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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武埋葬了亲人,带着对隋朝皇帝的满腔仇恨,离开古庄,投奔了唐王李世民,成为一名能征善战的大将军,推翻了残暴的隋朝,帮着李世民打下江山,做了当朝的一名重臣。古庄现在姓张的,根本不是张英武的后人,是后来迁徙过来的。
听爷爷讲这一故事传说时,我大概也就是七八岁,至于张英武后来做了多大的官,发了多大的财,我并不感兴趣,所感兴趣的是张家挖出来的那件宝贝。我童年在地里挖菜打草时,就常想入非非。动物有公有母,人们说宝贝也是成双成对,假如让我发现另一件宝贝,那该有多么好呀!我就把五分钱的大钢镚放里面,让它生出好多好多钱……先吃一顿大馃子,再买一身像样的新衣裳,也买一副扑克牌,放学后也不去打菜割草拾柴禾了,也不让父母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了,让爷爷奶奶净吃好的……钱多得再花不了,我就分给那些缺吃少穿的孩子们,让他们买纸买笔买橡皮……就是不生钱生饺子也行呀!让全村人每天吃那里面的饺子,也就不至于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为吃饭发愁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初天真的想法是多么得幼稚可笑。
古庄,自从出了张英武以后的一千三百多年时间,再没有出现过那样显赫的大人物。爷爷说古庄是块宝地,可没了当年的风水。从有记载以来,古庄连个秀才都没出过,看来爷爷说的不无道理。
古庄有着悠久的历史,没有人统计有过多少人曾在这里出生,又默默地在这里死去葬进土里。村庄的附近,坟地一片片的,不是坟的地里,挖沟时也能挖出砖垒的坟丘和一堆堆的白骨。我至今有时就瞎想,爷爷之前的古庄人是如何生活的,都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呢?但儿时的古庄,古庄上的人物,早已深深留在我的记忆里,难以忘却。
当母亲的乳汁和古庄的水土养育了我的童年和少年后,我开始离开故乡,先是求学,后到了钢筋水泥铸造的城里谋生,成为漂泊在外的一个游子。美丽的都市,宽阔的马路,漂亮的住房,我也从未把它当成自己真正的家园。城市对我永远是陌生的,总是感到月是故乡的明,水是故乡的甜,人是故乡的亲。
我要诉说我的童年。
我要诉说童年时结识的几个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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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疯子(1)
1
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灰蒙蒙的天空,烤着地上的万物,除了背阴处,大地像被连着煮了两天肉的炕头一样热。我不敢光着脚丫子走路,嫌地上烫得慌。
鸡耷拉着翅膀,在南墙根下咯咯地叫,猪躺在下圈的泥水里,大口地喘着粗气,知了在东邻的枣树上,高一声低一声地叫个不停,早晨还水灵灵的吊瓜叶子,一到了这晌午,都晒得蔫头耷脑的。
奶奶坐在阴凉处的蒲团上,一手摇着破蒲扇,一手拍打着准备睡觉的弟弟,哼唱起不知我已经听了多少遍的那首古老歌谣:
“小小子儿,坐门墩,
哭着喊着要媳妇。
要媳妇干吗?
揍鞋、揍袜,揍裤,揍褂,
躺在被窝里说话……”
不知是奶奶缺了牙齿的嘴说话漏风,还是从年轻时就这样说,反正总是把做鞋的“做”说成“揍”。;
木棱窗户支起来,屋子里热得像个蒸笼。爷爷躺在光炕席上,仰面朝天摆成一个大字,半截褂子的衣扣都解开了,胸坎子上滚动着豆大的汗珠子,粗布裤子上有汗水溻过的痕迹,呼噜声惊天动地的响个不停。
饭碗摆在桌子上没拾掇,泡着泔水的锅也没刷。妈妈一抹嘴跟着爹就走了,大晌午的到地里打草去了。生产队在村边挖了几个积肥坑,每个积肥坑比白菜窖要大得多。打回的青草掺上土扔进坑里,然后灌上水,沤上一段时间,大秋之前挖出来就成了种麦子的肥料。社员们打回来的青草论斤记工分,一晌午一个人有时能挣四分。爹妈整工夫都要到生产队干活,为了多挣几分,吃完午饭总是一抹嘴就下洼,桌子留给奶奶来收拾,锅也留给奶奶来刷。
院子里静了下来。
弟弟大概是睡着了,奶奶手里的蒲扇也停止摇晃,像磕头虫一样地打起瞌睡。
“洗澡去了——”街上传来孩子们充满诱惑的叫喊声。
我再也憋不住了,蹑手蹑脚地朝大门口走去,想跟小伙伴们到河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天一热,我最感兴趣的是到河里或者是水坑里洗澡。村子南边的还乡河,离家远点,去水坑里洗澡的时候多。水坑北面和西面是村子,南面和东面是漫洼野地。坑边长着一棵棵的柳树,西面坐落着老年间流传下来的一口砖井,村民们以前都吃那井里的水。我们洗澡一般都要凑上四五个人,人越多洗澡越有意思。伙伴们都脱得一丝不挂,有时在水里扎猛子崴泥,互相间投掷,投的满脸都是紫胶泥,比唱戏的大花脸还花哨;有时也爬到柳树上玩跳水,看谁爬树爬得高,看谁从树上往水里跳得远;有时在水里玩累了,就先坐在岸上,浑身上下涂满泥,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呲着牙乐。因为每个人除了白白的牙齿和眼珠以外,浑身上下全是泥。露着一个小歪鸡子,排着队围着坑边跑边喊:“跑跑干干,下雨阴天;跑跑晾晾,下雨尿炕……”。一个夏天,我们身上黝黑发亮,都觉得十分好玩。
“你给我回来!在家老老实实地呆着。”
我刚要拉开大门上的插棍,奶奶就转过脸来对我喊叫。
连着几个晌午,奶奶常常插好大门,像看管犯人一样地看管着我,主要是怕我洗澡淹着。几天前,附近村子淹死了跟我大小的两个孩子,大多数人家就对孩子们管得严起来,生怕有个闪失。
“奶奶,我凫水凫得好着呢,淹不着了,你就让我去吧!”我几乎是用央求的口吻对奶奶说。
“淹不着也不让你去。”奶奶用没有商量的口气说。
第二章 疯子(2)
“一会儿我就偷着走”,我嘟嘟囔囔地站在门洞里。
“你去吧!去就告诉你爹,让他用鞋底子掴你。再说,疯子就在门口外蹲着呢,你不怕?”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奶奶跟前。我要是偷着洗澡,让爹知道了,准会拿鞋底子掴我的屁股,他最恨我不听话了,会把我的屁股掴肿的,我并不怕奶奶说的疯子。
2
疯子有三间两面砖的正房,还有一间土坯的东厢房。正房的西间里住人,其他两间放粮食和家什,厢房安着一盘磨。院子里长着一棵大菱枣树,枝叶特别茂盛。跟我家只隔着一个土坯的墙头,都是临街朝南的门口。
疯子一家就他光棍一个人,连同胞的兄弟姐妹都没有,的确是老爷庙的旗杆——独一根儿。
疯子长得五大三粗,往人群里一站,简直像一个巨人,只是从来没有往人群里站过。他的手像小蒲扇一样大,胳膊像杠子一样粗,脚大得像两只小船,走起路来会发出咚咚的声响,像生产队里养的那头黄牛一样壮实。我亲眼所见,生产队的场里,四五个小伙子拉着一盘碌碡轧麦子,麦子摊得也不厚,碌碡转起来还慢悠悠的;疯子的场里,他一个人拉着一盘碌碡,碌碡并不比生产队的小,麦子摊得也不薄,可比四个人拉着转得还快。我叔叔常说,人多力量大,可我觉得四五个小伙子还没有疯子的力量大,真是疯人有着疯劲。
疯子的头发长了不用刀子剃,也不用推子推,更不会去镇上的理发馆,都是自己用剪刀剪。头发剪得比一般男人的长,比女人的短,长短也不齐。那满脸的络腮胡子,轻易不刮一次。无论冬夏,从不戴棉的或者是单的帽子,夏天也不戴蘑菇形的草帽,也不像上年岁的庄稼人一样系条毛巾,头发乱的像个瞎鸡窝,脸黑不溜秋的,那副面孔是让人有些害怕。
疯子的衣服总是补丁摞补丁,补得青一块蓝一块的。每块补丁上都是粗针大线,连村上最愚笨的女人都比疯子补得胜强百倍。
我从未见疯子穿过做的布鞋。天冷后穿得是特大号的草鞋,草鞋是从集市上买来的。奶奶怕我冻脚,小时候没少让爹给我买草鞋穿。买来后要鞔上一层布面,比妈妈做的棉鞋要暖和。只是草鞋不结实,登梯子爬杆的穿不了一个月就要烂的。大老爷们一般从不买草鞋穿,都是家人给做的棉鞋。疯子每年冬天都要穿草鞋,其他时间都是光脚丫子。光个大脚丫子挑水,光个大脚丫子下地,光个大脚丫子轧麦子,光个大脚丫子赶集上店……也光着脚丫子踩蒺藜,那蒺藜是我们几个顽皮的孩子故意放他家门口的,可他对那尖硬的蒺藜似乎没感觉。
天刚刚亮时,疯子就早早地起来,冬天夏天都是如此。第一件事就是背着筐拿着粪叉子去拾粪。冬天人们在圈里养的猪都撒出来,随便拉尿,还能捡到一筐头粪,夏天实际上也捡不到粪,那只是疯子多年养成的一种习惯。疯子绕着村子拾粪时边走边骂街,骂街的样子让人有些害怕,反反复复总是骂那几句话:“我就他妈的不入社,有种的你就来……王八羔子……兔崽子……甭劝……劝我也不听……再劝我就跟你们玩命……王八羔子……让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我不入,说什么也不入社……社里让我沾我也不沾……”声音像洪钟一样响亮,每天的早晨都要在村里回荡一次,比生产队里敲钟还要准时。第二件事就是去挑水。水井是老年间就有的,村人原来都挑里面的水吃,后来有了机井就不用了。以前人们都是用木桶挑水,后来铅皮的铁桶就取代了木桶。全村惟独疯子还用木桶挑水,木桶像两个半截瓮,可疯子挑着两桶水跟玩似的一样轻松。干完这两件事,才开始做饭吃饭,然后推着木轱辘独轮车下地,或者是开始推磨推碾子。木轱辘车人们早已不用了,换成打气的胶皮轱辘车,可疯子还是照常用。
第二章 疯子(3)
疯子既不与村人交往,也不与村人说话,有时跟独轮车说话,有时跟天上的家雀说话,有时跟门前的老槐树说话……只要跟人在一起,就一句话都没了。就是说话,似乎也听不清他嘟囔的什么。
我那时根本不知他的名字,只知道人们都叫他疯子。大人们那样叫,孩子们也那样叫,爷爷奶奶也那样叫,公社和县里来的工作组也叫他疯子。
疯子姓李,我也姓李。古庄姓李的都是一个家族,死后都埋在同一片坟地里。奶奶说爹只比疯子大几个月,他们是一辈人,还没有出五服。论辈分我该往疯子叫叔叔,可我那时一次也没叫过。不但不叫,只要外姓家的孩子对我说:“疯子是你叔。”我就给以有力还击。先是动嘴:“疯子是你叔,疯子是你爷,疯子是你祖爷……”假如对方还口,我就大打出手。为那句话我跟张柱子干过一架,双方的鼻子都打出了血。柱子他爹是村里的支书,别人都怕他,我不怕他。柱子的爹往我爷爷叫表舅,他不敢怎么样我爷爷,就不敢怎样我。
谁家的孩子要是淘气或者耍混,大人总是说:“你再�