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春起
作者:重灼
文案
春雷响,万物长。
人心啊,倒也像那地底下的种子虫子一般,
或是冒出芽儿来,或是苏醒过来。
可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啊。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惊蛰 ┃ 配角:顾瑞安,木枝 ┃ 其它:
☆、第一章
天还没亮透。有雾。
山中深处,连绿都是深色。深绿的树层叠,深绿的灌木在溪两边生长。溪石上长了深绿的苔藓。以至于灌木丛间,那一团雪白色的毛团看起来格外显眼。
一个衣袂飘飘的道士从布满了雾的树林里缓缓踱步出来,到溪边汲水。白须白眉,白发白衣。看起来倒像是个仙人。
汲水罢,他甩着手起了身。然后脚尖轻轻一点,眨眼间就到了最大最高、表面也最光滑的一块石上,施施然地闭上眼打坐。
雾渐渐散了,太阳穿过云层,连山林深处都受到它的恩泽。
灌木丛间好似有什么在动,与灌木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仔细瞧很容易瞧出来,因为那毛团身上的白太纯粹,好似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把它染成别的颜色。在深绿的灌木丛中很是显眼。
再仔细瞧,便能瞧见两只乌黑乌黑的眼珠子,还有微微耸动的小鼻尖。雪白的小狐狸朝着太阳眯了眯眼睛,然后打了个轻轻小小的喷嚏。生动地很,倒像是成了精的。
“你这孽障,怎能睡这许久?”打坐的道士许久许久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却在那一声喷嚏声之后,忽然用浑厚的嗓音调笑着那小狐狸。
狐狸扭头不理他,慢慢地走到溪边用爪子沾水,梳理着自己的皮毛。若是有旁人在,定是要暗笑那道士对牛弹琴了。
却不料在它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极为细致地梳理罢,噌噌地也不知在哪落了几下脚,灵活地蹿到了道士身边,极为亲昵地蹭着道士。似是在撒娇一般。
“哈哈哈,你倒是梳洗干净了,可是到我身上来蹭干那水珠的?”道士轻抚着它那不含一丝杂色的毛皮,朗声大笑。
“噫!我是在亲近你呢!怎地胡说!”狐狸腹中传出清亮的少年的嗓音,道士却丝毫不以为怪。若这狐狸不是只公狐狸,肯定会被以为是诱惑少年吃人为生的狐狸精吧。这狐狸专把身上未干处往道士的衣袍上蹭,被戳穿未见一丝心虚,还嘴硬着不停。
道士也不再继续说破,只任它蹭着。一手仍抚着那狐狸的皮毛,另一手却抚上了自己那长长的白白的胡须,两眼直直地看向前方,也不知是又入定了,还是在想些什么。
狐狸见他只抚得自己好生舒服,也半晌没出声。等了好些会儿,实在是无聊了,不耐地扭了扭身子:“道士!你这道士好生无趣!怎地忽然又不出声?”
“惊蛰啊,”道士安抚似的拍了拍它的背,然后站起来看向南的远处,“你的劫数将至啊。”
“又是那破天雷?”那名为惊蛰的狐狸不耐地甩了甩头,竟变化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没那么简单是何物?”少年在溪石间跳跃,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刚落到这石,又马上跃到那石上。他跳得极快,又不停地变化为狐又变化为人,倒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嬉戏。
道士背过身去,竟是径自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在溪水溪石间回响。
“不可说,不可说啊!”
“哼,这破道士,又卖弄玄虚。”少年在最高最大也最光滑的那溪石上站定,歪着头看了好一会石上湿了水形成的图案。正是一个指向南方的箭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诶,你可听说那顾小将军没有?”
“怎么没听说,大败匈奴凯旋了嘛,天下还哪有不知道的!要不是他呀……”
惊蛰出了山便不再随意化形,虽对世事还有许多不明之处,却也知道在人前,自己那些不寻常之处,还需遮掩一二。牵着匹在河边顺来的马跑了几个时辰,总算是比用两条腿省力了许多。只可惜这马太不耐累,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停住再不肯往前了。好在正巧到了一个镇口,倒不如进去找家客栈歇歇。至于银子?找个衣着华丽的人偷偷地“借”一些不是很容易吗?
惊蛰从不曾吃过熟食,觉得新奇的很,可惜客栈实在吵,左边耳朵听到别人说着“顾小将军”、右边耳朵跑进来“乐安公主”“皇后娘娘”。听力比寻常人类好了不止一倍两倍的惊蛰自然是受不了这种吵吵嚷嚷,匆匆忙忙扒拉了两口饭菜,打算出去瞧瞧,这人间比起山里,到底是好在什么地方。
喝,出了客栈门往镇子里边儿走,才发现这客栈里可还算清净的了。真没想到人类那么聒噪!倒比得上山里那颗老杉树上那两只雀儿了。惊蛰撇了撇嘴。
这么条人声鼎沸的街上,偏有个地方,像被孙大圣施了定身魔咒似的,日光和岁月好似都在那里停住了。少妇坐在矮矮的小墩子上,低着头不紧不慢地一针一线,路人在她的小摊位前喧闹嬉笑着匆匆而过,而她仿若未闻,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绣花针,从这头进去,再从这头穿出来。
惊蛰从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停下了步子。总说精怪比人类简单,其实人类也不比精怪难懂。买糖葫芦的汉子想着赚钱,捏糖人儿的老大爷想着手艺,戴着面纱的姑娘想着嫁人,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想着姑娘。就连那总是故弄玄虚的老道士,惊蛰也敢说他并未有让自己感到不理解的时候。而这个少妇,惊蛰无法理解。他无法理解这个安静而美丽的少妇身上笼罩的那层气息,那种近乎悲伤的平静,那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这个,多少钱?”惊蛰被那种气息感染,连原本就轻的步子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蹲下,拿起一个草绿色的荷包轻轻地问着。
少妇惊讶地抬头看他,“你要买我的荷包?”语气里的疑问与小心翼翼让惊蛰轻而易举地就能感受到,这是个不抱希望得到肯定回答的问句。
“是呀……怎么了?”
“你……你是外乡来的吧?就收你二十钱吧。”
“二十钱?”小狐狸歪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碎银子发了愁,“哪个是二十钱?”
“我……我可没法给你找零钱啊……”少妇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掌心,手足无措道。
“嗯?那就是这些够了的意思?”惊蛰把碎银子都塞给她,拿着小荷包就打算走。
“您别走啊,用不了这么多啊,给我这个最小的就好了。”少妇慌慌忙忙地站起身。
“没关系,我喜欢这个荷包嘛!”惊蛰回头笑了笑,便消失在了人海里。
天边开始泛起橙红色的时候,少妇收摊了。惊蛰在对面的酒楼上饮下了最后一口酒,也随着她起身。来了人间一趟,总得长点见识回去嘛。狐狸少年在心里如是想,努力找到个好借口,为自己这看起来登徒子般的尾随行为开脱。
他跟着这少妇,出了街口、镇口,穿过林子、荒田,七拐八拐地总算到了个有人烟的小村子。他看着少妇满脸喜悦地进了一个矮破的农舍,高兴地对床上的虚弱老妇说着今天有位慷慨的公子给了许多钱,然后前后收拾忙碌着。那为了钱财而喜悦的脸上看起来与其他人好似没有不同。惊蛰摆弄着那个荷包的须儿,懊丧得恨不得去好好整弄那村口狂吠的大黑狗一番。正欲转头离去的时候,却听到刚刚去了屋后的少妇正发出极其极其压抑的抽噎声。
怪不得有哪里不对却想不起哪里不对,她那喜悦高兴的脸上,并不似常人那般泛着光呀。
那到底是什么?那让少妇有悲伤的喜悦、平静的绝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福根家的,今儿张家可有人来问啦!你怎么就还不松口呢?”屋后有压低的陌生女声,是个中年妇女。
“我……”少妇泣不成声。
“你什么呀你!糊涂!”那中年妇女点了点少妇的脑袋,“你男人都死啦!张家为了要你,可把你的名声都败光啦!你看你的荷包都卖不出去,还想着嫁给别的谁?你难道真要守着这个破屋子,守着那个半只脚已经在黄泉路上了的老不死过一辈子不成?”
“嫂子你……你别说了……”
“别说了?不想我说你就别糊涂呀!”
“我……我爱他呀……”
“爱?爱能当饭吃?你呀,听嫂子一句劝,……”
中年妇女唠叨了许久,见少妇根本油盐不进,摇了摇头走了。只留少妇一人倚在老树边默默淌泪。
爱?惊蛰只在客栈外边那老秀才的书摊里的话本儿上瞧见过这个字眼。跟这个字一起出现的总有美丽的女子与英俊的小生,还有风,有花,有雪和月亮。可惊蛰不懂。他大概晓得了,少妇的悲伤与绝望、喜悦与平静都是因为这个字,但他只晓得,不理解。他不知从何去理解,这个字因何而生,为何而牵动话本里话本外这许多人的情绪。他不懂这个字的具体含义,一如他不懂少妇为何在树下泣不成声。
他看着少妇痛苦的模样,不知为何兴起了一股想让这痛苦终止的欲望。
然后他从暗处缓缓踱步而出,一袭白衣随风飘起,脸上的笑容天真惑人。少妇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天上的仙人。
“你想要……我帮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月亮已经从东边缓缓地爬到了头顶的正上方了。镇子上的灯火一家家地灭了,药房、客栈、酒楼都打了烊,更夫走街串巷地敲着锣。而有一个地方还客喧如沸,流光溢彩。
惊蛰站在那灯火下,仰着头看牌匾上“微云馆”那三个大字,红光绿光映在那又大又黑的瞳孔里亮得惊人。楼上的人看着楼下的少年,只觉得漫天的灯火流光,都不如这一对熠熠生辉的眸子。
“子信,里头有酒有曲有美人,为何还看着外头漆黑一片?”
青年闻言,收回了视线,举起杯子向身边调笑他的人致意,然后仰起头一口饮尽,脖颈形成道优美的弧线,喉结在上面滑动了一下。
惊蛰站在楼外,却能看到楼里的灯红酒绿,听到楼里的欢笑嬉闹。他闭上眼睛,能听到二楼的某间雅舍里的弦乐笙歌。
“张公子,您快干了这杯酒吧……”
“张公子……这样可不行呀……”
“张公子……”
惊蛰听着这不同音色却都是同一个娇媚调子的女声一口一个地喊着“张公子”,又想起那个少妇跪在他身前用虚弱却坚定的语调低喊着,“仙人,仙人……奴家只求……只求镇上张家的三公子……只求张公子能够放过我……”
然后惊蛰一步一步地上了楼,开了门,又阖上门。
他真的不懂那是什么,那让少妇如此绝望却又如此坚定的东西,他不懂,可是他觉得敬畏。就像山里那仿佛望不到顶的古树,那仿佛望不到底的瀑布,那响起来就能让他浑身发颤的天雷。他对它们的感觉都是一样的,无法触及,无法挣脱,却发自内心地感到触动、尊敬、畏惧。就算少妇身上的平静气息只是爱的一种细微表现,他也想去保护。
那是正月的最末个夜晚,月亮细成一道弧,不如星子亮。而二月里,镇上的人们传着,张家的三少爷痴了。
“惊蛰公子,您可真要在我们这住着?”依旧是微云馆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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