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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他经常走,三只手的勾当他也偶尔为之,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一种比做贼还不安稳的恐惧感,就一直毛森森地笼罩在他的心里,以至于路过那个他大热天常在树阴下乘凉睡觉的牛家老坟时,头皮仍是觉得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着似的麻仁仁的。直到小半夜时分,他才偷偷地溜回老龙岭上的破窑洞里。
天黑后的老龙圪塔,除了偶尔响起几声狗叫外,就是慢慢腾腾沙沙啦啦落在柴草上的雪的声音了。天虽然阴得很厚,但有雪的映衬,还是能看得见微亮的天光下,安静地坐落着的东一个西一个的房舍院落。人却是不见一个。
刘狗吃晕晕糊糊到了自家的土窑洞门上,愣怔了老半天,不知怎就又晕晕糊糊上了大石堰上,站在了王拴纣家的街门外边。往年一到年三十晚上,王拴纣或是王李氏,总要下来看看他过年有吃的没有。有时,就打发月娥或是月英给他送上半盖子包好的扁食。今天他没在,也不知道是谁又下来看他了。但他想一定是月英妹子来的。这样想着,把手就伸到怀里去摸,却才想起那香胰子没有买到。这样胡思乱想了半天,才又怅怅地踏着雪一步一滑地踉跄而下。也没有几步路,已经是快到门上了,可一不提防,脚下就是一个趔趄。幸好酒瓶子还在手里握着,可半张脸却碰到石头上,疼得他火辣辣地直想骂谁家祖宗。
回到窑洞里,刘狗吃顾不得脸疼,先把那块熟肉齐齐整整地放到案板上切下一块,扣到一只碗里——这是准备明天去老龙圪塔背后送给刘志江老两口的,然后又把落在案板上的碎肉胡乱往嘴里扔了一顿,又掂过酒瓶子猛猛地灌了两口,这才爬到炕上,和衣钻进了破被子里。但脸却还在疼。
“我日的你祖宗赵凤年!”
“我日的你祖宗塌鼻二!”
刘狗吃终于还是骂出来了。此刻,他的心里满是被酒精点燃的仇恨。他想起了那年在小石桥下他挨的赵凤年的那顿打,就是在这张脸上,那疼啊,真是疼到骨头缝里了……他又记起今天下午在县城,也是这张脸,莫明其妙地就又被那狗日的塌鼻二给扇了好几个大耳刮子。妈的,虽然说吃人家一口,就得由人家日吼,吃人家一碗,就得由人家日挽,可老子也不能不分好坏人就祸害吧?谁还不知道你们这些防共团,恶着哩,要是有谁落到你们手里,不死也得剥层皮。老子给你们说那赵老大是共产党,可你们硬要问赵老二。赵老二是不是共产党与老子相干?老子就是觉得那赵老大是,赵老二又没有打过老子的脸。你们要抓就抓赵老大得了,抓赵老二可不行,那人文善,又娶了我拴纣大爷家闺女,那就是我姐夫了,我能说他的坏话吗?不能啊……
大龙骨 第十六章(3)
“塌鼻二,好你狗日了,我日杀你万千辈的祖宗!”
刘狗吃想想骂骂,骂骂想想,他觉得自己这张脸真的和他的命一样的苦。这样想着骂着,就不由地钻在被窝里“呜呜”地哭开了。
三
其实,赵凤章被防共团盯上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村里人传说的他在庙岭镇上带着人大闹村长陈德仁的事还就确有其事。也就是从那以后,他就被县里的防共团注意上了,之后,又报到县里。于是,“赵凤章”三个字也就很自然地上了县防共团所列的“黑名单”上了。只是很长时间以来,他们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给他定罪的真凭实据,这才一直迟迟没有下手抓人。
塌鼻二谋上防共团的中队长后,也一心想着要立个大功露上两手,一看柜子里锁着的“可疑分子”里竟有老龙岭上的人,小眼睛一忽闪,鬼主意立马就有了。赵凤章他是见过一面的,也许是凭感觉吧,不知为什么,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是个一般人。可抓人治罪毕竟不能只凭感觉,起码也得找上那么一星半点的“真凭实据”吧。但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再上那老龙岭去侦查打探是不可能的了。在跟着县长去收大龙骨的那一次,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刘狗吃。凭他的经验,他知道像刘狗吃这样的人,只要是给他点好处,你就是让他吃屎他也会说很香很香的。所以,他便把盯梢赵凤章的事毫不犹豫地秘密交给了刘狗吃。遗憾的是,一个冬天都快要过去了,那刘狗吃报来的不是说没有见到赵凤章,就是说他看赵家老大才是共产党。要不是他从其他情报渠道收到了确切消息,说赵凤章果真在四出活动,秘密宣传共产党的那主张这主义,他还真以为原先柜子里锁着的“可疑分子”的名单可疑呢。也正是有了这一可靠情报,上边才密令尽快收网,并争取通过赵凤章,将漳源的“赤匪”一网打尽。于是,他立马派人把刘狗吃又叫到县城。没想到,一问才知道,那赵凤章刚刚娶过新媳妇,这几天正好在家里准备过年哩。
回到老龙岭上的刘狗吃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前脚刚刚离开县城,塌鼻二后脚就领着防共团出城了。可以说,塌鼻二的人马,几乎就是踩着刘狗吃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来到老龙岭的。
其实,塌鼻二对这次抓捕行动也是没有个完整打算的。直到快到张村时,他的心里还拿不定主意,这次是只抓赵凤章呢,还是连他的大哥和老龙圪塔那个王宝龙一起抓呢?因为就是在今天下午,那个刘狗吃还一口咬定赵凤年才是真正的共产党。而当他问村里都有些什么人好跟赵凤年来往时,刘狗吃想也没想就说常和他在一起的也就是个王宝龙,两人好得就像同穿了一条裤子。当他又问赵凤章娶媳妇时来吃糕的人有没有不是他家的亲戚的人时,刘狗吃却说没有,而且还又说赵凤章不是共产党,王宝龙也不是,都是好人。气得他当场就给了这浑球几个响耳刮子。
夜半时分,塌鼻二一行二十几号人,鬼似的悄没声息地踏着愈落愈厚的雪来到了张村。之后,又悄没声息地进了张家楼院。
在此之前,他已经派人先行一步,去庙岭三区区公所通知了区长段芝松,让他领上至少二十名区警和区防共团,连夜赶到张村张富山家,等候配合他执行秘密任务。
段芝松果然已经在张家楼院等着了。一同陪他等着的还有张富山和张村的村长张寿福。
此时,几个人只是围着铁盆子里红红的炭火,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些有关过年的话。张富山的心里却是惴惴的,猜不透这伙人眼看就是大年下了来他家里干什么,但人家不说,他也不好打听。不过,看看也不像是来对付他的,心里也就不太紧张了,于是,就叫老婆子去炖了一锅山药疙瘩粉条猪肉,又筛了二斤散白酒,先给段芝松和张寿福端了一份,剩下的就送到等在后院里长工房里的那些区警们。做完这一切,他就安顿刘兰香先去找吴香梨做伴睡去,自己则又回到正房里来陪着段芝松。不用说,平白无故又糟蹋了这么多好吃的,他的心里自是叫苦不迭,心疼不已,但脸上还得堆满笑容。他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明白这世上是人也好,鬼也罢,随便哪一个都是得罪不起的。
大龙骨 第十六章(4)
也许这个时候能够揣摸到点事情的眉目的,也就只有区长段芝松了。大过年的,要是一般事情防共团也不会这么连夜出动,而且还叫他来配合行动。这是在他的地盘上,说得夸张一点,就是哪个村里哪个人哪天打了几声嚏喷他也是一清二楚。凭感觉,他已猜到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该往老龙岭上去了。
各人有各人的盘算。村长张寿福虽然不知道今天这段区长把他叫到这里是干什么的,可他也看出点厉害,知道今天夜里这事情不简单。不过,他好像对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并不是太上心的,他心里想的是另一样事情。他已经当上这村长好几年了,可直到现在,不管是县里的人,还是区上的人,一有什么事情来这张村,首先找的总是张富山,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现在这张村是他张寿福说了算。唉,看来这人要争个名分好争,可要让大家实实在在地眼里有你,那可就难了。
段芝松听到外面的狗叫,就赶忙起身出去把塌鼻二迎进来,又叫张富山再去弄一份酒菜,说要给胡队长驱寒。塌鼻二却一摆手:“不用了,我们还是先办正事要紧。”这时候,他已经拿定主意,虽然上边的命令只是叫抓赵凤章,但他分析再三认为,那赵凤年和王宝龙肯定也难逃干系。赵凤章既然是共产党,就不会不去动员他大哥也入这共产党;赵凤年要是加入了,就不会不去拉上他的好朋友王宝龙也加入。干脆乘着今晚他的人手多,先都一下子抓回去审审再说,反正是“宁可错抓一千,也不能漏掉一个”。
塌鼻二看看屋里,就如此这般一说,然后一挥手,把任务分了工:“张寿福前边领路,段区长跟上,我断后。上了老龙岭,你们去老龙圪塔抓王宝龙,我去凤凰圪嘴抓赵家老大老二。好了,出发!”
段芝松一听,立马离座,起身就跟了塌鼻二往外走。张寿福只是一愣,看了一眼张富山,也赶忙跟着追出去。
屋里立马就剩下张富山,一时之间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狗日的们,原来是来抓赵、王两家人的!这样想着,两手就从地上端起那只炭火盆子,一边喊着“各位慢走”,一边就跟着追了出去。
塌鼻二已经走到大门口,听见张富山大呼小叫地招呼他们,就阴沉着脸吼道:“你们都给老子听着,谁要是惊跑了共产党,老子就拿谁去顶数!”
大龙骨 第十七章(1)
一
在这个与新春只有一步之遥的冬夜里,寒冷和黑暗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老龙岭。许多人抱着对明晨所有的美好憧憬沉沉入睡,却没有想到这许多的美好就要永远地滞留在这个黑暗的冬夜里了。
雪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夜是那样的阴沉、死寂。就在这时候,远远的几声狗叫猝然而起,似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夜的寂静划出一道惊悸的裂痕。
狗的叫声惊醒了许多正在酣酣睡着的人。但人们并没有把它当回事。在这样的夜里,一只窜到村里觅食的狼,或是一只狐狸,也都是能够搅得鸡犬不宁的,所以,即便是被吵醒的人,侧耳听上一阵,也就又翻身沉沉地睡过去了。
赵凤年听到狗叫的最初想法,也以为是又有狼在捣乱了,而且他还想老三在今黑夜也回家里来住了,也不知道他给那张富山家把羊圈封牢靠了没有。听了一阵,本来也想不要答理了,还是睡咱的觉吧,可偏偏那狗就是一直叫个不停,而且似乎一阵紧似一阵的。蓦然,一个念头从脑畔倏地闪过,他的心头一惊,便马上坐了起来。一种不祥的感觉,黑沉沉地涌向心头。
老二没回来的那几天,他和一家人牵肠挂肚心焦如焚,他爹曾悄悄地拿了一根木棍子给他暗示说二小怕是姓“共”了。所以,等办过婚事后,他就找了个时间把他悄悄叫到一个僻静处,学着他爹的做法提出了同样的疑问。二小没点头,也没摇头,却给他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