巴绕着树转圈儿,浑身的水膘抖绸摇缎一般晃眼,肚皮底下挺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马鞭,晃晃荡荡,敲打自己的肚皮。两头种驴也闲不住,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啃着白杨树皮,啃几口四蹄朝天打个滚,接着再啃,那两棵树被啃得白一块青一块的,像害了癣病一般。
院子上了铁门,没锁。李玉芝牵着小白推开铁门进去,四下一望,院中无人,李玉芝就喊了一嗓子:“有人吗?”这一嗓子没回应,又喊一嗓子,这时候有一个声音传来:“干啥?”
听声音是男的,好像是罗永刚,可又不能确定。李玉芝想说给猪配种,可是话到嘴边,却改成说:“有事。”
那个声音又问:“啥事?”
李玉芝拴好小白,循着声音去找,却看不见人,再往前一走,看见南围墙根前一排矮冬青树棵子后面有一个人头在晃,再近一些,看清楚了,那人正是罗永刚。当时,罗永刚正在墙上用白石灰水写标语,左边写的是:“坚决打倒四人帮!”右边写的是:“沿着十一届三中全会指引的道路奋勇……”
罗永刚脸上溅满了石灰水,星星点点的,麻雀屎一样。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写得很认真、很投入,李玉芝走到跟前,他也没回头。这时候他正在用力在写“前”字。
李玉芝说:“大秀才,忙呢?”
罗永刚还是没转脸,接着写“进”字,嘴上说:“马上就好。”
李玉芝说:“不急,不急,你写你写!”
罗永刚写完了“进”字,繁体的,接着又写了一个“!”,写得很长很大,让李玉芝想到白杨树上拴的那匹种马肚皮下面拖着的玩意儿,不禁想笑,却忍住了,于是说:“瞧,这字写得真好!”
这时候,罗永刚扭过脸来,见是李玉芝,说:“哎哟,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刚才那个妇女呢。”
李玉芝说:“哟!看来,到你这来的妇女真不少啊! ”
罗永刚说:“没有,没有。这么回事,街北头小赵庄的一个妇女,她家的母猪来配种,要赊账,跟我商量。我说那不管,这是公家的事,不赊账!”
李玉芝说:“噢,那是不能。我以为大秀才,当了国家干部,吃了商品粮,不认老同学了。”
罗永刚憨憨一笑,说:“哪能呢?!回屋坐吧。”
李玉芝跟着罗永刚往回走,走到最后面一排房子最里面一个门,门旁挂一块小牌子,“技术重地,闲人免进”。李玉芝一看稍稍停一下,罗永刚笑笑说,没事没事!李玉芝这才抬脚进了门。进了屋一看,靠后墙脚支一只煤球炉,旁边一个小案板,上面堆着锅碗用具,紧挨着案板,放着两把小椅子,椅子把上用红漆写着“农技”二字,也没发现有什么技术重地的样子。扭脸再一看,对面墙上挂了好多图,都是畜生*的图,猪、马、牛、羊、驴,彩色的,画得跟真的一样,不好意思多看,就把目光投向里屋。里屋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太平洋”布单子,两床印花棉被子,床头堆着几撂书,床底下摆着两双旧鞋,倒是干干净净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3。一项事业(2)
罗永刚洗了脸回来,四处找杯子给李玉芝倒水。李玉芝说:“不渴。”罗永刚说:“不喝也要倒,焐焐手吧。”罗永刚东翻西翻没有找到合适的杯子,就把刷牙用的小号搪瓷缸子拿来,倒了大半缸子开水,递给李玉芝。李玉芝接过来,焐在手里并没喝,热气带来一股清香的牙膏味。罗永刚可能真是口渴了,自己倒了一碗水,呼呼地一直喝着。李玉芝本想好好跟罗永刚叙叙的,可是坐下来之后,突然觉得没话了。因为正好坐在挂图的对面,李玉芝不好意思抬头,就看着自己的脚上的棉鞋,好像棉鞋是偷来的一样。
罗永刚说:“大腊月的,有啥事?”
李玉芝说:“到这里来还能有啥事?这大腊月的,俺家的小白猪‘打圈子’了。你说邪怪不邪怪!”
罗永刚说:“噢,有啥邪怪的,这一阵子猪‘打圈子’的多得很。今年暖冬,家畜发情期提前,也是正常的。”
李玉芝说:“我就说嘛,过去哪见过,就觉得邪怪了。”
罗永刚说:“牵来了吗?”
李玉芝说:“就拴在院里。”
罗永刚说:“配种可有讲究。咱站里现在有三种猪,一种长白猪,一种巴克夏猪,还有一种约克夏猪,你选哪一种?”
李玉芝说:“长白猪听说过,那两个啥克,没听说过,也不知道哪种好。”
罗永刚说:“咋说呢,这三种猪都是优良品种,各有各的好处吧,一两句话也说不清。这样吧,你先来看看这些图,上边有说明。”
罗永刚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对面墙下,指着图开始介绍。李玉芝也站起来,眼睛却躲躲闪闪不好意思看,只是装模作样不停地点头。罗永刚没有看出李玉芝的不便,自顾自陶醉在自己的业务里。李玉芝没有想到罗永刚会这么能说,虽然说的她大部分都听不太明白,还是觉得很深。好不容易,罗永刚总算说完了,问:“你看选哪一种?”
李玉芝说:“不选了,反正我不太懂。你当家,你说哪种就哪种。”
罗永刚好像觉得李玉芝交给的这个任务很重要,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说:“那就选长白猪吧,这种猪拉秧子快,追肥也快,杂交优势明显,大半年就能长四五百斤,耐粗饲,屠宰率高。还有……”
没等罗永刚说完,李玉芝说:“那就长白猪吧。”
种猪集中关在院后的猪圈里,这里的猪圈讲究,砖瓦结构,全都铺了水泥地,猪食槽也是水泥的,干干净净,比人住的都高级、干净。可见罗永刚在这里费了不少心。李玉芝牵着小白来到这里,长白种猪正在睡觉,睡得很香。罗永刚吆喝两嗓子没管用,就跨进去像拍孩子一样拍了拍,喊:“‘大个子’,起来吧!”
李玉芝听罗永刚喊长白猪“大个子”,马上想起了罗永刚的外号“磨塞子”。看了一眼罗永刚,觉得很有意味,想笑却忍住了,这个罗永刚原来还是怪有意思的。
“大个子”果然是个良种,毛色正,架子大,两只大耳朵扑棱着,算是个猪中的美男子。李玉芝觉得比较满意,可是这个“大个子”看来没有睡过瘾,动了动身子,依然还是睡。
李玉芝说:“这家伙还是个懒货!”
罗永刚说:“可不能怪它,前几天‘打圈子’的母猪多,一天都有五六头,可把它累坏了。”
李玉芝自知说错了话,便不再吭声了。
罗永刚蹲下身来,捋着“大个子”的鬃毛,开始跟它商量。李玉芝没有想到罗永刚对一头猪会这样,很不理解。这时候,就听罗永刚说:“我说‘大个子’,别睡了,头都睡扁了,太阳晒屁股啰,快起来,快起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3。一项事业(3)
“大个子”还是赖着不起来,罗永刚在它肚皮上挠痒痒,“大个子”慢慢睁开眼,看一看罗永刚,四只蹄子蹬几下,撒娇一样动了动身子,又闭上眼睡了。
这样懒的猪,早就该给它两脚了!还像哄孩子一样哄它,真有那份闲心。人跟猪能处到这样的感情,人要有多好的耐性,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真不容易!想到这里,李玉芝又转念一想,对猪都这样,对人还能差吗?这么个好性子的人,上学的时候,咋就没看出来呢。你说这老天爷,咋让这么好的一个人长恁矮呢,咋让这么好的一个人干配种这样的活呢?!
李玉芝这么想的时候,罗永刚还在做“大个子”的思想工作:“‘大个子’快起来吧,今儿个给你找了个好老婆。这个老婆可不赖,身材也好,长相也漂亮,双眼皮,大眼睛,皮子白,白生生,白的里头透着红。你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可把它给隔壁的‘大黑’约克夏了,快快,起来看一看!”
乍一听,李玉芝觉得很有趣,像听笑话一样,可是越听越想不通。双眼皮,大眼睛,这哪是夸猪,这不就是夸人吗?如果是夸猪,那就是说小白,如果是夸人,不就是说自己吗?这话到底是说小白,还是说自己,李玉芝一时真搞不清楚。罗永刚咋会说这样的话呢!这叫什么话:俺家的小白成了他家大个子的老婆,这话到底是啥意思呢?个子矮,心思拐。这个罗永刚是不是借配种这事想占俺便宜呢?可是,李玉芝又观察一会儿,觉得罗永刚不是有意说的,只是想把“大个子”哄起来,想把事情办了,可是明明知道是这样,心里就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往深处一想,心里还扑腾了几下,不自觉地脸颊有点发热了。
这个“大个子”,架子大得很,送上门的艳福还不愿享用,难怪是个畜生!又过了一会儿,不知道“大个子”是被罗永刚的话打动了,还是对小白的美貌起了色心,前腿一支,后腿一挺,慢腾腾地起来了,循着小白在圈外的叫声,哼哼着走过去。罗永刚跟在后面,一个劲地夸它。“大个子”仿佛受了鼓励,在圈里东嗅西闻,神气起来。
罗永刚来到圈外,从李玉芝手里接过小白的猪绳,笑一笑,说:“你瞧,这个‘大个子’,有福都不知道享。”
李玉芝笑一笑:“畜生嘛,不懂人事。”
罗永刚说:“不过这家伙种纯,配种率高,有两下子。有两下子的都这样,都好端点架子,你说是不是?”
李玉芝觉得他这后半句话不是说猪而是说人,笑一笑,不知道回他啥话才好,干脆啥也不说了。
“大个子”给小白配过种之后,快到晌午了。按规定,大个子的配种费是五元钱,原来三元,刚刚提了价。李玉芝掏出一张十元的大票子,往罗永刚的手里塞,罗永刚一闪身躲开了。
罗永刚说:“算了,算了,熟人熟事的,算了。”
李玉芝不肯,说:“哪能算了呢,这是公家的事。”
罗永刚说:“不要紧。”
李玉芝说:“收了吧,要是上级知道了,对你不好。”
罗永刚说:“不要紧,只有‘大个子’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李玉芝说:“万一查出来,咋办?”
罗永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