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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肉芽子”也只有张富山爱吃,别说是他家里人,就是长工们见了,也都恶心得赶紧就走开了。不过,另一种偏食就不一样了。张家人管它叫“玲珑米”,是张富山托人从太原远道买来的。这种东西在做的时候,也就是用一个瓷茶盅子盛上多半盅子,然后加满水放到蒸屉里蒸上抽一锅子旱烟的工夫就可以吃了。在这个家庭,这盅子“玲珑米”明白无误地昭示着张富山的家长地位。与此同时,这种热气飘香,洁白如玉的东西,也在暗里勾逗着包括张家楼院里两个女人在内的许多人的食欲。私下里,长工们会把这种神仙般的生活作为一种向往,时不时就会发一通感慨:“等什么时候咱也能吃上一盅子玲珑米那才美哩。”
长工们当然不知道,这种去皮前称为稻子,去皮后名之为大米的东西,其实就是在当时来说,在太行山之外,黄河往南,大长江两岸,这种食物就像他们吃的黄小米一样普遍和普通。但在闭塞的漳源之地,是直到四十年之后,才有人将它引到浊漳河两岸广为种植的。不过,到了这时候,却已经是很少有人能品出当初那种“玲珑米”的滋味了。
四
这一年夏天,酷暑难当。麦子收完,正是挽谷的大忙季节。
张富山家的谷子地,沟坡圪梁共有四五十亩,除了张狗狗等三四个长工起早搭黑干活外,还又雇了四五个短工来帮忙。这一年的张富山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却仍掂了把小锄锄和长工们一样摔着汗珠子半跪在谷地里。大家自然也很卖力,因为谁都知道,如果来上一场恶雨,这谷就更难挽了。
大龙骨 第十章(5)
这个时候,放羊的后生赵凤堂相对要轻松一些。因为即使是跑山串岭,也总是有机会找个阴凉地方躲避毒日头的。
冬天天短,羊夫们吃的都是两顿饭,吃过早饭一走,直到天黑才可回去吃饭。而在夏天的时候,晌午吃的都是送饭,而且,一般都是早上走的时候,就告诉东家中午送饭的地点。
这一天,赵凤堂在南山岭上放羊。晌午时分,他赶着羊翻过蛇盘垴,又爬上了与东家约好的送饭地点——媳妇圪顶。然后,就将羊群聚到张家新割了麦子的一块地里“通晌午”,自己就找了一处有阴凉的大石崖下等着送饭来。
夏天的时间是很宽余的,羊群边歇边倒嚼,连屙带踩还尿尿,顺便就可以让羊群歇着的这片土地饱餐一顿羊膻美肥。农人谓之“通晌午”。
赵凤堂歇着的石崖下,背西面东,是一个天然凹进去有五六尺深的大石塄。阴凉的石塄下,一株山葡萄正极力地将自己柔弱的长藤向着有阳光的外面伸去,淡绿色的枝叶间,却正缀着黄豆般大小的一串黄黄红红的野葡萄。山坡上,地芨芨、马奶子、打碗碗、山丹丹、黄芩……各种各样的野生植物,顾不得骄阳似火,只将生命里最美的花姿,蓝的、黄的、红的……满满当当地开了一山一坡。
此时,年轻的赵凤堂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叫作媳妇圪顶的地方,已经在冥冥之中召唤着他生命中的一个特别遭遇,正一步步向他悄然而来。
大石塄下显然是野外劳作者经常歇脚的好地方,不知是哪个有心人在什么时候,特意在里边铺了一摊干透的白草。赵凤堂坐在干草上,远远地看着地里的羊,不时扔块小石子过去,将那些一惯不老实卧着的羖羊赶撵回地里。
他的那只跟羊狗大苍,正卧在离他不远的一处阴凉下,一边吐着红红的长舌大口地喘着,一边用前爪扑打着讨厌的狗蝇。它也和它的主人一样,也在耐心地等待着午饭的到来。
羊夫饭恐怕是世界上最不能按时吃的饭。直到日头偏西,石塄下的阴凉又长了尺把长,赵凤堂才看到山坡下的羊肠小路上闪出一个人影来。尽管路还有远远的一段,但他已经认出,今天送饭的是二东家的婆姨吴香梨。心说这张富山就是会用人,路近了就让他老婆子送,路远了就打发这个年轻的跑。
赵凤堂正一边张望一边胡乱地琢磨着,忽然就听得南面厢“轰隆隆”滚过一阵雷声来。抬头看看天上,也并没有多少云彩,太阳还是那样眼也不眨地板着个大白脸直晒。但容不得他多想,忽然就又是一阵雷声由远而近,那声音就像是冬天村里拉粪的那种铁轮车,碾过凹凸着的石头路一样,“隆隆咚咚”地就打头顶的天空滚过来了。紧接着,一大团黑沉沉的云就跟着飘过来了,铜钱大的雨点霎时间便密匝匝地直倾而下。
山坳里顿时成了雨的世界。但透过雨帘,还能清楚地看见远处明亮的阳光。真是六月里的天,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了。
送饭的女人吴香梨显然已经是着雨了。赵凤堂看着雨中的吴香梨艰难而缓慢地一步一滑地向着山上而来。雨愈下愈大,女人已不再是走,而是在爬了。但由于她的一只手还是拎饭罐子的,爬也只能是用一只手配合着两条腿在爬。
赵凤堂心说这婆姨也太日犟了,雨这么大还硬要上来。可又一想,她也是没办法,那半山之上,实在是连个避雨处也没有。又一想,糟了,雨这么大,坡上那么滑,再这么下去,别说那一罐子饭保不住,就是送饭的人也得一起滚到山沟里去。
赵凤堂看着看着,已顾不得多想,一弯腰就冲到雨里,向着山下一步一滑地跑去……
雨还在下,但赵凤堂终于还是把吴香梨连同那罐子饭都安全地接到石塄下边来了。
此时,这个财主家的女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高人一等的尊贵相。她很清楚,刚才要不是赵凤堂去接她,那她说不来现在早已滚到沟里去了。现在,雨是避开了,可身上却冷得直打哆嗦。她看着站在石塄口上的赵凤堂,不由地满心感激地说道:“凤堂兄弟,要不是你,我可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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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骨 第十章(6)
赵凤堂一愣,什么?她叫我兄弟?于是,便满脸疑惑地将朝着外面站着的身子转过来,愣愣地看着那女人,好像在判断刚才那声“兄弟”到底是不是她叫自己的。
吴香梨今天出来,原本只是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子,现在被这场瓢泼大雨一淋,浑身已是湿漉漉地成了一个水人儿。更要命的是,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在经过雨的浸润之后,不但已全部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身体之上,而且还又自顾不暇地将里边罩着的两峰大乳的轮廓,也清晰无比地凸映出来了!
赵凤堂完全惊呆了!他的两只眼睛,就像是两只一下子发现了一片嫩苗苗的小羊羔,立刻就痴痴地盯在那两堆圆物之上,怎么也扯不回来——这可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在这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大哥大嫂屋里的那种“啪叽”声,就真成了个男人哩,不想,女人却是一脉山,好景致真是没个完。
吴香梨一看他那样儿,就说:“兄弟,怎么了?你是不认识我了,还是也冷得不行呢?”女人是阅历过巫山云雨之人,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已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赵凤堂当然已感觉不到冷了,相反,他的身上已如烈焰升腾,脸热耳酣,但经女人这样一问,反倒把他从沉醉中给唤醒了。他赶忙把两只眼睛从吴香梨的身上硬拉拽回来,把自己的上衣递了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擦擦吧,擦……擦就、就不冷了……”说完又立即扭过了身子。
也算赵凤堂有心,刚才往雨里跑时,他特意把这件上衣脱下来放在了石塄下,没想到现在正好给这女人用上了。
吴香梨接过赵凤堂递过来的干衣服,心里顿时就涌上一种暖意。
长久以来,没有人能够知道这个富家女人的心思。在娘家时,虽然称不上大富大贵,但轻闲舒心的日子却有的过。本以为,嫁到这么个有钱人家,男人又是个读书之人,幸福的日子会比蜜还甜,哪里想到,那个没良心的张富川,只搂着她过了还没三个月的“红罗斗帐翻作雨”的好光景,就一去不复返了。村里已有人在说,说她的丈夫已被省督军府一个什么长的大官内定为乘龙快婿了。不用说,为了光宗耀祖,这种事对他来说肯定是既急不可待又觉得理所当然的,至于她嘛,也就成了家里的一件摆设了。这且不说,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在这个不缺吃不缺穿的老财家里,自己一个妇人之躯,竟还会经常被张富山那个老东西使唤了做这活干那事。看来,这都是命,好好歹歹都是命中注定,谁让自己的命苦呢?对了,也怪自己这瘪肚子不争气,否则,那个薄情郎在上面辛辛苦苦地折腾了二三个月,也不会就连个豆芽芽也没长出来……
吴香梨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用赵凤堂的干衣服拭擦着头上、脸上的雨水。外面的雨已经变小了,她的思绪也回到了眼前,回到了这个给她家扛活放羊的年轻后生的身上。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念想又朦朦胧胧地在她心里活泛过来,她的目光不由又落在了眼前近在咫尺的这面壁立着的红土崖似的脊背上。可此时,这个光身板的人儿却是这般的木讷、笨拙,甚至还有点手足无措,既不敢再返回来看她一眼,也不去吃那罐子早已冷了的饭食。
吴香梨想起人们称他“蛮牛”的外号,心说她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有多大的蛮劲哩。这样一想,忽然就偷偷地乐了。她的脑子里立马就有了一种恶作剧般的想法,刚刚被雨水淋洗过的两坨青春粉嫩的少妇的脸庞,便“腾”的一下就染起了两朵鲜润的红晕,两只手旋即伸向了紧锁着身心的那几颗小巧的纽扣。
“凤堂兄弟。”吴香梨轻唤。
赵凤堂转回身来,却又是猛地一惊!原来,刚才还湿衣湿裤的吴香梨,此时已变成了一副冰雕玉琢般的精光身子!而那身子,分明又是一尊通体放光的琉璃宝塔,只将昏暗的大石塄下映照得莹白雪亮。而那一对刚才还若隐若现的奶子,此时已经毫无遮掩地突现在他的面前,并随着主人的低眸浅笑兀自颤动不已。
大龙骨 第十章(7)
“兄弟,我还冷啊……”吴香梨轻声地呢喃着,一只手已轻轻地伸了过来。
这是号角。恍惚间,赵凤堂分明又听到了大嫂房里的那种“啪叽”声,只向前半步,就将女人猛地抱住,又放倒。慌乱中,那个黑色的饭罐已被踢翻在地,黑红的高粱面剔尖和金黄的小米捞饭汤,便慌不择路地相互簇拥着直往石塄外的低处流去。
饿极的大苍狗已等不得主人招呼,跑过来伸出舌头,先管自己吃了起来。
石塄底下的白草摊上,毛头小子赵凤堂开始了他同样也是慌不择路的撕咬和吮吸。但赵凤堂显然还是个生手,几番翻滚,仍是不得要领。吴香梨心中窃喜,两只手已忙不迭地去引领有如在暗夜里寻不见家门的迷路人。但这种引领显然已经是迟了,因为那个慌乱着的路人,在一番东冲西突之中,已经筋疲力竭地累倒在了她刚刚为他燃起大红灯笼的家门口了。
在这一刻,尚未亲自领略到心中那种“啪叽”作响的天籁之音的赵凤堂,已被一股奔腾而至的洪流过早地淹没了身心。
急急而来的雷阵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又明媚地倾泻在雨后的山间,一股更为清新的地气随风而至。赵凤堂将自己的褂子披在吴香梨身上,然后拿上她的湿衣衫晒到外面的一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