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点的时候,母亲想问,抓走了,我们就不可能睡在一张床上了。赖书记说第三点的时候,母亲想问,什么叫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赖书记说第四点的时候,母亲想问,怎么才算主动向党靠拢,靠拢又该怎么一个靠法。可是母亲被父亲的突然不见搞懵了,母亲那时候满脑子的父亲,连面都没见一下,连话都没说一句,老公怎么就无踪无影了呢,什么时候可以和老公见见面呢。这些赖书记都没有说,赖书记做思想工作的时候,很难见缝插针的,更不允许打断她的一气将要呵成。母亲被赖书记的四大政策,搞得浑身发软,一直软瘫到家中床上,软瘫成一团烂泥,这团烂泥就在床上颠过来倒过去了。这团烂泥把那四个政策颠过来倒过去不知颠倒了多少遍,每翻一次身,就颠倒一次,每颠倒一次,就翻一次身,颠倒和翻身几乎同步进行,按半小时颠倒一次计,起码颠倒了七七四十九次。到第二天黎明时分,这团烂泥差不多有点僵硬了,才硬邦邦好像一觉睡醒,赖书记要母亲考虑的,就是要母亲听她的话,也就是听组织的话,听领导的话,听党的话,就是一句话,两个字,离婚。这时母亲已经不会颠倒了,已经两眼发黑了,直挺挺躺在床上了。
母亲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母亲还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按思想工作要做到家的原则,第二次思想工作赖书记派来了何教导。何教导同父亲的关系比较好,是何教导把父亲这个看去像个人才其实是个反革命,引进到学校里来的。所以下一步的思想政治工作交给何教导,比较顺理成章,有思想工作层层加码的意思,有思想堡垒一攻到底的意思,有没有考验何教导在大是大非面前的革命立场问题不知道,要何教导自己去把屁股擦干净,解铃还需系铃人的意思,大概不会没有。现在想起来,何教导这个家伙和我三舅舅差不多,能与解放后无数次政治运动相安无事,能从几十年政治大风大浪中平安脱险,这种幸存者不是人精就是妖怪,称之为老运动员名副其实。老运动员就是能在同一个政治大环境下营造自己的政治小气候,就是你搞你的,我搞我的,搞得了就搞,搞不了就跑,就是见多识广见怪不怪,就是老油条。所以何教导对母亲的思想工作,和赖书记就风格迥异了,反过来母亲也就敢想问什么问什么,敢于把心中的疑虑如实相告了。
何教导以一个老运动员的口气对母亲说:“抓了就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估计也就判个三五年,说不定运动一过去,放了也难说,中国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按目前我了解的政策看,最多也就五年,你就熬个五年,五年丁老师就回来了。”
母亲小心翼翼问:“还会回来吗?”
何教导笑起来:“怎么回不来,又不是死罪。”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04隔离或惩罚(3)
母亲又问,好像何教导什么都能教导似的:“历史反革命分子是什么罪呢?”
何教导果然什么都能教导:“历史上的反革命,不是现在的反革命,历史上的反革命叫历史反革命,现在的反革命叫现行反革命,历史反革命的罪恶轻一点,现行反革命的罪恶重一点,两种虽然都是反革命,反革命的时间上和内容上,都是不一样的,反革命性质上,也是不一样的。”
母亲还是搞不清楚:“都是反革命,内容和性质为什么不一样呢?”
何教导回答得很干脆:“内容上就比较复杂了,现在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性质上,历史反革命是过去的,他的危害性已经过去了。当然,也不能说他现在就没有危害性了。”
母亲继续表露着她政治上的无知:“他的所有问题,都在档案里,组织都知道的,为什么过去知道了不抓,现在危害性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反革命了,为什么还要抓起来啊?”
何教导大手一挥,从头顶上劈到膝盖下,手起刀落,像一个杀人的动作,也像一个到此为止的感叹号:“今天不抓,明天抓,明天不抓,后天抓,什么时候抓,就要看形势的需要了,需要抓,就要抓。抓人不是大事,算账才是大事,你也搞不清楚。你就好好想想丁老师吧,想想人生的道路很长,五年实在也算不了什么,为了两个孩子,你忍也要忍五年的。”
母亲说:“怎么可以随便什么时候抓呢?”
何教导说:“这个你就不要再问了,再问下去我就要犯错误了。”
母亲当然不敢再问下去了,母亲在何教导的教导下,失去了一次公开表明自己立场的机会,也失去了一次公开表现自己的机会,这个资本家的女儿满脑子封建残余思想,脑子十分不开窍,一日夫妻百日恩,嫁鸡随鸡,五年就五年,时间也不长,坚决不离婚了。我怎么也想不通,按现在人平常的想法,离婚就离婚,离婚算什么,离了就离了,哪怕是假离,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有效手段,也是一种策略。再说,既然父亲把你骗到了金华,骗进了学校这么一个看似上层建筑其实频繁运动的地方,一个充满知识分子道貌岸然假斯文的地方,一个没有江湖义气的地方,一个不好玩的地方,现在机会来了,赶紧离啊。离了可以离开学校,离了可以逃离金华,离了可以逃回杭州,离了可以再找一个,30岁如花似玉,什么男人找不到,哪怕不找男人,单身一个也是自由自在。从母亲离不离婚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说,何教导不如赖书记,赖书记代表共产党,共产党高瞻远瞩,共产党最讲策略,不听共产党书记的话,真的没有好下场。现在自然不可以这样责怪母亲,那时候母亲最终什么想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母亲当时没有离婚,却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实,所以也不能怪赖书记了,不久赖书记就向母亲宣布了组织的三点决定。赖校长先礼后兵,思想工作在先,组织措施在后,四个政策在先,三点决定在后,不可谓不仁至义尽了。赖书记在一个严肃的教师会议上,向全体教师,顺便向母亲宣读的三点决定是:
第一、 调离学校财务处,安排图书馆工作,兼教务处讲义刻写工作。
第二、 工资从中教五级降为中教七级,即由每月49元降为每月元。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04隔离或惩罚(4)
第三、 宿舍从南斋调配至十间房。
在我的记忆中,只有最后一点对我有直接的威慑作用。所谓十间房,十间一排的老式平房,孤零零位于学校大操场的偏僻一隅,大操场是从前太平天国的练兵场,十间房就是乌合之众的营房,年代久远,杂草丛生,人迹罕至,说起来是文物,实际上风雨飘摇,摇摇欲坠,残垣破壁中充满野鬼孤魂,听说侍王府里的太平天国都被赶尽杀绝,死得都很惨,这种地方对于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来说,不闹鬼都不行。
隔壁就有一个活鬼,一个姓龚的女老师,十间房的第一个客户,一个肝癌晚期病人,丈夫也是一个劳改犯,和父亲一样下落不明,不知校方领导层谁的聪明主意,十间房就成了一举两得的隔离区,龚老师没有小孩,好像也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人在家等死。平常这里鬼都要爬出来,只有沈校医会来隔离区,隔三差五来监视一下这个将死的活鬼,沈校医来的时候,有一回笑眯眯拉着我的手,我跟进去见过龚老师一眼,披头散发,面容枯槁,骨瘦如柴,活像一个狼外婆。那时候母亲晚上都上班,白天在图书馆打杂工,晚上在图书馆刻讲义,也算一种惩罚,那时学校各年级各学科的所有资料几乎都由母亲刻写,母亲长年累月在晚上刻写,像当年地下党在监狱刻写油印的《挺进报》一样,任务艰巨,责任重大,母亲没有钢铁般意志,日复一日刻写钢板蜡纸,柔弱身躯终于刻出了颈椎骨错位。在我眼里,父亲失踪以后,家里有了很大变化,家变小了,人变少了,兰溪姆妈带着弟弟去她乡下的家了,算是全托了,晚上只剩我一个人了,母亲就把我锁在家里。有一段时期,我经常听到龚老师撕心裂肺的哭叫,叫几分钟,歇几分钟,一直不肯完全停止,我不敢看门,更不敢看窗,看着天花板也都是东一块黑西一块黑,青面獠牙,龇牙咧嘴,我满头满脑钻进被窝,可怕的声音也跟着钻进被窝,好像狼外婆的鬼哭狼嚎,夹着太平军的孤魂野鬼,一起跑到十间房来鸣冤叫屈,叫得台风呼啸,地动山摇,十间房要坍塌一般。沈校医在龚老师的死亡书上签字之后,龚老师的遗体被校工用板车拉走了,虽然十间房从此晚上没了吓人的哭叫,可这个原本的政治适用房,劳改家属隔离区,变成一排太平房了。隔壁龚老师的尸体味道,混杂天国里太平军的死魂灵气息,都会从十间房的每一寸墙壁里每一寸门缝里弥漫出来,润物细无声,随风潜入夜,在十间房一带久久飘荡。
不久这里又来了两户人家,一户是赵老师,其实赵老师已经上吊死了,他老婆在学校招待所工作,带着两个小孩,一时也没法开除,就到这里来太平了。赵老师好像一年到头穿长衫,历史教研组长,很受学生喜欢的一个老师,据说审查了几天就想不开,吊在厕所里了,又据说他吊在男厕所是因为不想让老婆孩子阴魂不散,可是这个历史老师把未来估计错了,学校马上就让他们搬出去了,他们想阴魂不散都做不到了。
另一户是方老师,她的前夫据说是国民党的一个师长,解放前夕去台湾了,这个账也是要算的,进入十间房就是算账结果之一。多年之后,当父亲这个青年军前上尉还继续在青海洗刷罪名的时候,方老师的前国民党师长已经时光轮回了。省市两级*部门不时跑到学校里来,要安排方老师当一个副校长,一个什么政协委员,又跑到前师长的老家去,要乡里查查他家当年的老房子,不管谁住,不管经费,赶紧腾出来,马上修理好,修旧如旧,*第一。方老师的前师长已是台湾的一个什么大官了,方老师当然又搬出倒霉的十间房了。看来,历史是经常要和大家开玩笑的,历史是一个很不严肃的家伙,所以大家都不要太严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是不可能的,只要活得长寿,不要轻率拉钩,不要轻易上吊,就会有出头之日。不过,小兵和大官还是有区别的,小兵永远是小兵,大官永远是大官,大官是菩萨,小兵是祭品,大官是墓碑,小兵是炮灰,所以不当将军的永远不是一个好兵。该衣锦还乡的自然衣锦还乡,该青海劳改的还要青海劳改,父亲这个逃兵,半路跑去嫁鸡,自断将军路,当然归宿青海。至于赵老师,一个穿长衫懂历史的,实在没必要去厕所吊死,害得老婆孩子一直住在十间房,自杀就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人民的就不是人,就不是民,那是不可能从十间房里搬出去的,看来要和我们家为伍到底了。
04隔离或惩罚(5)
我从害怕到诅咒十间房,想法也简单,盼望有一天被台风吹倒,变成一片废墟,活着逃离,死了拉倒,小小年纪,居然产生一种鱼死网破的恶毒,像惩罚我们进隔离区的学校当局一样恶毒。在一个培养人民教师的师范院校里,连一个小学生都敢同归于尽,可见学校的革命传统,教育在我身上的开花结果。我的小学是师范附小,算当地最好的小学,当地最好的中学是二中,按当时的苏联模式建造,红墙黄瓦,绿树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